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肯定得跟我妈。”
李楚楚:“我也跟妈妈。”
以前张小芹问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他们想跟谁。李楚楚只求着她不要走。她长大了,能看出妈妈并不快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还求张小芹留下来,好像亲手将她绑在绞刑架上。
她喃喃重复,“反正我要跟着你,跟着妈妈。”
有哥哥的地方就有妈妈,有妈妈的地方就有家。
李知昱说:“可是我妈没钱,肯定养不起我们两个。你爸才有钱。”
他又一次体会到成长的撕扯,成熟给了他一双慧眼,他既能看清内心的欲望,也能罗列残酷的现实,两者之间的差距叫窝囊。
十四五岁的肩膀太过稚嫩,挑不起生活的重量,就连学习的压力,也隐隐扛不住了。
李楚楚听他从措辞上把他们分了家,好像看到他认输似的。她惶恐地低下头,像小时候一样,脸颊挨着他的上臂,又搂紧他的臂弯。
懂事一点后,在别人面前哇哇大哭变得羞耻,李楚楚默默流泪,低着头也不会让他瞧见。
她哽咽:“你说过我们好好学习,才能离开这里。我有好好学习啊,我有好好学习的。”
“我当然知道。”李知昱说,仿佛戴上一只热乎的水袖。他用另一只手盖住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比他的粗硬,许是他的手打多了篮球,略显粗糙,只摸到了柔软。
李楚楚:“你下次好好考试就行了嘛。”
李知昱:“嗯。”
单是他的一次考试失手,都能把李楚楚吓成这样,李知昱不敢想象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她的后果。到时两个人一起崩溃,抱头大哭,别说好好考试,恐怕连好好生活都做不到。
李知昱决定把那件事当成一个噩梦,渐渐遗忘,遗忘掉痛苦,也遗忘掉他的无能为力。
大门传来开锁声,大人要回来了。
李楚楚吓得立刻直起身,胡乱抹泪。
李知昱拉开抽屉,把MP4塞进去,关上。
张小芹进门,走向唯一亮着灯光的房间,只见李知昱坐在桌前看书,李楚楚趴在他的床上,脚朝门口,只看到后脑勺,手里也翻着一本。
房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异味,
她问李知昱:“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知昱:“跟妹妹差不多。”
张小芹:“晚饭吃了吗?”
李知昱:“吃了炒粉。”
“妈,”李楚楚插嘴,侧躺枕着李知昱的被子,声音略有改变,哭腔不明显,“老豆为什么总是周末值班?”
张小芹:“他们就是这样,24小时都要有人值班,跟普通人不一样。”
李楚楚:“他都是一个领导了,还不能像我们一样过周末吗?”
张小芹:“他上面还有其他领导。”
李楚楚哀嚎一声,脑袋栽倒在李知昱的薄被里,属于他的气味捧着她的脸,“哥味”密密实实,她好像栽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李楚楚忘了几时开始,不再像小时候老爱蹭进张小芹的怀抱。也许是长大了,没以前那么爱撒娇;也许是渐渐察觉妈妈的无力,并不能如她期望那般保护她。
她在自己翅膀长硬之前,先就近依赖上李知昱,有关他的一切都是可靠的。
张小芹说:“楚楚,你先去洗澡吧。”
李楚楚:“晚点。”
张小芹给李知昱使了一个眼色,妈妈劝不通的事,只能哥哥出面。
李知昱的“德育课”还没上,张小芹要跟他单独讲话。他不得不转身,胳膊搭在椅背上,“楚楚,去帮我挂一下Q。”
哥哥心情不好,妹妹有求必应。
“好咧。”李楚楚撑着凉席拱起屁股,慢慢起身,吸吸鼻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李知昱的房间。
电脑摆放在爸妈房间,相当于公共电脑,李楚楚和李知昱都没勾选QQ的自动登录。她敲密码,逐一登录他们的QQ。
她的空间又积了一堆新消息,最新一条是太子豪在她空间的留言:牛啊你,年级50。
李楚楚之前跟他讲清楚,不要随随便便送礼物,不然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太子豪识趣了,有时在她面前像“孙子豪”。
不然这次他肯定以这个做借口,给她充各种会员。
李楚楚淡忘刚才不快,唇角微扬,点了一个跟心情一样的系统表情:[得意]。
她的“大金牙”转瞬钓起一条鱼。
樱木:上线了
℃c:[得意]
电脑右下角弹出空间动态消息框,太子豪多此一举地回复她的回复。
樱木:我也要努力[奋斗]
李楚楚没再回复,太子豪总能没话找话。
樱木:你怎么一下子冲到年级50
℃c:[得意]
℃c:我有我哥
樱木:[流汗]
樱木:李粥这次不行啊
℃c:就一次而已,排名还比我高
樱木:[流汗]
樱木:我也要追上你
℃c:吹牛谁不会
樱木:[流汗]
樱木:真的,你等着
李楚楚没等,点开QQ游戏大厅,进了QQ桌球的房间。李知昱下了一个作弊器,点击右键就可以自动校准击球点,百发百中。她借此升级神速。
麦伟豪看到她的游戏状态,跟进房间,旁观到其他玩家走后坐下。
他才打了一局,输了,就在QQ上敲她:[流汗]你用外挂啊?
℃c:不玩走开
樱木:[流汗]李粥给你下的吧
℃c:我哥就是我的外挂[得意]
太子豪又给她杀了几局,当血包似的,李楚楚生出无聊,退出房间不玩了。
她悄悄走到主卧门口,张望李知昱的房间——竟然关上了门,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房门阻隔视线和声音,也在家庭关系里立起一道墙,拆分成一个个更小的单位,有夫妻、母子和兄妹,每一个小单位里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楚楚又想起小时候张小芹单独带李知昱回湖南,把她留给李书良,这对母子也在谈论分离了吗?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差点忘了李知昱给她的进步奖。
书桌上横放着一个彩色的胶袋,里面装着一本粉色的密码锁日记本。
李楚楚不禁嘿一声,又抛开刚刚微妙的猜忌。
李知昱没拆开密码本的塑封,多塞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贺卡——
赠楚楚:
2009年春季期期中考试年级第50名留念
愿继续努力,不负青春!
李知昱
2009年4月30日
“文绉绉的!”李楚楚捏着卡片的一角,扇了扇,笑着坐到原来放风扇的凳子上。
她不喜欢写日记,但喜欢往本子里画画贴贴,上一本日记本就贴满了贴纸,同学送的贺卡,传过的纸条,剪来或者画下的插画。
她找出彩纸,做了一个信封贴上密码本的扉页,把卡片塞进去。
李楚楚听着隔壁房间开门,张小芹的脚步声走了远去。她起身走过去。
李知昱眼神扫过来,像在问做什么。
李楚楚:“搬我的椅子。”
话虽如此,她摸到椅子边缘,转身顺势坐下。
“哥。”她压低声,神神秘秘,提防一眼房门。
张小芹穿过客厅,走到阳台去收衣服,也不知道昨天洗的还是上周天洗的。
李楚楚随便抠着他桌面的一本书,指尖刮着书口,问:“阿妈找你说什么?”
李知昱:“问考试啊,跟班主任问的差不多。”
李楚楚撇撇嘴,“没了?”
李知昱:“还能说什么?”
李楚楚:“妈妈不会要悄悄带你走吧,像以前一样……”
李知昱一怔,恰好张小芹抱着一沓衣服走过来,暂时闭嘴。
短暂的中断像给予李知昱反应与掩饰的时间,熬得李楚楚异常焦急,不禁用页角刮指甲。
张小芹把衣服扔李知昱床上,捡走自己的几件,说:“你们的,自己收一下。”
待人回了主卧,李知昱才说:“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走?”
要走应该也不会在初二升初三的节骨眼上。学生生涯的重要转折点,父母但凡从大局出发,都不该让小孩生活出现大变动。
李楚楚停止小动作,努努嘴,“那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提分开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兄妹从小无话不说,很难想象对方忽然藏了大秘密,即使没有撒谎,隐瞒也能成为一种不信任,甚至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