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 第54章

池知岘捏着茶杯, 抬眼问他:“你转到音乐班去了?”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意思。

池樾停住脚步, 嗯了声, “转了。”

池知岘又问他:“放弃之前得到的奖项和绩点,放弃竞赛成绩,让从前所有努力都白费,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是。”池樾坚持自己的选择。

从前的那些比赛,那些成绩, 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些上课的瞬间,做题的时刻,他都像是系统精密计算来的程序,按照别人的步骤和要求产生行为。每天高强度的集训,被安排控制的营养餐,他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也觉得未来的路像一场大雾,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但池知岘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转到新班,结实新朋友,这段时间是他从所未有过的开心。

时间像被调慢,他会期待每一顿早饭、午饭、晚饭、会期待和黎雾的每次见面、期待每一次逛街、期待下个崭新的一天到来。

这些生活痕迹很重的瞬间,在那张排满黑色线条的纸张上,一点一点擦除碳笔痕迹,然后原本的纸张颜色就露出来了。

他更喜欢现在有盼头的生活。

索性他还年轻,有这段试错时间的成本。

池知岘紧捏着紫砂壶茶杯,方才维持着的沉稳在这一刻皲裂,他的语气包藏怒气,“你还记得你当初选一中读书的时候承诺我什么?你就这么叛逆?你在外面丢脸,要那些合作方怎么看我?”

他见池樾没什么反应,他细数他身上的过错,点评道:“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个阴险狡诈、只会欺骗你的父亲、阳奉阴违的人。”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谈条件留下那些破琴。”

池知岘流露出非常失望的眼神,依旧咄咄逼人地指责着他,“家里给你铺的路不走,偏要学你妈玩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真是跟你妈一样上不得台面。”

“池知岘你没完了?”前面那些指责池樾都没吭声,直到池知岘提到Freya,那些怒火在沉默中爆发,“你有什么资格提到我妈?”

“是我妈出事,你躺在别的女人床上给你的脸?”

少年的身影逼近,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客厅茶几。

这一深恶痛绝的瞬间,他想到病床上满身是血的Freya,想到饱受疼痛折磨的Freya,想到Freya明明被抢救过来,却在还没过安全期的时刻得知丈夫出轨的炸裂信息。

可悲吗?

可笑吗?

一个为了家庭付出一切的女人,得到的是这种回报。

一个一直以来教他认识世界的人就这么冷冰冰地躺在床上,只是因为救一个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

池樾从小目睹着这一切,怎么能不恨?

他现在长大了,长高了,思想也变得更加成熟,有了对比,才会知道眼前的人做的有多荒唐,所以他犀利地开口:“你有一个男人的责任和担当么?”

池知岘显然被池樾忤逆他的态度气到,他重重地放下杯子,茶杯和奢石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气急:“我给你一切,供你吃喝,给你最好的资源和教育,你既不领情,也这么不服管教,这就是你的教养?”

池樾回他:“你在给自己脸上贴什么金?”

少年五官冷冽,那双棕色的眼底透着冷意,犀利地述说现实:“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妈成就你的,这些年你尽什么责,丈夫的?父亲的?你自己听听这不可笑?”

池知岘看着池樾越说越起劲,就像是怒急攻心一样,他朝他扔出手边的杯子,怒斥道:“池樾我是你老子!”

“砰”的一声,瓷实的茶杯从高处坠落,顺着地心引力砸在池樾的脚上,然后在地毯上滚了又滚,沿着那股倾斜的力道向外,在浅色的地毯上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血痕。

池樾感受到额头上的刺痛在那一刻迸发,眼前漆黑了一瞬,视野像被一层黑色的纱布遮挡,他缓了会儿那股晕眩感,直到视野变得可视了些,他看着池知岘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最讨厌的,也是你给的这一身脏血。”

两人之间有种无解的仇,被系上死结,将他们两人的利益紧紧缠在一起。

池知岘也站起来,胸腔受情绪影响,起起伏伏,他说道:“既然你这么不认可我,那就给我从池家滚出去。”

他冷这张脸,丝毫不留情面地说:“我会把你所有卡都停掉,你名下的资产我也会冻结,包括你在苔源街租的那个工作室。”

他料定池樾从小过着锦衣玉食、受人追捧的日子,他肯定不会答应这种条件。他就算是暂时同意,估计在外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滚乖乖道歉。

池知岘在等池樾道歉的那一天。

但池樾并没有妥协。

他如池知岘所说的那样,孑然一身地从池家别墅离开,司机李叔这个点还没走,他听着方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追着池樾说道:“阿樾,现在这么晚你想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李叔从前收到过池樾的帮助,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收获那么多的奖项和赞美声,觉得他很聪明,也觉得他很辛苦。

作为过来人,他是应该劝池樾回去好好跟池知岘道个歉,父子间哪有什么隔夜仇,把自己的路走死了才不对。再不济,他这会儿也可以去朋友那边过渡一下。

但他不是池樾,感受不到他的痛和累。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只会磨灭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的信任,会把池樾推得更远。

池樾抬头,头上的鲜血还糊在眼前,视野前有些模糊的,像被蒙了层红色的布,他沉声拒绝:“不用了李叔,您是那个人的司机,我现在和他没关系。”

“我下班了,在开的是自己的车,和池总没关系的。”李叔还是担心他,连忙说:“再说从这儿到外面也打不到车,还是你现在要去小桑家?”

池樾原本是想麻烦桑嘉佑联系泊车,但这么一听,他松口了,“谢谢李叔。”

池樾的视力缓了很久都没恢复好,眼前一直灰蒙蒙的,头也晕,他让李叔帮忙送他去医院。

冬天的京市很冷,晚间的风呼呼地吹着,空气里带来一股潮湿的冷气。

池樾去医院挂了个急诊,简单地处理了下头上的伤口后,又去拍了个脑部的CT,好在检查出来的结果并无大碍,是大脑遭受剧烈撞击产生短暂的功能紊乱,没有出血、没有血肿、没有骨折。

医生说回去吃点营养品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池樾在医院待了一夜,闻着消毒水的气味,听着城市燥点的安静,听见小雨淅淅沥沥地降落声。

天空灰蒙蒙的,雨水打在脸上很凉,但是,这种具有刺激性的实感打在身上可真好。

是他有恋痛癖么?

池樾说不准。

池知岘的动作还没那么迅速,池樾昨晚就安排处理了那些琴,把他们放在朋友那里存着。

然后他在“越”工作室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上的纱布浸了水,他对着镜子简单做了处理,之后面色无常地下楼买了份快餐店的早餐,雪菜肉丝粥、小油条、薯饼、汉堡、热美式,他全买了,拎着这些往黎雾家的方向走。

就在快要到黎雾家门口的时候,收到桑嘉佑的炮轰信息。

fting:【我去】

fting:【你一夜之间从阔少变穷小子???】

他又说:【现在这会儿直接跟你老头决裂,你小子是傻了么?】

与此同时,池樾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他点开看了眼,分别收到了桑嘉佑、伍思尔、程甜的转账信息,看起来,他被赶出家门的事情已经人尽可知。

他们这会儿转账来,是救济他的。

池樾把这些信息点了退还,给他们依次发了个谢谢。

两个女生没说什么,桑嘉佑急起来了,接连几条语音直接发过来,“不儿,池樾你现在都丧家犬了,你以后日子不过了?不要用钱?”

池樾前面的路还有一段,清晨的雾气和这毛毛细雨打在脸上,他像没什么感觉似的继续往前走着,等手机上的消息震动完,他才在上面回:【我手上有点儿积蓄】

fting:“哈?你爹不是说把你卡全停了?”

hurricane:【以前攒了点。】

池樾并非是只贪图享受的人,以前唱歌、写歌、比赛得奖、给人投资,他弄过的东西不少,虽然没以前那么富裕,但也不缺些小钱花。

桑嘉佑想到他的那些精彩的履历,猜到他大概是早预料到自己丧家犬的这一天了,所以早早做积累。

但有这些,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看着自己没什么用武之地,他只好说:“行吧,那你之后有什么需要的话,别跟我客气。”

池樾轻笑了声,回他:【不会跟你客气】

-

黎雾推开门的那一瞬,看着散着潮湿气的池樾,那股湿气将他身上的颜色洇深一层,她忽略掉池樾开门后的笑容,皱起眉看着他额头的纱布,“你这里是怎么了?”

池樾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骨,还挺意外黎雾这么主动地关心他,他进门,带着一身寒气,屋里开着暖气,很暖和,他脱掉外套,换上客拖,拎着早点走进餐厅处。他拆着包装,示意黎雾过来用餐,“你想喝粥还是芝士堡?”

黎雾跟过来,注意力还放在他的额头上,池樾愣了下,没想告诉她真实情况,随口扯了个谎,“昨晚回去到桑嘉佑家玩,他拿了个东西没拿住,砸着了。”

听着好严重。

黎雾小脸皱着,问他,“去医院看过没?”

“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儿。”

他们两人默契地拉着座椅坐下,刚坐下,池樾又改口,“就是吧,有点儿疼。”

“啊?”黎雾看着他的额头,伤口看不清楚,就是有块很明显的纱布,她沉思了两秒建议:“要不……吃点布洛芬?”

“嗯?”池樾把打开的粥推到她面前,拆了个勺递过去。

黎雾从他手里接过勺子,依旧思考:“那不然吃点阿斯匹林?”

黎雾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对待,真心实意地给池樾提出建议,看着有些可爱,池樾不想逗她了,“医生开了药,我吃过了。”

今天算是他新生的日子,总想着做点什么纪念一下。

“我快过生日了。”他的视线看着黎雾撇开两边长直的发,脸颊两边露出圆圆小小的、精致好看的耳垂,他直接提要求道:“黎雾,你陪我打个耳洞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更新周四晚上

第55章

黎雾没打过耳洞, 趁着这个冬天和池樾去打了两个两个耳洞,一边一个。

池樾打了三个,还有一个在耳软骨上。

针尖戳上去的时候不疼, 但记忆里的痛总是后知后觉的,泛滥, 构成一片锈青色的湖。

他们像往常一样吃饭、做作业、然后赶着冷冽的夜色走在京市大街上,晚上的雨停了, 地面被冻起来, 很硬,夹着潮湿气的冷空气呼呼地吹在脸上,格外冷。

池樾今晚的电话特多,他接起电话, 黎雾很有意识地保持安静, 于是两人的脚步变慢, 黎雾没想探听他的隐私, 刻意往前走远了两步, 视野不经意间瞥到一个卖红薯的摊位。

她停下脚步,刚扭头就和池樾视线对上, 那张被围巾裹得严实的脸, 在此刻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黎雾眨巴一下眼睛, 冲池樾指了指前方的红薯摊位。

池樾视线朝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烟雾缭绕着的小摊位,有个裹着绿色军大衣的大衣,正在那儿给晚归家的顾客盛梨汤。

池樾理解黎雾的意思,她是想说她要去那边买点东西。

他电话还在通着,在她的目光下冲她点点头, 她收到信号以后,走在他前面,大步地迈向红薯摊。

池樾那边和电话里简单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他看着黎雾大步走的样子觉得可爱,点开手机对着背影拍了张,然后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黎雾买了两份热腾腾的烤红薯和甜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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