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糖 第76章

没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补充:“钟雪婷,你抢我的位置。”

李楚楚挽住钟雪婷的臂弯,朝麦伟豪噘嘴,“我喊她坐这里的。”

钟雪婷想起片刻前的对话,无辜地说:“女生当然要跟女生坐。”

李楚楚:“就是。”

她本来还喊了杨冰,杨冰一听那么多不熟的人,只说不来。李楚楚没勉强她,说一会给她打包宵夜。

麦伟豪也只是讲笑,坐到钟雪婷旁边的空位,正好可以打量桌对面那对半路兄妹的动静。

李楚楚拿了一串两只的鸡中翅,凑近李知昱说了些什么,李知昱扫了眼鸡翅,点点头。

她慢吞吞地吃着鸡翅,听几个毕业生聊暑假学车计划,然后,将吃剩的一只鸡翅递给李知昱,自然地擦嘴接话。

她说:“你们今年都去学车考驾照,我明年岂不是要一个人学?”

覃德亮:“楚楚,你还差人陪?天大的笑话。你这么说,你们班的男生第一个不同意。”

覃德明纠正:“粥哥才是第一个不同意。”

李知昱无声无息地啃起剩下的一只鸡翅。

麦伟豪瞪圆了双眼。他敢肯定,全场除了他,没有发现这对兄妹的小动作。

他也拿起一串鸡翅,一口一只,饿狼一般。

这种一个嫌少、两个嫌腻的食材,老板怎么不机灵一点,串一个就行了?

李知昱放下竹签,往空杯里倒啤酒,“大家走一个?”

覃德亮:“来来。”

钟雪婷:“我这还是王老吉,等等。”

她仰头要喝完,准备倒啤酒。

李知昱说:“没事,随意,不想喝可以不喝。”

李楚楚添乱:“我也要喝。”

李知昱:“你未成年。”

李楚楚:“你不说,谁知道。”

钟雪婷:“那我们喝一点点。”

覃德明看麦伟豪也倒啤酒,说:“太子,等阵你还要送女同学回家。”

麦伟豪:“这点算什么?”

钟雪婷说:“没事,一会我喊我家里人来接。总得让麦同学过足酒瘾。”

李知昱打头,在场六人齐齐碰杯。

他说:“那我们祝我妹,楚楚,集训顺利,联考和高考成功,考上理想大学!”

“高考成功!”

“顺利顺利!”

“明年Y市见!”

“对对,明年大家都在Y市,一起出来吃饭唱K。”

李楚楚听着劲头比酒更大的祝福,也像喝高红了眼,眼眶发热。她说:“一定努力,追随师姐、各位师兄还有我哥的脚步,留在Y市。”

覃德亮插嘴:“我也成师兄了?突然有一点不习惯。”

麦伟豪:“你傻的,难道不是一直是吗?”

覃德明:“太子,你也是师兄。只有粥哥是老兄。”

麦伟豪一下多了一个限定身份,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禁扯扯嘴角。

李楚楚莞尔,“都是,你们三个都是我小学、初中和高中的师兄。”

“干杯!”

“干!”

李楚楚回到新家,才惊呼刚才光顾着吃吃喝喝,忘记拍照。

李知昱将一袋荔枝放到餐桌上,说:“没事,明年到Y市还有机会。”

张小芹问:“哪买的荔枝?”

李知昱:“杨冰给的,她亲戚家刚摘的。”

李楚楚:“她不来吃烧烤,我给她打包,她给我的。”

张小芹点点头,待李楚楚进卫生间,跟李知昱低声讲:“石头,你进房间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楚楚从卫生间出来,没见人影,只见主卧门紧闭。她心头擦过不祥的预感,努努嘴,回房间收拾行李。房间门开着,她蹲在摊开的行李箱边,不时看看主卧门。

没一阵,对面主卧门打开,张小芹和李知昱一前一后走出来,神色不佳。李楚楚不禁心头一凛,梗直脖子,从地上站起来。

这对母子果然走过来。

“楚楚啊,”张小芹走近她的房间,揽着她的肩膀,跟她一起坐到床边,“妈跟你讲件事。”

“啊?”李楚楚茫然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对面的李知昱。

张小芹一脸不忍,叹气:“本来想等明年再告诉你,但你哥说你也长大了,应该知道。”

“妈……”那个恐怖的预感尚未曝光,就能划破李楚楚的心底。

张小芹:“等你去Y市集训后,我也要到Y市打工了。”

李楚楚惊恐地看向她,小时候就知道分别不是好事,抗拒写入了本能里,“为什么啊?你不在初中食堂做了吗?”

张小芹:“我上年纪了啊,人家不要了,就像以前你们老肥伯伯一样。”

李楚楚:“你也没到退休年龄啊。”

张小芹今年也才40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正是养家糊口压力最大的时候。

她说:“校领导换了,有更年轻的厨师要进来。这个岗位都是‘皇亲国戚’才能进的。校领导对我已经很宽容了,原本想让我3月就走,我说我儿子6月份高考,家庭正是不能乱的时候,怕影响他心态。领导就让我做完这个学期。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工友都走了,我一个人待着也尴尬。”

李知昱双手抄兜,低下头,那股无力感又攫住他。从小到大,除了成绩,他不能掌控的东西太多,父母的隔阂与聚散,兄妹的依恋与牵绊……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无力感里,慢慢成长,羽翼尚未丰满,但已坚定了要飞往的方向。

李楚楚:“你为什么要去Y市呢?那么远,在乌山不好吗?在乌山没有工作了吗?”

张小芹无奈一笑,也红了眼眶,“乌山要是有那么多活可以做,就不会有那么多本地人跑去海城和Y市那边打工了。”

李楚楚看她崩不住,嘴角耷拉,抹起眼泪。

“你不回来了吗?明年我考完校考回来补文化课,你不在家了吗?”

张小芹拉过她的手,拍拍手背,破涕为笑道:“怎么会不回来,乌山也是我的家。你们香姨的亲戚帮我在Y市找了一份做保姆的工。照顾一个75岁的阿婆,工资是在初中当煮饭婆的三倍。明年你回来,阿妈也请假回来陪你到高考,请不了假就辞工,等你考完再找工做。”

李楚楚眼看就要哇哇大哭,一直沉默的李知昱忽然插嘴:“妈,要不你先出去,我来跟她讲。”

张小芹犹豫,待下去一定会母女抱头痛哭,但又不放心让两个小孩独自琢磨。

李知昱笃定地站到李楚楚的另一边,垂下的手自然地搭着她的一边肩膀,“妈,你先出去吧。”

张小芹恍然看到他亲生父亲的样子,话不多,但踏实、可靠。她低头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李楚楚又蹲到行李箱边,双手不停,一样一样检查行李。只有忙一点才不会胡思乱想。

“楚楚。”李知昱喊她,她像没听见,像猫刨沙子一样,把原本的行李扒得更乱。

他拉住她的手腕,“楚楚!”

李楚楚一屁股坐到地板上,靠着床边,抱起膝盖,脸埋进手臂间。

李知昱也坐下,像她一样靠床屈膝,揽过她的肩头。

李楚楚的腋下卡着他的左大腿,她半靠进他怀里,搂着相对高一截的膝盖,侧头枕着,看着夜色昏昧的窗外,脖子没有搂自己时酸。

夏夜天热,风扇呼呼吹出的像暖风,他们黏在一起更热,肌肤相贴的地方在起火,但谁也没说挪开。

李知昱拍她的肩头,抚摸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悄悄摸一下她的眼角。原本只是湿黏黏的,没有一直出水。他好像不小心碰开了水龙头,她后背起伏、颤栗,小声哭起来。

李楚楚不再像小时候哇哇大哭,看得到扁桃体的大哭,她的压抑是成长的代价,无形让他听着更难受。

李知昱倾身,胸膛贴紧她的后背,第一次抱住她,心无杂念,只有迷惘。

少年炽热的胸膛像熨斗,熨烫平整她心底的皱纹,李楚楚有了挺括的勇气,哇的一声,像小时候一样放声大哭。

“哭吧,”李知昱也红了眼角,“哭出来好受一点。”

李楚楚不断抽噎,带着李知昱一起轻轻颤栗,他们像一起经受命运的颠簸。

风扇还吹暖风,不知疲倦,李楚楚却哭累了。

她问:“他们是离婚了吗?”

李知昱:“应该没有。”

李楚楚:“他们一个在乌山,一个去Y市,跟离婚有什么区别?”

李知昱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借口,只能说:“楚楚,阿妈要给我们挣上学的钱呀。”

李楚楚没法反驳,李知昱虽然受到父母关注较多,但她花的钱比他多多了,美术生本来就很烧钱。最没资格拦住张小芹的人就是她。

想到此处,她又哇地继续嚎啕,一抽一抽的。眼泪打上他的膝头,沿着大腿滑下,浸湿了裤筒,比汗水要凉,一样不好受。每一处的不舒服都在跟他们强调生活的异常、必须去面对的波动。

李知昱的脸颊枕着她的头发,他跟她一起看向窗户,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胳膊,哄着她。

“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我可以,你也可以。”

他稍低头,几乎吻着她的耳廓,低声说:“我们说好长大要离开家,这只是开始啊……”

李楚楚的哭声轻了一些。

是啊,他们小时候一直心心念念的独立,路口就在眼前,为什么踏出第一步比想象中艰难?

李知昱还轻拍着她的胳膊,像哄睡一样。

她慢慢只剩抽鼻子,没了哭声。他也不再讲话,他唱起了歌。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

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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