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决倒是神清气爽,中悦汇投的律师脸色不太好看,见到游决后,想了想,还是主动找他去一旁说话。
过道里只剩倪夏、赖敏和菲菲三人。
原本没人说话。
菲菲靠墙站着,抠了抠指甲,抬眼看了倪夏,突然说道:“其实真没必要闹到这一步,我们公司只是出现了一些问题。你又是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 戏就跟投资方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这事儿在圈里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你事儿多难合作。”
听见这话,作为律师的赖敏忍不了,她必须捍卫法律的尊严。
但她还没来得及义正言辞地怼回去,倪夏就先开口了。
“你们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倪夏问,“要倒闭了吗?”
赖敏:“……”
菲菲原本觉得自己是好心,想提点提点倪夏。
结果她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说话这么刺。
菲菲随即露出一副“我懒得跟你说”的表情,站直身子甩着包就走。
另一边,游决和中悦的律师聊完了,朝倪夏大步走来。
他的律师袍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在封闭的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你们说什么呢?”
他问。
“没什么,跟你一样,和对手交流交流。”
倪夏翘着下巴,有点小得意,转头又问赖敏,“赖律师,我们一块儿去吃午饭吧?”
正好是饭点,又在出外勤,赖敏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加之想到不久后可能就要给份子钱了,那就能吃多少是多少吧。
三个人一同走出法院大楼,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
赖敏拉开距离,走在一旁。
空旷的停车场里,倪夏的声音被风吹得不真切,赖敏只隐隐约约听见她说什么“老公真帅”、“认真的男人最帅了,老公今天加倍帅。”。
而她那嘴毒又没好脾气的领导没搭理倪夏,也没制止她,反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
-
庭审结束后,进入了漫长的等待判决阶段。
经过游决每周一次对书记员的关心问候,两个多月后,判决结果终于下来了。
今年江城的春天不仅来得早,持续时间还很长。
游决拿着判决书回家的这天傍晚,天还没黑透,淡金色的余晖透进客厅,像一层柔光滤镜。
家里没人,静悄悄的。
游决飞快打量一圈,见灯也关着,基本确定倪夏不在家。
只是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空的酸奶盒,一些纸质文件也乱糟糟地堆在沙发上。
倪夏这段时间特别忙,她的电影正式进入重启筹备阶段,每天早出晚归,连车都隔两天就得加满一次油。
但她知道游决不喜欢家里乱,那些随手乱放的习惯不知不觉中已经改掉了,很少再出现这种情况。
由此可以看出,倪夏今天出门很急。
游决把垃圾扔了,沙发上的文件整理好,坐下掏出手机,准备给倪夏打个电话。
屏幕刚解锁,家门就被打开了。
他抬头,见倪夏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嘴里还哼着歌。
换了鞋,她才看到沙发上的游决。
“哎?老公?”倪夏双眼一亮,“你今天不是要加班吗?”
“有一件比加班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
游决拿起判决书。
倪夏慢吞吞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这是什么啊?”
“判决书。”
“啊!”
她两三步跑过去,一把抢过来,着急忙慌地翻开。
看几行后,她说:“你直接跟我说结果吧,这些文字看起来好累。”
连判决书看着都嫌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啃下那些和《贝莉的海底世界》相关的物理专业书的。
“法官基本支持了我们的诉讼请求,认定中悦汇投构成违约,合同解除,判令其支付违约金、少量投资款和部分实际损失。”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支持的金额略低于诉讼请求。”
“没关系!”
在判决书下来之前,游决其实已经跟倪夏讲过大概率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她现在也不指望靠着中悦的赔偿款救命,只要能打赢,捍卫自己的权益,她完全能接受这个结果。
“你今天不是说待家里吗?”
游决瞥了眼倪夏的衣领,外套里似乎还穿着睡衣,“上哪儿去了?”
提到这个,倪夏就兴奋难耐。
她把判决书放下,深吸了几口气,才说:“你知道今天谁找我了吗?”
看她这亢奋劲儿,游决估计又是和钱有关。
“爷爷?”
“喂!”
倪夏瞪他一眼,“别以为我只会逮着我爷爷薅。”
“哦?”
游决挑挑眉,“那薅谁去了?”
本来还想再卖几个关子,但倪夏实在忍不住,直说道:“雷姐!是她主动找我和谷雨声,说Lumina可能会投资《贝莉的海底世界》!”
听到这个消息,游决有些意外,但也觉得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这些年各个手机品牌已经在积极地投资合作各类电影行业,他有不少同事就接过相关的案子。
“算他们有眼光。”
游决说。
“是吧!”
倪夏美滋滋地回味了一下这些日子的经历。
难怪雷琬总有事没事找她聊天,问她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原来是他们公司着力塑造高端、科技的品牌形象,而科幻电影的受众又和他们的目标用户高度重合,所以一直有这个战略目的。
如今他们把目光放到《贝莉的海底世界》上,雷琬在背后出力不少。
今天领导让她着手推进这件事后,她立刻就联系了倪夏和谷雨声出来商谈。
当然,Lumina主要是以植入的方式换取产品在电影里的高光露出,资金投入并不算多。
可是没有人会嫌钱多,何况Lumina还有提供技术支持的能力。
倪夏想着想着,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还哭上了?”
游决笑出了声,“又多一笔钱,这不是好事吗?”
“你不懂,意义不一样。”
倪夏带着哭腔说。
其实这段时间,经过反复地合同修改和谈判,她和孟鹤吟的合作也已经确定下来。
虽然孟鹤吟能从他家公司拨出来的资金没有倪夏和谷雨声想象中多,但也算差强人意,何况他背后确实有丰富的行业资源。
“孟鹤吟给钱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这个IP,中悦给钱是他们该赔。”
倪夏哭着说,“只有Lumina给钱,是对我的认可。”
“嗯,倪导说得对。”
游决也没打算止住倪夏的眼泪了,她想哭就哭吧。
他点点头:“再过两年,这些人送钱都得排队了。”
听到游决的话,倪夏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
在回家之前,她还只是兴奋、激动和满足。可是当她面对游决,说出这个好消息时,情绪莫名被放大了百倍,根本无法控制。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见过倪夏最狼狈最走投无路的样子,眼下再有什么莫名其妙、无可名状的情绪,他都能承接。
倪夏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感慨万千,脑子里的念头五花八门,杂乱无章。
最后看着眼前的男人,淌着泪光的眼神十分专注。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太需要我爷爷和爸妈那笔钱了。”她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尽管她现在流着开心的眼泪,游决却没办法只是替她高兴。
人只有跌落过谷底,才会在重见天光的时候喜极而泣。
谷底是她自己爬出来的,他最多只是充当了峭壁上的借力点。
游决望着倪夏的泪眼,明白她是在说他们的婚姻。
“这说明,你的人生没有我也一样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