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决把倪夏送去排演现场。
还是同一辆车,同一个座位, 但倪夏的感觉完全不同。
现在她坐在这里,就是天经地义, 合情合理,很成体统。
甚至下车的时候,她都没道谢。
而游决也没走,跟着她一块儿下了车。
“干嘛?”
倪夏问。
“还早。”
游决说, “倪导方便让我见识见识现场吗?”
这世上哪个导演拍个片子还带家属到现场的?
倪导。
“那你安静点啊,现场很忙的。”
上去时,全组工作人员已就位,搬器材的搬器材,调设备的调设备,演员抱着猫和训猫师交流,雷琬则坐在监视器前看手机。
她听到倪夏来了,扭头草草打了个招呼,又接着回消息。
处理完了工作,才开口道:“真准时。”
让倪夏最晚十一点到,结果十点出头就来了。
倪夏盯着监视器,随口说道:“民政局没什么人。”
“哈哈。”
雷琬笑了声,回头看见站在距离监视器不远的游决。
排演的时候会清场,无关人员肯定进不来,有这个权限的除了她也就是倪夏了。
而看那位男士的长相气质,也不像混进来看热闹的。
雷琬戳了戳倪夏,指指游决:“哪位?”
打量游决的不止雷琬。
自从倪夏带着他进来,几乎吸引了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
但倪夏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在心里琢磨着措辞。
叫了无数次的“老公”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她语气平淡,委婉地说:“我家那位。”
雷琬默然许久,才道:“真结婚去了啊???”
前天晚上倪夏跟她协商时间的时候,雷琬根本没相信她是真的去领证。
她以为倪夏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实则是有什么私事要处理,也就没追问。
倪夏先撩了撩头发,又摸摸鼻子。
等雷琬看见了她的大钻戒,才说:“真结婚去了,谁拿这事儿开玩笑啊。”
雷琬被钻戒晃得眯了眯眼,才真情实感地说:“带上我的祝福,滚去干活。”
今天的排演加入了灯光与声控灯配合,倪夏要协助摄影指导用手机曝光锁定对抗自动曝光,要全程指挥声控灯亮灭,确保每一帧画面的亮度既符合叙事情绪,又展示手机的低光能力。
一开始倪夏想到游决在后面观摩,她还注意着形象。
后来她紧跟在摄影指导身后,和演员一起跑上跑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够呛,根本顾不上现场还有谁。
别说游决,倪建国来了都得闭了嘴巴站到一边去。
等演员和摄影指导进入地下室,周围只有手机屏幕光,倪夏也回到了监视器前确认面部光亮。
这才发现游决已经不在现场了。
她张望四周,寻找他的身影。
“走了。”
雷琬喝着一杯热可可,指着桌上另一杯,“你老公让你喝点东西。”
倪夏端起热饮,抿了一口,没说话。
真领了结婚证,不仅自己叫不出“老公”,就连听到别人说“你老公”,也怪不好意思的。
-
回家休息了会儿,游决换上正装去了律所。
这两天有些零零散散的工作,不算忙,六点出头他就下班前往医院。
游从林今天休假,打算一整天都待在病房。
看见游决过来,他说:“不是让你今天在家里休息吗?”
“反正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多睡会儿觉。”
游从林本来担心儿子累垮身体,抬头打量一眼,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见今早应该是补够了觉,便也没再说什么。
赖秀媛这两天胃口好了些,偶尔也能蹦出一两个字,他们俩便趁着她清醒的时间陪她说了会儿话。
等她再次睡过去,游从林才低声问:“你妈说等奶奶有点起色了再商量结婚的日子,倪夏有什么想法吗?”
“她不着急。”
游决说,“短时间内她也没空,明年再看看吧。”
游从林“嗯”了声:“不过酒店要早点订,现在好的酒店至少都排到半年后了。”
他想了想,又说:“到时候再领证也不迟。”
游决点头说好。
父子俩在病房陪到了傍晚,等赖秀媛醒来吃过饭,游从林也该走了。
护工正好也要出去洗碗,两人一同离开病房,游从林一遍遍地跟她交代着平时需要注意的细节。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
赖秀媛还没睡,游决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着拿出结婚证。
“来,看看。”
红色的小本子在赖秀媛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眼珠也跟随着缓慢地移动。
像小时候那样,节省了一辈子的赖秀媛拿着自己唯一一次花大钱买的金手链,孩子气地在牙牙学语的孙子面前炫耀,试图得到回应。
直到听见护工回来的脚步声,游决才收起了结婚证和笑意。
他喝了半杯水,打算去食堂吃饭。
走出病房时,游决原本低着头看手机。
没几步,他像是有什么预感,忽然抬起了头。
走廊那头的方嘉林看到他,眼里也有几分怔然。
游决知道方嘉林这几天也有来看赖秀媛。
但不知是他刻意躲避,还是阴差阳错,他们一次都没遇上。
傍晚正是住院部忙碌的时候,护工、家属和护士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地经过游决身旁。
方嘉林也是如此,像个陌生人一般和他擦肩而过。
游决站着没动。
从小一块儿长大,即便这几年见面少了,那些从孩童时期积累的默契还在。
游决知道方嘉林有话要说。
果然。
在方嘉林推开病房门后,他停顿了片刻,又关上了门。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方嘉林依然面朝病房门,背对着游决。
说出这句话时,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难掩情绪。
“你不是说她表里不一,小小年纪就学着玩弄感情吗?”
“你不是说这样的人内心空虚,不值得我的真心喜欢吗?”
游决不会安慰人,在方嘉林最痛苦的时候,他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试图让他清醒。
但现在不清醒的人到底是谁?
方嘉林始终没转身,握着门把手,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上面。
“你说这种人本性恶劣,根本不值得我念念不忘。”
“那你呢?明知道她是为了钱,还是心甘情愿赔上自己的婚姻吗?”
方嘉林说了这么多,游决无从辩驳。
他当然也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事情可能不是他原本想的那样,倪夏不是他臆测的那种人。
她单纯,直白,或许当年真的只把方嘉林当做好朋友,她不知道自己的热情给方嘉林造成了错觉。
就像今天在排演现场的她,明明只是一部价值与价格不对等的广告片,她依然竭尽全力。
抑或她当年确实真心喜欢过方嘉林。
但倪建国古板、严厉,她不敢偷尝禁果,做出惹恼爷爷的事。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些话说出来,无疑是在方嘉林的伤口上撒盐。
他现在不想和游决理论,只想发泄情绪。
游决也明白,方嘉林从头到尾没有错,他从来都把他当作唯一的倾诉对象,坦白自己的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