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雾听他插科打诨的样子,还想过来捏她脸,她抿着唇往后退,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态度严肃,“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池樾那一刻真想举手投降了。
他错了,他不该想着隐瞒黎雾而含糊其辞。
池樾转变认真的态度,他把事情的前因告诉她:“季风手术失败,以后只能躺在床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这些年他们两口子靠着别人养着,没有独立的工作能力,或者说没那个心气去闯,还是想着借着那点血缘关系不劳而获。”
黎雾听着他的话,点点头,“然后呢?”
池樾接话,“我和她说我可以继续养着他们,前提是让他们出国再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黎雾听完他的话瞬间沉默下来。
哪怕她和季雨舒和季风相识多年,但人和人接触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面具,面具遮掩着一切丑陋和恶心,她似乎从来都不了解他们。
就像季雨舒刚搬进半湾别墅的时候,她和爸爸妈妈介绍:“你们好,我叫季雨舒,京市人,之前一直在国外,丈夫因为车祸去世,我儿子身体受伤,所以从外面回来,回到家乡生活找到归属感,以后我们两家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因为这些信息,所以她过着体面的生活也不奇怪,没有朋友也不奇怪,不工作也能过着奢靡的生活也不奇怪。
谁曾想过,就连最初的交友信息都是假的。
也因为他们母子俩的不真诚,黎雾替自己曾经付出过的真心感到不值。
她淡淡地嗯了声,没多点评,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系好安全带,目光厌厌地看着前窗的景,一路无言。
池樾发动车,问她,“下午学校还有事儿?”
黎雾摇摇头,她这些天和池樾在一起后,学校里的东西渐渐搬出来放在老宅,很多事情处理完,和同学们也交换了彼此祝福,没什么事情了。
她顿两秒,又说道:“晚上班里有团建。”
“那我们先回去,我叫人送餐?”
“行,弄点清淡的吧,我没啥味道。”
“好。”
黎雾和池樾交待完,偏头继续看向窗外,变得安静。
她从前也是安静的,安静和内敛也分很多种情绪,不张扬,不夸张,不冷情,她依旧是有脾气的,只是性格的问题压抑着自己外放的情绪。
池樾扭头看见她的侧脸,又默默收回视线。
他见过黎雾很多种安静,但在此刻,他在她的安静中感受到一股淡淡的伤感。
她是在为刚才的事情不舒服吗?
还是因为季雨舒而感到难过吗?
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如果是因为季雨舒的话,池樾没资格和立场去要求她必须去做什么。
关于季雨舒的事情,他这么做一点儿也不后悔,哪怕黎雾不满意他,他也认了,他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车在向前行驶,窗景节节向后倒退,池樾把冷气调高了点,放着低缓节奏的抒情音乐,给黎雾留一个独立的私人空间,也给自己留了个放空的时间。
两人一路无言。
夏天的天气是飘忽不定的,有着极端的热,也有突如其来的暴雨天,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瞬间下起一场暴雨。
天色忽然被乌云卷着,倾盆大雨倾倒,整座城市顺间变得潮湿。
夹杂着雨声的车厢里,舒缓风音乐放松心情,雨刮器有序地轻响,平复人浮躁于表的心情。
时间似乎可以让他们安静下来,逐渐修复自己。
池樾有几次想开口说话,但看着她专注看向窗外的态度,看着她去玩雾化窗户的样子,几次将话咽下去。
车上不是交谈的最佳场合。
更何况现在还下雨。
雨势大,路上到处都浸着一层雾,看着模糊。池樾将车一路开进地库停住,“砰”的一声,车门观赏,池樾和黎雾一起上楼。
他额外点的私房菜的商家估计这会儿还在备餐,他点的那份外卖还没送到。
池樾确认完信息后,慢腾腾地走在黎雾身后,他把买的餐品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
黎雾正在换鞋,池樾看着她依旧没什么高情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了:“你觉得我拿钱侮辱他们,不开心了?”
黎雾弯腰的动作顿住,人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机械化地站起来,转身,看向他,“我没有这么想。”
她像置身事外的淡人,没有理由参进去控制别人的决定,就像她当初尝试劝过季雨舒,她建议过她收手,但季雨舒偏执,又或许是觉得她是晚辈,没有听她的话。
池樾虽然现在是她男朋友,但他和季雨舒之间的关系尴尬,有血缘和伤痛夹杂在他们之间,黎雾作为外人,更不该左右他们任何人的意见了。
“那你现在怎么了?”
池樾深邃的眼底似乎暗了下,他走近她,一颗心紧紧的牵挂在她身上,他思考了一路黎雾到底怎么了?思索了一路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但除了季雨舒,他们之间似乎都很合拍。
他们一起拍了毕业照,一起合影,这中间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他对待季雨舒的态度问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黎雾听进了季雨舒的话重新审视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黎雾听着池樾的质问,摇摇头说没怎么,她的视野正好可以看见客厅边落地窗外的景色,外面大雨磅礴,玻璃窗上被雨水冲刷着,水痕一波又一波地划过去。
她下巴轻抬,看向窗外,算是给池樾一个解释:“今天雨太大了,我就是在想下个月我去伦敦的话,还要带些什么东西过去。”
池樾盯着她的脸,蓦然沉一口气。
他知道黎雾这是在掩饰内心的回答,她表现出毫无异样的样子,和他谈起天气,谈起未来的事儿。
季雨舒的话到底还是对她有了影响,她选择扯开别的话题,无非是因为她脑子里还没想好和池樾的这段关系。池樾不知道等她头脑清醒理清思绪以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人面对珍视的人和物时,就应该主动出击。
他很怕黎雾想清楚后不要他,到时候她远在异国他乡,他怎么找去?
他怕黎雾选择性忽视他们之间的那些细节,他赌不起,他将自己从没表达过的话认认真真地给她说一遍:“黎雾,我承认我最初接近你的想法也不单纯。”
黎雾漆黑的眼底因他的这句话有些破碎,可她知道接下来的池樾还有话要说,她满眼期冀着,觉得他一定会为这句话作修饰。
从他们复合以后,她从没怀疑过池樾对她的喜欢。
如果没有爱,当初寒风里的冬天也太难走了。
如果没有爱,山上的日出便不会那么滚烫。
如果没有爱,那个海岛的春节不会那么热闹。
如果没有爱的话,他们就不会经过分开又重新走到一起。
池樾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我那会儿想反抗家里,不想走上他给我制定的路。我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去靠近你的。”
黎雾的鼻腔有些酸,她的声音有点堵堵的。“是这样吗?”
池樾摇摇头,他想到最初两人相见的时候,他那会儿和两个混混打架斗殴,周末在苔源街狼狈地自己处理伤口。
那天也是个下雨天,很恶劣的环境,大暴雨,外面的人很少,他那会儿年轻,骨子里又傲又狂,感受到周围同龄人全都带着害怕、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心疼他的受的伤,可又害怕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也可能有着和他不太熟的原因,于是大家歇了心思,只好悄悄观察。
但在这些目光里,只有黎雾是带着厌恶和审视地看了他。
就像在看垃圾。
池樾那个时候并不认识黎雾,后来她因他转到一中,几次三分往他身上靠,刻意地接近他,讨好他,但在那些甜言蜜语的哄骗下,她对他是偏见的。
那股偏见很深,
池樾对黎雾好奇,他想弄懂她眼底的嫌恶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要对抗池知岘,所以在两人最初的相处过程中,他默许她的靠近,默许她对自己有想法,默许她进入自己的家。
她想看什么,他便将什么送上去。
只是门缝稍微打开了一道间隙以后,他开始了解自己的新同桌,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她,喜欢她。
池樾当初用了很长时间才让黎雾心底的偏见变淡,诚如此刻,他想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完全地告诉她,“在接触的过程中,我被你吸引。”
两人视线在空中胶着,池樾看着她漆黑的眼底似有波动,他眨巴了下同样有些酸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喜欢你对待事情的态度,为人处事的真诚,不惹事也不怕事的人生信条。”
池樾回忆起过往,回忆起他们从最开始相处的点点滴滴,好像高二的世界再一次重演。
“我心疼你的家庭遭遇,欣赏你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有这样吗?”黎雾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红了,她听池樾谈起这些,她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些,她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都是命运推着走,每一条选择都是为了自己的未来。
所以哪怕很累的时候,她也会咬牙坚持下来。
她没没考虑过别的事情。
“你有。”池樾给她明确的答复。
“程甜当时诋毁你,在班里造谣你的为人,肆意拿你家庭的事情戳你伤口,但你很强大,没有被这些事情打倒,而是对任何事情都态度都是坦坦荡荡,你当众为自己声明,报告老师让程甜接受处罚,让作恶的人闭嘴。”
“我还喜欢你对待美和艺术的追求,画画好看,有品味,设计的首饰好看,造型搭配上亮眼,所以后面Jasper找你做搭配,因为你有这方面的才华和敏锐的嗅觉。”
“你有一颗同理心,懂得尊重别人,眼里可以平等地看待大家……或许在当时不够聪明的选择。”
就是这样的黎雾,让青春期茫然的池樾懂得怎么去坚持自己的底线。
在所有人都不认可他的选择时,在大家惊讶他转科,放弃过往所有加分的绩点是一种浪费时,是黎雾的回答给了他坚定的想法。
他得为自己活。
他得走上音乐这条路。
他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即使生活想要活埋了他们,可惜他们是一颗种子,还是会有出头日子。
他还年轻,年轻就代表做什么都事都能行,哪怕选错了路,也大不了是从头再来。
池樾的眼眶也变得有些红,他深吸了口气,抹了把脸,再次用着确认的语气说道:“我喜欢这样子的你。”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你。”
“能和你在一起的这件事,到现在我也觉得很幸福。”
池樾靠近她,看她掉着的眼泪,抽了张纸巾帮她擦脸,然后说:“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你被我弄哭的样子,也喜欢你被我惹炸毛的样子。”
“你怎样我都喜欢。”
他靠近,此刻还在这里提起,就像在挑衅一样。
他总有理由,他的嘴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特别会说话,他会带动气氛,活络两人之间的情绪,黎雾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但她此刻不想接受他的“好”,因为这会让她心理上有种“输给他”的感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黎雾说:“你又这样!”
又这样欺负人,把人搞哭,还一脸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