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何怀磊——不,现在开始是李知昱了——他叮嘱:“你以后就是我李书良的儿子,上学不要写错名字。”
李知昱登时愣住,不认识那三个粉笔字似的,也对新书包失去兴致。
李楚楚也在状态外,还沉浸在对新名字的好奇里,问她老子这个名字用方言怎么读。
李书良说了一遍。
李楚楚又露出招牌式的嘿嘿笑,可爱中透着点傻气,是又碰上觉得搞笑的事了。
“李知昱,知昱、粥,李粥。”她用方言讲。
李书良的眼神刹那严肃,吓得李楚楚咧开的嘴像无花果收了口。
张小芹一直紧张地盯着局面,趁儿子还没讲话,把他拉进了次卧,“石头,过来。”
二婚都是算计,张小芹算计芝麻官的钱,李书良算计寡妇的儿子。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这个儿子必须改名随他姓。以后这个家只有李知昱,不再有何怀磊。
次卧没传来明显动静,客厅死一般静悄悄。
李书良从冰箱拿了菜,走去厨房准备两个大人的晚饭。
没多久,张小芹听到切菜声,也从次卧走出来,轮到李楚楚潜入。
李知昱趴在书桌前一动不动,那本翻烂的书被搁在一旁。
李楚楚走过去,下巴垫着他支出的臂弯。
李知昱高瘦,没比她多几两肉,骨头硌人。
“哥哥,你怎么啦?”李楚楚轻声问。
李知昱没回答。
李楚楚低头想从缝隙瞧他的表情,可惜只能看到眼角泪痕。
她问:“你是不是哭了?”
李楚楚第一次见到比她大的男生哭,挠挠脸,手足无措。
李楚楚绕到他那边桌角,从之前的红胶袋扒拉出一包葱饼,敲敲他的手臂,“你要不要吃你喜欢的葱饼,很好吃啊!”
李知昱依旧没回应,只偶尔吸两下鼻子。
李楚楚讪讪地将葱饼放回去。
她又说:“我唱歌给你听啊。”
何家公鸡何家猜/何家母鸡咯咯咯
等等,也不对。哥哥以前姓何,好像变成何家公鸡一样。
李楚楚住口,庆幸李知昱没反应。
她改了一首《生命有价》。
尽快将忧愁眼睛/忧愁面孔/忧愁内心抛弃吧
找回你的微笑嘴巴/一同合唱/可以吗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同拍掌/全力赞赏/生存是有价
李知昱还是没反应。
李楚楚扯扯嘴角,挠挠脸蛋,清清嗓子又试下一首《世界真细小》。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
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
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应知人间小得俏
李知昱忽然抬头,久违的反应变相鼓励了李楚楚。
她下巴枕着他的臂弯,大眼睛盯着他,欢乐地继续唱——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妙
实在真系细世界/娇小而妙俏
李知昱忽然开口:“你是洒水车吗?”
起头他还不敢相信,第二段几乎100%匹配,他第一次在赤山汽车站门口听过,后来在供电所门口听过,在房间阳台也隐隐听过。
李楚楚嘻嘻笑,歪着脑袋,脸颊蹭着他的上臂,眨巴着眼睛,“就是洒水车的歌,是不是唱得很好听?”
李楚楚又继续唱下去,俏皮又甜美,可惜李知昱一句歌词也听不懂。
旋律像洒水车的水珠,乘着李楚楚的歌声,逐渐落地,由陌生慢慢沉淀出熟悉。
李知昱对这座南方沿海小城,又多了一分湿润的亲近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 4 章 一起干坏事激发出微妙的同……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李书良上个月特意排好班,今天休息正好送李楚楚和李知昱去赤山中心小学。前几天张小芹带兄妹俩认过路,这趟他主要带李知昱插班。
李书良托关系给张小芹找了一份食堂的活,在供电所隔壁的赤山一中当煮饭婆。对于没文凭的她来说,还算一份体面的工作,工资虽低,却也是“皇亲国戚”的岗位,一般不对外招聘。
张小芹闲了两个月,一早就喜滋滋地出门上工。
李书良还顺带捎上对门202室的杨冰,她跟李楚楚同一级,个头跟李知昱一样高,也和李楚楚一样,在外婆家待到学龄才接回来,不过她是躲超生。
杨冰留着一个苹果头,衣着不像李楚楚一样带着鲜明的小女孩色彩,从背影乍一看像一个男孩。人人都会以为她的名字写作杨兵。
供电所到中心小学步程一公里左右。路上还碰见另外一波高年级的职工子弟,要不是李知昱要插班,李书良直接让李楚楚跟他们走。
他吩咐三个小孩以后一齐结伴上下学,让李楚楚和杨冰先进一年级教室,他还要带李知昱去办公室跟班主任报道。
下午放学,李知昱怏怏不乐地跟李楚楚和杨冰汇合。
张小芹还叮嘱他,在学校要照顾妹妹。他人生地不熟,也想要一个人照顾呢。
路上,日头晒人。
李知昱皱着双眼,问:“妹妹,我问你,‘捞楼’是什么意思?”
杨冰跟李知昱隔了一个李楚楚,没听清,听清也知道不是在跟她说话,跟她说话也会半天接不上话。
李楚楚也皱起小脸,苦思冥想,用更纯正的方言问:“捞佬?”
李知昱:“对。”
杨冰听清了,四顾一圈,纳闷:捞佬在哪?
李楚楚:“哪里有捞佬?”
李知昱习惯李楚楚时不时普通话里夹方言,已经听会了不少日常词汇,但唯独没听过“捞佬”。
他说:“班上有人这么喊我。”
李楚楚:“夸你是靓仔。”
李知昱将信将疑,对她的信任度还没脸红程度高,“真的?”
李楚楚:“我骗你做什么。”
李知昱跟杨冰不熟,不方便跟她再次求证。
李楚楚:“不信你问杨冰。”
杨冰走着神,一脸迷糊地啊了一声。
李知昱:“杨冰,捞佬是什么意思?”
杨冰:“我没听过。”
她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长大,别说捞佬,经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村里人都没见过多少。
李楚楚叹气,回头问:“哥哥,谁喊你‘捞佬’?男的还是女的?”
李知昱:“男的,叫麦伟豪。你认识吗?”
李楚楚摇头。
班上不少同学以前读中心幼儿园,都是“中心”系列学校,李知昱以为她也上过。
李楚楚又说:“以后你看到他指给我看。”
开学第一周,充斥着各种变动和调整,老师强调纪律和各种缴费事项较多,还没布置作业。
李楚楚和李知昱到家甩了书包,准点坐到电视机前,日子像暑假的延续。
一个要看“哒哒叽”,一个要看“卡布达”,亏得档期错位,两人没争抢遥控器,一起看了。
周五最后一节集体劳动课,除毕业班以外都要大扫除。
一二年级负责篮球场和围墙边四棵芒果树底下区域的卫生,每班分到半个球场和两棵芒果树。
李楚楚和杨冰搬了箩筐到芒果树底下,其他同学一哄而上,抢走了大部分扫把,跑去扫操场。空旷的区域垃圾不多,树底下旮旯多,容易藏污纳垢,打扫起来工作量更大。
李楚楚和杨冰只能被动留下。
一至四年级只有四个班,到了五六年级才分班。
李楚楚放眼张望二年级的区域,乍一看没发现李知昱,大概留在教室做卫生。眨眼间,篮球架后面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无声地嘻嘻一笑,哼着小曲捞过一支扫把。
李楚楚弯腰扫跟二年级的连接区域,一支光秃的扫把突然飞到她脚边,吓得她尖叫着跳起来。
她拄着扫把直起身,放声吼:“谁扔的扫把?”
“谁扔的扫把?”有男生怪声怪气地模仿她,然后才用寻常语调嬉笑,“麦伟豪,你看你吓到人家了。”
围墙上刷着白色标语“面向现代化,推广普通话”,离开课堂还说普通话却是一件稀罕、另类甚至做作的事。
李楚楚用普通话问的,声音清脆,又长得标致,树底下几个二年级男生哄笑得更起劲。
一个大猩猩般壮实的男生跑过来,捡起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