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雾的赛事排在最后一场。
女子两千米是最耗费体力的一场, 全校高中部参赛人数加起来也就十个人,就连老师都在说比赛开始前跟她说:“安全第一,比赛第二, 不能跑的别勉强,可以回来休息一会儿。”
比赛开始前裁判处正分着号码牌, 黎雾拿到一班的号码牌,17号, 桌上摆着回形针, 每个人依次领取后贴在身前的运动服上。
到这个时间,学校里空了不少人。但各班负责的班长还在关注班里参加运动会的同学,忙前忙后地跑着。
还有些同学站在不远处看着,鼓励着场上认识的女生好好跑完这一局。还有一些熟悉的同学已经站在跑道边上等着。
长跑考验的是人的耐心和平衡, 不能刚上来就把自己的潜力和底牌全交出来, 要把控住节奏, 然后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推进, 直至后面发力冲刺给出最后一击。
黎雾小时候身体素质差, 容易有一些头疼发热的小毛病。父母带她去医院做过专项的检查,检查出身体健康的结论。之后他们就专门请了教练过来, 为黎雾定制独属她的营养补充和体能训练。
十多年的锻炼, 她很清楚自己身体的临界值, 当初的报名不是意气用事, 她可以跑完这两千米。
信号枪被打响的那一刻, 起点站有个女生立刻冲了出去,像在做冲刺一样,卯足了劲往前跑,把后面的人甩开一大截。有些参赛选手看着前后的距离,受她的影响也提上速度。黎雾开始没受冲刺在前面的同学影响节奏, 她就稳着呼吸,节奏平稳地跑着。
一圈,两圈,三圈,脚底踩着的橡胶皮都传来一股又一股的热浪,场内的运动员流了一身的汗,累到跑步速度骤降,状态疲惫,但仍然坚持着跑下去。就在她们体力不支的那一会儿,一直跑在后面的17号选手黎雾却突然开始发力,她身上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在后半场的速度越变越快,将那些原本在前面的选手通通超过。
后排的女生看着自己被超,心里攒着一口气继续冲刺,但前面体力消耗太多,留存不多的体力也支撑不了她跑多少。
操场的终点站外围站着一群人,他们就这样看着17号选手毫无悬念地朝他们靠近,直至冲过终点。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正热烈,暖黄色的光线平铺在学校露天的操场上,每个人的身上都被渡了一层耀眼的光。
尤其是第一名冲刺终点线的运动员,所有的焦点和掌声全都像海水一样涌向她。
此刻,万众瞩目。
一班同学很会来事,早早站在终点站等着黎雾,见她冲刺完结束,立马有人给她送上运动饮料补充体力,黎雾接过小口小口地送水缓和状态,她抬起眼睫的那一瞬,那张桀骜锋利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正前方的视线里,他手里拿着玻璃瓶evian,在接触她视线以后,眉尾微微上扬,在人声嘈杂的环境里,他用无声的方式赞赏她这一场的夺冠。
梁思雅看黎雾状态好了点,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呦,没想到你真能跑啊。”
她眼疾手快地把黎雾喝剩的汽水接着,让她省点力气好好歇着,一边感慨道:“黎雾,你也太牛了。”
“是吗?”
黎雾还是不习惯别人碰她,状态稍微好一些就不着痕迹地往后面退了点,和大家保持起距离。
梁思雅用胳膊拖住饮料,立马用空出来的手给她比了个赞,“当然啊,不仅跑了还拿了个第一。”
“巨牛!”
天气热,人多聚集在一起更热。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往阴凉地靠,操场上的这一块人影很快就被疏散开,黎雾没多和班里同学一起寒暄,她看出池樾快要转身离开,于是主动地朝他靠近。
“池樾。”她叫住他。
池樾听见声音停下,转头看到黎雾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凝着他。汗水打湿鬓角的发,白皙的脸像出水芙蓉,脸颊两侧有股淡淡的红晕,整个人都像被一层柔雾的光晕笼罩,衬得人更加水灵。
比起平时的冷感疏离,此刻的她看着柔和。她视线看向他的手中,直白大胆地询问:“那瓶水是给我的吗?”
玻璃瓶的瓶盖密封,明明就是一瓶崭新未开封的水。
树影的斑驳印在眼前,池樾垂下视线看她,胸前因呼吸起伏,见她主动一步上前,“那个饮料太甜了,正愁没纯净水喝呢。”
她的身上很热,也很香。
随着她靠近,池樾手心似乎被她指尖的温度轻轻划了下,有点像小猫爪子轻挠,有些痒。然后他听见黎雾用着她那惯有礼貌的腔调说:“池樾,谢谢你。”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中午没休息太累,又或者是黎雾的笑太无害了。
短短的两分钟里,他们之间有种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亲昵。
运动会完美谢幕。
一班同学在这次表现出众,夺了好几项的金牌项目,班主任脸上觉得有面,连带着接下来一周都对大家宽容许多,连同班里最近的气氛也是异于平时的和谐。
未来一周,伍思尔手伤好得差不多,黎雾旁边的位置又开始经常空下来。
但大家似乎对池樾缺课一事习以为常,一连多天,没什么人在班里置喙他的行踪。或许有提到他名字的人,但接下来的话都是一些理所当然的回答。
“哦?池樾好像好几天都没来上学了。”
“五天没来。”
“别管了,估计又去参加什么比赛了吧。”
“应该是的,这几天看老班上课的时候看他座位空着也没说什么。”
“主要是池樾的时间都被支配好了,那清晰的人生规划,永远都在学习的路上,这样谁担心他不务正业啊……”
“倒也是。”
“反正人家是好学生来的。”
关于池樾的话题总是像海浪一样,一潮一潮地涌向黎雾,但他的去向都没被落实。
池樾一连多天没有动态,也没有公开出来的信息,就连桑嘉佑都以为他这么多天是去参加封闭式培训课了,这段时间非常识相地没有打扰他。
池樾消失许久,直到半个月后才重新回到学校。
他刚回的第一天,班主任刘老师上课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上明显多了笑意,这是一种对待好学生的特殊优待,他就像是完全知晓池樾的状况,惊呼了声:“池樾,你刚比赛完就回来了啊?”
池樾课前早准备好了课本翻开,懒散地坐在课桌上,听见老师叫自己名字,他停下动作掀起眼皮,深邃的眼底没什么情绪,像有些意外似的顿了一秒思考,而后微微颔首说,“忙完了。”
池樾以前参加过不少比赛,拿过无数次的奖项,天赋好,能为班里增添优质的学习氛围,也是大多数家长口中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学校里的老师和领导,无一不喜欢他的。
刘老师点头应了声,翻开课本前又放出重磅,“恭喜你拿到我们市人工智能比赛拿奖。”
课上有了刘老师的铺垫,一班同学瞬间对池樾这段时间的行程感到兴趣,他们顺着刘老师说出的信息去网上查了下,果不其然看见有公众号转发的关于池樾的新闻稿。
池樾代表着他家公司参与的项目,凭借新颖的思路和领先的AI技术在这场比赛上大放异彩,可谓出尽风头。
在别的学生还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池樾的身后已经有推手将他暴露在前。
以一个满分池樾的形象。
一场雨后,棕榈树遮挡着太阳的晕影,夏季温度攀升更高,整座城市似乎都要融化,弄得人变得恹恹的。
教室空调温度打得低,凉爽又舒适,下课以后大家都变得不爱出门了。桑嘉佑课上收到同学转发来的公众号新闻稿,下课以后立马靠过来,像惩罚似的用力拍向池樾的肩膀,“好啊池樾,你小子平时考试比赛也就算了,这次参加这么大项目也不说。”
池樾穿得单薄,不置可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重要么。”
桑嘉佑嘿了声,盯着他反问:“都被写进新闻报道里了,你说呢?”
池樾反应仍然很平静,他坐在凳子上后椅,下巴微抬,戾气的五官露出来,他又说:“老头子安排的。”
“行吧。”
桑嘉佑方才盛气的气势消失,摆出一脸原来是这样的表情。他原本也就是随口一问的态度,这会儿自然是有梯子直接下,而后快速地跳跃到别的话题,“我要去买水,你喝什么?”
“纯净水就行。”
池樾语气随意。
桑嘉佑看着下课时间还早,带着许弋火速出了教学楼。但他走了以后,班上有些同学刻意走到池樾位置这里和他搭话,问他获得的是什么奖,再点点头道出恭贺的话。池樾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生疏客套地回着话。
“嗯。”
“……”
“还成。”
“……”
“不难。”
既不热络,也算不上傲慢无礼。
面对再进一步的话题,那双浅棕的眼有些冷淡,他直线略带生疏地盯着来人看,静默了会儿,就像是解释的耐心彻底耗尽,他说:“没注意。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可以回去看看比赛视频。”
这个人问的是:“池樾,你参加的这场比赛有什么值得入股的项目不?”
池樾的一句话彻底斩断剩下的交谈。
周边的人听着池樾说话的语气,感受那股渐冷下来的气氛,后面想来说话的人看着时间快到上课的点,简单地对池樾说了恭喜的话,而池樾也恢复成先前矜贵有礼的样子,娴熟松弛地接着同学的问题。
最好的年纪,什么都有了,优越得像个人生赢家。
黎雾侧头看着他,视线通过那幅耀眼的皮囊,看见藏在那双深邃的眼底里的一丝暗淡。
上课铃声响起,周遭的身影有序离场,在那些嘈杂声里,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他们安静,命运相交。
黎雾在上课铃声彻底结束之前,嘴唇翕动。
她的声音很小,伴随着铃声一起混在这个吵闹的教室里,池樾的视线下移,从那双清冷的眼睛到殷红的唇上,他看到她说:“池樾,你在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室内空调凉气吹着, 寒气似乎要僵掉人的体温。
冷气麻痹大脑,随着黎雾的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陷入安静, 四处静悄悄的,唯一不变的那双静如湖泊的眼。
响铃声后, 预示着上课时间,学生身上像被安装了发条, 全都自发性地回到位置上并保持短暂的安静。
在这片刻的拘谨环境里, 黎雾把桌上的杂物收好,纸张碰撞发出很轻的摩擦音,池樾脸上片刻的恍惚消失,似乎在面对黎雾时, 他身上那股刻薄劲儿会变得明显。
池樾眉尾上扬, 微微牵动唇角, 那双深棕的眼底清冷, 他哼笑了声:“你哪儿看出来的?”
带着笑音的搭腔, 可话外音又在嘲她自以为是。
更是一种变相否认。
他没有不开心。
黎雾答得直白又无辜,“眼睛啊。”
“……”
池樾被她的话噎住, 沉默片刻, 再次掀起眼皮, 试探打量的目光停留在黎雾的脸上, 他语调拖了下, 像在思考,“这是……想好变着法儿了?”
语气明明带着笑,却是轻蔑的,满不在意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