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糖 第8章

供电所不大,只要找不到小孩,非休息时间,家长都是先从家门口喊一声,没回应再去办公区那边喊,把羊喊回圈为止。

“我们在杨冰家,”李知昱走向卫生间,“现在就洗手。”

李楚楚也跟过去,抢李知昱的龙头水,双手插进他的上方。

李知昱眉头紧皱,低声说:“今天你爸做菜。”

李楚楚了然,“肯定很难吃。”

张小芹不在,一大两小的餐桌上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比只有两个小孩在家还要微妙。

没人交谈。

李知昱吃出鸡翅出自妈妈的手艺,只有盐巴便宜的青菜像李书良的“杰作”。他只敢和李楚楚眉来眼去,交流信息,也不知道她懂了多少。

李楚楚挨着李书良坐,闻到一股酒味,也不敢悄悄告诉李知昱。

入夜,张小芹终于加班回到家,李知昱硬着头皮去挨训。

李楚楚早忘了这回事,顿时夹起肩膀,紧张地问:“她骂完你是不是就会骂我?”

李知昱却说:“她只会骂我,才不会骂你。”

李楚楚:“真的?”

李知昱扭头走出他们的房间,没说“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

张小芹把李知昱拉到光线充足的日光管下,抬起他的下巴,观察他的鼻子。

“昨天打架流鼻血了?”

李知昱眼神闪烁,下意识后退一步,说:“只流一点点,很快停了。”

张小芹让他讲清来龙去脉。

李楚楚躲在房间门边,探出半颗脑袋,悄悄盯着张小芹的背影。李知昱的目光从张小芹身侧扫过来,她立刻躲进去,声音就听不清了。

没多久,李知昱闷头闷脑地进来,表情不太好看。

李楚楚歪着脑袋打量他好几眼,“哥哥……”

“没哭。”李知昱从书包掏出他的书,又撑起太阳穴,埋头苦读。

李楚楚攥紧双拳,等待属于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像在学校,老师叼完李知昱,就轮到她。

张小芹进来径直走向阳台收衣服,笑着喊李楚楚准备洗澡,她要帮她洗头。

李楚楚悄悄松一口气。

张小芹比其他阿姨对她好。她好像在慢慢适应张小芹的另一种身份。

老瘦那张破嘴经常问她妈妈是不是又去一中食堂了,她只有这种时候不反感。

果真如李知昱所说,张小芹没有骂她,只在洗头时跟她说,以后不要挑衅比她高大的男生,不然容易挨揍,就像动物界里兔子会躲着大象。

李楚楚这只兔子却敢摸狮子的头。

睡前,她隔着两层蚊帐,摸摸李知昱茂密的头发,发梢穿过蚊帐眼扎痒她的掌心。李知昱住进来之后,她就再也没开过灯睡觉。

李知昱以为顶到床头栅栏,扯着枕头往下挪了点。

李楚楚收手,笑嘻嘻说:“哥哥,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那以后我跟哥哥结婚。”

李知昱在学习上是一头狮子,在学本地话上还是一条小狗。

吃一堑长一智,他总怀疑李楚楚又糊弄她,同一个词的意思会转头找双胞胎确认。

李楚楚大言不惭,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知昱:“对,你没有。”

李楚楚浑不在意地轻哼一声,说:“难道你不是靓仔吗?”

她对物品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观,坚定区分好看和难看,对人的审美还模模糊糊,听供电所的大人夸多了哥哥靓仔,她也觉得哥哥长得比班上的男生好看。

同龄人的夸赞少了大人的俯视感,多了难得的真诚,更容易触动人心。

李知昱的双耳慢慢泛红。

李楚楚叉腰蹙眉,“难道不是吗?嗯?”

她又要拉杨冰的票,说:“杨冰,你不觉得吗?”

杨冰性格内向,没怎么正眼看过男生。

她说:“我不知道啊。”

李楚楚泄气,插在腰间的双手散了。

李楚楚泄气的事远不止一件。她教本地话时还是兔子,写起作业成了仓鼠。

第二周开始,小学生的作业渐渐增多。

白日间,供电所的小家基本没有大人,张小芹只是午休时停留一阵,要不就是在跟不在没区别的李书良。

张小芹吩咐李知昱放学回来就先带妹妹写作业,再吃饭和玩耍,像一年级时一样。

外婆家可没电视机,李知昱很容易被李楚楚带动,回到边吃饭边看动画片,把“哒哒叽”和“卡布达”都看完再说。

李知昱总能掐准张小芹回来的时间点,坐到书桌前写作业。

李楚楚哀嚎连天扑到书桌前,椅子还没坐热,又站起来说:“哥哥,我要屙屎。”

李知昱第一次还好好说快去快回。

后来,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仍是如此。

李楚楚写作业前上厕所,跟吃饭前洗手一样,仪式必不可少,一去半小时,他都快完工了,她还没开工。

李知昱皱眉道:“你每次写作业前都要去厕所报道。”

李楚楚扬眉叉腰,身体前倾,“难道我能塞住吗?嗯?”

李知昱:“你跟我们班的麦伟豪一样,一上课就‘报告老师,我要去厕所’。”

李楚楚嫌弃地撇嘴,说:“他是‘所长’,我才不是。”

李知昱捡班主任的台词,说:“懒人屎尿多。”

“你是懒哥屁话多。”

李楚楚“略略”两声,微撅屁股,对着他挑衅地拍了拍,脚底抹油溜了。

这晚李楚楚归位,李知昱已经在收尾。

她似乎忘记刚才吵闹的不愉快,笑嘻嘻的,埋头从书包里翻找拼音本。

李楚楚说:“哥哥,我突然发现,你们班的‘麦伟猴’长得好像‘哒哒叽’。”

“哒哒叽”是日本动画片《山林小猎人》里的大猩猩,笨头笨脑,是主角小刚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出场只有一句台词“哒哒叽”。

李知昱给逗笑,无形给房间注入一股轻松的气息,让李楚楚笑得更欢。

他转瞬又收敛表情,严肃地催促:“‘哒哒叽’比‘麦伟猴’可爱多了。你快点写作业,别说废话。”

李楚楚像只听进了前半句,仍笑着:“那他就是长毛象!”

李知昱:“快写作业,不然我自己下去玩。”

李楚楚的笑容刹车,她几乎将整个脑袋塞进书包里。翻找无果,她把书本统统倒出,乱七八糟地铺满桌面。

这阵动静吓了李知昱一跳。

他扭头问:“你又做什么?”

李楚楚扒拉各本书,其中一本滑到地上,李知昱提醒一次,她没空捡,他只好弯腰出手,扔回给她。

外面响起其他家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张小芹刚好踏着播报声进门。

场面失控,李知昱扭头找外援,控诉道:“妈妈,妹妹还东摸西摸不肯写作业。”

李楚楚将桌面的书一本一本叠到一边,大小不一,依旧凌乱。

她梗直脖子,说:“我刚刚拉屎回来。拉屎也不准,你是魔鬼吗?嗯?”

张小芹忍俊不禁,干了一天体力活,累得撑着膝盖慢慢坐到李知昱那边床头。

她温声催促:“楚楚,快点写吧。”

李楚楚将最后一本书摔到那沓书上,苦恼地说:“我找不到拼音本。”

李知昱:“你忘在学校了?”

张小芹:“还是老师没发?”

李楚楚急道:“老师发了。”

李知昱:“那怎么办,难道你要回学校拿吗?”

他们只见过夜里的供电所,还没见过月夜下的小学,听起来跟鬼故事历险似的。

张小芹说:“先用一个新本子吧。”

李知昱:“丢三落四。”

学习上,李知昱比李楚楚靠谱,新买的本子和文件都在他的抽屉。他拉开翻出一个新的拼音本,扔给她。

“哼。”李楚楚一拍本子,将之抹到跟前。

李知昱有妈妈撑腰,理直气壮说狠话:“明天你再这样磨磨蹭蹭,我写完作业就自己下楼玩,让你一个人慢慢写到睡觉。”

李楚楚毫不怯场,翻开新本子封面,说:“你去就去,我自己去!我也有脚!还有两只!”

李知昱不得不提醒:“新本子记得写名字。”

李楚楚抓着铅笔,不记得第几次写笔画繁多的名字。

李楚楚一写字就犯困,上下眼皮打架,困起来更累,笔画都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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