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池樾的身侧,目光定格在他脸上:“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黑夜下,不远处的朦胧的路灯照过来一些微弱的灯光,他的眼底浑浊,像布满了红血丝。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脸上、鼻尖上,布满红晕,但语气里却是没什么醉酒的姿态。
只有难受和伤感。
“我妈当初在医院被抢救,我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她因为剧烈冲击来的疼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我站在病房外面,就靠那扇小窗和她对视,她也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能感觉她当时像是想要和我说点什么,但是她没挺过去。”
“我妈妈以前总说,拥抱和握手都是友好、能给人鼓励的方式。”池樾的眼底又变得亮晶晶的,“我那会儿很想鼓励她,希望她再坚持一下,希望她能重新健康起来。”
说到这里,他稍微别开了脸,“但是我那会儿站在外面,连和她握手的机会都没有。”
黑夜里他抬起手腕,似乎是在脸上抹了一把,桑嘉佑听他提到这个话题,那颗心也跟着沉重,“可是池樾,你那会儿还很小,也不是超人,能做的事情很少吧。而且你妈那个事儿是意外,这些都是你没办法控制发生的事情,你能别这么苛责自己,把这些事情都压力给自己吗?”
“是吗。”
池樾又开口:“所以现在,我成年了。”
“我看着我女朋友在那边崩溃大哭,我也和当初那样,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他的嗓音还是很哑,浓稠的黑夜里,这些潮湿水汽的灌溉都没有用,他深吸了口气,清了清嗓,到最后,无力地闭上眼睛,“因为我不敢站在她面前。”
其实池樾很早就找到黎雾了,他看着黎雾坐在那边闭眼享受着这片清新的空气,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偷拍她。
可镜头对准黎雾的同时,伍思尔这个时候适时出现,他听见伍思尔绝情地诋毁,其实一点都不在意,人都在趋利避害,她选择她觉得重要东西,这很正常。
但当她将他家里那些不堪的肮脏事情完完全全透露给黎雾的时候,他的那颗心不免悬了起来。
他知道这种时候他应该站出来。
就是那一瞬的犹豫,他的腿就像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他在想,他家里那些肮脏她或早或晚都会知道,如果黎雾了解到真正的他以后,还会不会坚定地选择和他在一起。
伍思尔说的没错,失去池家的庇佑,池樾的确什么都不是。
池知岘断掉他所有的卡,他不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挥霍,不再能过上曾经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日子,就连以前那些想要讨好他的二世祖朋友也像是接收到什么讯号似的,开始对他避之不及。
似乎除了青春和他的喜欢,他确实没什么东西能给黎雾。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也想听一听黎雾心底的真实想法。
但池樾预判了那么多事情,唯独漏掉一条,人性是经不起赌的。
他如愿听到黎雾护他的话,她总是那样,对所有人态度都好,会帮很多人说话。
池樾见到黎雾在伍思尔面前替他争辩,认可他的一切,可他也见证了她的痛苦,看着她就像是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打了通电话出去。
电话没通的时候,黎雾在那边踱步转圈,然后反复低头看手机屏幕,动作很碎,这些是人在焦虑的一种体现形势。
池樾和黎雾的距离并不远。他看着黎雾在电话接通以后渴望求证事实真相的样子,他听着她这边的语言,从这些对话的关键词里猜到她们沟通的内容。
从这一刻池樾才知道,他和黎雾之间横隔着的那条小河究竟是什么。
是欺骗,是隐瞒,是一颗不够纯粹的真心。
池樾并不知道电话那端的季雨舒将他打造成了什么人设,但想到黎雾刚开始对他偶尔露出的龇牙咧嘴的态度,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人设。
他们母子俩是真的有颠倒黑白的本事。
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黎雾打完电话变得失魂落魄,她坐在石凳上,脊背不像照片上那么挺直,那道瘦弱单薄的身影变得颤动,她就像是担心影响到别人一样,手抵在唇边,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了上去,可是那些呜咽声、抽泣声,全都随着夏天的晚风吹了过来。
那道哭泣声变大,像是孩童的哭泣,带着一句又一句的:“池樾,对不起。”
池樾从没见过黎雾哭成这样,那些声音顺着风吹来,让他心底也跟着皱起来,褶皱的凹槽很深,这些低落的情绪很难被抚平。
池樾想要靠近黎雾,却又被她那些道歉的话劝退。
池樾想说他其实什么事情都知道,哪怕她是带有目的地靠近他,但她的那些真情和温度总作不了假吧,他们之间不还有感情在么。
他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不想就这么失去她。
可是池樾和黎雾相处这么久,他太清楚黎雾的性格了,所以在她痛苦的那一刻,作为罪魁祸首的池樾根本就不敢靠近。
她的痛苦来源是他。
她的眼泪也是因为他。
看着最珍视的人痛苦,人应该怎么办。
要和她握手、给她拥抱吗?
Freya说的这一套在此刻根本行不通。
池樾胡乱地抹了把脸,他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季雨舒母子都在欺负黎雾,他不能再去欺负她。
桑嘉佑站在一旁,听着池樾的那些话,听出苗头来了:“所以是黎雾想要跟你分手?”
“不知道。”
池樾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桑嘉佑终究是外人,没有经过他们两人经历过的事情,也很难设身处地地共情他们。
他看不懂池樾谈恋爱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出于男方好友的身份安慰他:“你要分手的话我请你喝酒好吧?分了就分了,大不了再发展下一个。”
“不一样,别人都没她好。”
沉默了片刻,他倏地开口:“我女朋友只有我了。”
池樾语气变得很执拗。
更像是在表达他对待恋爱的态度,他不想分,也不愿意分。
没人会比她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在他犯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闹。
也没人会在他选择没那么光明的道路时,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就选你喜欢的就好。
她的世界去伪存真。
似乎她打心底里就认为他们在这个年纪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条不聪明的选择,她也不会鄙夷,不会诋毁。
桑嘉佑听不懂池樾这些雾里缭绕的话,他如果真要被黎雾踹了的话,死皮赖脸追上去不就完了,想要什么就去追什么啊,有什么好难过的。桑嘉佑全当他今晚喝醉了酒,说话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似乎要把曾经的那些不满和遗憾全都说出来。
天空在这个时候刮了一阵雨,雷声轰鸣,蓝紫调的雷电在黑夜一闪而过,池樾兜里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置顶的联系人发来两条消息。
宝宝:「我们分手吧。」
宝宝:「我认识季雨舒和季风,从前在他们那里听过关于你不好的传言,出于想要你受到惩罚的目的,转到一中接近你,伤害你。我自知自己以前做了太多错事,害你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东西,让你这段时间有家不能回,和我过上一段非常狼狈的生活,对此,我很抱歉。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希望你可以忘掉我们的这一段,希望你未来的路坦荡顺利。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你面前膈应你,还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池樾立刻回她:「我不同意分手」
这条信息没发出去。
因为黎雾绝情的,狠心的将他联系方式拉黑。
池樾看着红色的提示消息,不死心地抢来桑嘉佑的手机,点开微信搜索黎雾的网名“Misty”,他说:“手机借我用用。”
他点进黎雾的头像,噼里啪啦在上面打着:我是池樾。
这条信息也没发出去,黎雾把桑嘉佑的联系也删掉了。
她就像是想要和他彻底撇清关系一样,决绝地做着一切事情,断掉他们之间所有可能。
凉薄的雨像一盆水泼了下来,骤大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被风吹到他们身上,长廊很窄,靠近边缘的小路并不能幸免雨水的淋落,桑嘉佑看着手机页面,肯定他俩闹了别扭。
“要不……你追过去挽留一下?”
池樾把手机还给桑嘉佑,他一头扎进雨里,冲向黎雾方才坐过的地方。石桌上被工作人员撑开了遮阳伞,那些厚重的雨声打在雨布上,这一片小角落依旧安逸。
但是黎雾不在了。
空荡荡的石桌处,就连她留下的满地狼藉都被工作人员清扫干净,她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了。
池樾知道,黎雾走了。
她那么聪明,做好的决定不会轻易更改,也一定会躲着他,然后信守诺言地不再出现他眼前“膈应”他。
这一切都是他的强求吗?
他的强求,似乎都是加重她痛苦的来源。
池樾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露天的雨下,压抑的,带着窒息感的雨零落着,密密麻麻的水滴打落池樾脸上,他和院子里的植物一样,直直地站在原地,仰起脸闭眼感受着这一轮甘霖。
夏天的雨将脸上的泪痕冲洗干净,眼角淌着的眼泪可以混在雨水里,让别人分不清脸上的水渍到底是什么,这一场大雨把他的眼泪掩盖。
池樾被这些雨刺激得眯起眼,眼皮上被沉重的雨水打到,一下一下高空砸落在皮肤上,带着刺刺的疼。
月光把雨丝打得泛着白,桑嘉佑追出来,他撑着雨伞,看着雨幕下站着的池樾,从前觉得他外形生得好,个高腿长,肩也宽,但似乎是因为人类在大自然的衬托下显得渺小,他现在觉得池樾看起来好单薄。
十八岁单薄的少年,溺在青春期的这场雨里。
桑嘉佑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让他心情好点,他撑着伞,向他身边靠近。
磅礴的雨砸在黑色的伞布上,周围被巨大的力迸溅的雨水打得到处都是,泥水混在一起,池樾脸上的疼停了,他听着距离耳朵最近的雨水肆意迸溅声,倏然语气平平地开口。
“如果她要躲着我的话,我该怎样做才能让她看见我?”
作者有话说:
都市篇不多的,其实黎雾和池樾两人的小河一直没被说开,等他们两个人都淌过去就好了。
第77章
聚餐还没结束, 很多同学陆陆续续离开。
有些玩不尽兴的高精力人群约了二场,他们在点兵点将的时候,桑嘉佑摇摇头跑了, 他今天喝得酒太多,可能清楚了解自己身体极限, 身体告诉他该休息了。
池樾也没参与。
他的情绪被这一层雨水裹挟、涨开,他身心俱疲, 再也提不起兴致一同玩乐。
那些欢声笑语的气氛, 他融不进去,也不属于他。
晚间的雨势很大,红绿灯处发生了几起交通事故,霓虹浸水, 回程的路变得非常漫长。
池樾下车后沿着小区道路走, 在黎雾住的那栋楼的漏下站停, 他仰着头, 雨水冲刷在他脸上, 绵延不绝的雨水从头发、脸上沿着下颚游走,视野被雨冲得有些睁不开, 他感受着那股不适, 睁大眼睛, 从下往上数着窗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黎雾住在八层, 第八层左边的窗户是暗色的, 黑漆漆的,没有一丁点灯光残影。
她就像一片薄薄的雪花,短暂的出现过,又很快消融,留下一滴潮湿的水痕。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 根本感受不到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