李楚楚也吐出了一锅粥,把在站前路吃的炒粉都吐掉了。
李知昱订了两个相邻的铺位,跟之前张小芹带他们回湖南一样。刚上车他就扯了几个黑胶袋备用,还真用上了。
他帮拎去车头的垃圾桶丢掉。
春运的逆流路线竟也差不多满了人,他们的票买得迟,分到车尾铺位,靠近车轮和发动机,异常的嘈杂、颠簸和闷热。李知昱敞开外套,都不用盖被子。李楚楚的肚子像一瓶可乐,给拼命摇晃,一开盖就喷了。
好处也有,没人会特意走向车尾,他们可以少分一点精力提防白拈。
李知昱摁亮电子手表,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个小时前停过一次车,司机放乘客下车上洗手间。
他安慰李楚楚,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闭眼睡一觉很快就到。”
李楚楚嘴巴发苦,空瘪的肚子再也吐不出东西。她提出的行程,没脸说累,也没力气说累。
后半程她也熬困了,浑浑噩噩睡过去。
他们跟着大巴停止而醒来,摇晃了一路,车轮和发动机同时静止,有一种下船登陆的踏实感。
“这是海城了吗?”李知昱下车前问司机,错过大巴进站的一幕,没看到车站名字。
司机不耐烦地说:“是啊,都下完人了还能不是吗?”
停车区仍翻滚着强烈的尾气味,李楚楚闻着干呕,催李知昱快走。
海城的汽车站似乎跟赤山的差不多,沿着人流出站,只要有大巴进出,站前总会聚了一批抢客的黑摩的。
李楚楚紧张地抱着李知昱的胳膊。
在摩的佬眼里,他们就是初中毕业来海城打工的小孩,更容易忽悠。
一个两个围上来,不断用粤语问“去哪”“搭你们去”,见他们没理,又换成普通话再问一遍。
天色未亮,只有掺杂阴影的路灯光,人脸忽明忽暗。他们像被一群猴子围住,李知昱礼貌摆了几次手,没赶开他们,不耐烦讲了几句“唔坐”,拉着李楚楚逃离。
人群里的几个同龄人有人接站,成年人或步行或搭摩的陆续离开,只剩零星几个可能等天亮的公车或班车,扭头回候车室。
李楚楚小声问:“我们现在去哪?”
李知昱跟上回候车室的几人,“先坐到天亮吧。”
李楚楚上洗手间含龙头水漱口出来,李知昱从包里掏出上车前买的鸡仔饼,给她打开袋口。
李楚楚在赤山等车时无聊地数了一下,现在一块钱只能买五个鸡仔饼,比上一次离家出走少了两个。
“海城会有鸡仔饼卖吗?”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干得呛喉,喝了口水问李知昱。
李知昱说:“应该有,湖南才没有。”
李楚楚说:“不知道海城的鸡仔饼有没有赤山的好吃。”
李知昱后知后觉,低声问:“检查一下钱还在不在。”
李楚楚垫了肚子,精神稍微恢复,拉下外套拉链,摸摸内袋。
“还在。”
“我也没丢,”李知昱也重新拉上拉链说,“等会几点打电话给你妈?”
李楚楚说:“六点吧。”
六点是学校起床的时间,老师也跟着起来,他们没穿校服,却依旧保留学生思维。在一个小地方待久了,便以为外面的大人都是同一个作息时间。
门口的报刊亭还没开门,李楚楚回头看一眼“翠田汽车站”的牌子,和李知昱跑到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的柜台,用收费公话拨出林琳的手机号码。
她刚叫了一声妈,对方就急起来,“你是楚楚吗?”
李楚楚:“是啊。”
林琳:“谢天谢地,终于打电话来了!你现在在哪?你哥也跟你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挤在一张床
林琳昨晚11点多接到李书良的电话, 还吓一跳。这几年李楚楚都用座机联系她,基本不会用李书良的手机。
时间点不对,号码也不对。
她接起电话, 听到李书良的声音,人也不对。
他们几乎不再直接联系!
李书良接通就问:“喂,你女儿有没有联系过你?”
电话削弱了语气和感情,一通毫无铺垫的开场白,临近年关一句问候也没有,林琳很难痛快。
她说:“你说什么呢?”
李书良重复一遍,把之前没听清的不耐烦强调出来了。
林琳:“李书良, 我女儿不是你在管吗,你来问我?”
李书良:“我现在就是找不到她啊!所以才问你她有没有找过你!”
林琳几乎要怀疑两地有时差,晚间11点, 初中女生没回家, 可是件大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给我说清楚!”
电话那边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有人争执,声音远离话筒, 听不真切。
林琳:“喂?人呢?”
“哎,楚楚妈。”那边声音变成了一道不太年轻的女声。
林琳立马反应过来是谁, 也哎哎两声, 说在听。
张小芹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大致是两个小孩跟李书良发生冲突,傍晚离家出走,还卖掉游戏账号换了350块现金,目前不见踪影。他们已经报警,除了问出卖游戏账号一事, 别无收获。
“他们现在还没联系我,”林琳说,跟着焦急起来,“要是联系了,我马上给你打电话,我直接打给你。”
同为女人,张小芹应该能听出她微妙的强调。跟李书良沟通夹枪带棒,讲话都累。但毕竟张小芹跟他才睡同一个被窝,她也不能直接骂人。
林琳又问:“李书良为了什么事跟楚楚吵架?”
张小芹:“他就说怀疑她早恋,骂了她两句,她生气就离家出走。”
以林琳对李书良的了解,绝对不止两句而已。当初她可被他刺得不轻,女儿处在敏感的青春期,更加难以承受。
她忍不住道:“恐怕不止吧。”
张小芹似乎换了一个地方讲话,音量低沉,口吻谨慎:“他跟我儿子也吵起来了,动静很大,邻居都怀疑打起来了。他不承认。”
林琳之前听李楚楚把哥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学习好,对她好。她也养过儿子,知道一个好伙伴对小孩的珍贵,爱屋及乌,对李知昱也像半个儿子。可惜张小芹太过客气,小的时候还放李知昱跟李楚楚出来,大一点就不让出了,怕添麻烦。即便如此,林琳每次见李楚楚,都会让她把给哥哥的礼物一起带回家。
要是李知昱都跟李书良起冲突,说明事态更加严重。
林琳说:“你家哥哥那么懂事有分寸,李书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真是的……往好的地方想,两个小孩在一起,总比单独行动安全。我问问我妈,说不定他们躲外婆家了。”
挂断电话,林琳把李书良骂了一顿,往通讯录翻亲弟的电话。
这一晚林琳的手机没关机,放在枕头边,一直在等电话。
她远在海城,远水救不了近火,两个小孩求助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接到电话前,她觉得为零。电话响起那一刻,她是被小孩选中的幸运的100%。
林琳叫他们回候车室等着,不要跟陌生人搭话,她马上到。
李楚楚低估了海城之大,在老家的小地方,“马上到”是供电所到赤山一中的距离,是双胞胎跑到供电所的速度,可是在海城,林琳开车到翠田汽车站用了近一节课的时间,久到她以为林琳要放他们飞机。
林琳匆匆赶到候车室,手上还拉着一个上小学高年级的男孩。
李楚楚站起来,心底有一块像绑在椅子上,扯着没带起来,生疼生疼的。那一部分叫失落。
她一直知道还有一个比她小三四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但林琳一直没带到她面前,她便觉得妈妈100%属于她。直到母子同时出现,她才知道,这个妈妈“不完整”了。
但此时此刻,林琳作为一个靠谱的大人出现,李楚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份失落转瞬即逝。
“妈妈……”她一开口,眼泪也跟着出来见妈妈。
“没事、没事了。”林琳松开儿子,抱住她,闻到她一身晕车过后的酸腐味,不由鼻头发酸。
李知昱看着相拥的母女,还有旁边好奇打量他的小男孩,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杵在原地尴尬不已。
幸好,这份尴尬持续不久。
林琳松开李楚楚,吸了吸鼻子,看向李知昱:“这是哥哥吧,好些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多亏你带着楚楚,不然我更不放心。”
林琳的几句话如春风化雨,减轻了李知昱带李楚楚离家出走的负罪感。初到异乡,陌生、迷茫又紧绷,他顿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琳喊弟弟跟上哥哥,她牵上李楚楚,一起走出翠田汽车站候车厅,一会上车再给赤山那边打电话,她的车临时停路边,不能停太久。
林琳提醒他们注意跟路人保持距离,说:“好采你们今年来,奥运会之后治安好转,路上白拈、飞车党都少了好多。否则的话——哎?!等等等等!”
林琳松开李楚楚的手,往前小跑,挥手扬声:“靓仔!那是我的车,我就接一下小孩,马上走,马上走!”
林琳叫停一个准备抄牌的交警,招呼后面三个小孩快上车。
李楚楚下意识拉上李知昱的臂弯。李知昱习惯了照顾李楚楚,顺手拉上了刚认识的的小弟弟。三个成分微妙的兄弟姐妹快步赶去和大人汇合。
林琳赔笑说不好意思。
大城市执法有温度,交警警告她两句,催她快走,下次不要违停,走到下一辆车。
四人钻进车里,林琳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说:“回去赶上早高峰,有一点堵车。你们该饿了吧,我先带你们吃个早茶。”
李楚楚和李知昱没体会过什么叫早高峰,平时搭李书良的车没见过路上那么多车,也不见堵车。
凌晨的大巴也看不清路边的建筑,他们几乎贴着车窗,仰视一座座林立的高楼。
弟弟只是打了一个哈欠,懒得再抱怨放寒假还被他妈早早薅起来。
林琳开过第一个红绿灯,才想起要事,让副驾的李楚楚从储物格拿她包包里的手机,给赤山报平安。
林琳强调:“打给你们的妈妈,不要打给你爸爸。老顽固一个,难沟通。”
李楚楚从最近通话找到张小芹的号码,林琳出发前曾跟她联系。
那边估计一直在等电话,很快接通。
“妈……”李楚楚喊,嘴巴不由自主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