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静默不语,眼睛笔直注视着莫少商,不知在想什么。
温意浓则怔怔地望着莫少商,也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温振华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将手里的碗筷缓慢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涩。
“少商,”温振华沉声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只能尊重。”
“至于要不要同意你的提亲……”温振华说着,稍顿一息,转头看了一眼自家还处于茫然呆滞状态的宝贝女儿,笑笑,“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温意浓微抬眸,对上温振华的目光。
父亲注视着她,目光里交织着太多太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欣慰,有舍不得,有骄傲,还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像针尖一样细小的酸涩。
温意浓的鼻尖忽地一涩,无端端便生出流泪的冲动。
紧接着,温振华有再次看向莫少商,语气轻松几分,“你啊,得问浓浓。浓浓说了才算。”
话音落地,大家的目光便齐刷刷望向桌边的小姑娘,都屏息等待着。
莫少商凝视着她,脸色平静如常,但喉结却不自觉地轻滚一瞬,十指也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收拢。
温意浓吸了吸鼻子。
过了会儿,她回视眼前这个眉眼如画,似高山白雪般不可攀染的男人,贴近他耳畔,半带哽咽地压低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量吐槽:“你呀你。怎么总是喜欢搞突袭?求婚那次让我毫无准备,这次提亲也让我措手不及。”
莫少商注视着她,也学她那样,低声轻柔道:“我只是迫不及待,想让你的家人认识我,接纳我。迫不及待,想正式成为你的丈夫。”
听完这话,温意浓忍俊不禁,然后便伸出手,轻轻握住男人修长的大手。瓷白纤细的指尖从他的指缝穿过去,翻转,扣紧,与他十指相扣。
“外公外婆。妈,爸。”温意浓看向一众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眼底泪光闪闪,格外郑重地说,“莫少商是我今生唯一认定的人。我爱他,我同意他的提亲,愿意和他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
从外婆家出来,夜色已经彻底沉了。
老城区的路灯不太亮,昏黄的光晕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
温意浓挽着莫少商的手臂,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街慢慢往巷口走。
身后,外婆站在阳台上朝他们挥手,外公站在外婆身后,手里拿着她忘了带走的围巾,被外婆一把抢过去,举过头顶用力晃了晃。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巷口,陈劲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站在一旁等候。
莫少商先上了车,转过身,伸出手,将温意浓牵了上来。
车门关上,将夜露与夜风隔绝。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拐上宽阔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老房子变成高楼大厦,从昏暗的灯光变成霓虹闪烁。
温意浓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一个信封。
这是刚才在外婆家,莫少商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
她的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来回摩挲着,纸面光滑,烫金的字体在她指尖微微凸起,像一枚枚烙印上去的细小印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无言片刻。
忽地,温意浓坐直了身体,将那个信封递到莫少商面前。
“你的提亲我同意了。”她说,音量很轻,态度却尤为坚决,“但是这个,我不同意。”
莫少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接。
“为什么?”他问。
温意浓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用食指轻轻推了推,推到他那一侧。然后她抬起头,眸光微转,定定望向莫少商的眼睛。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莫少商。”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爱我,很爱很爱。同样的,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鸦羽般的睫极细微地垂低一瞬,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宛如一只无形的手,轻柔缓慢地描摹她的轮廓。
温意浓:“我们的感情和婚姻,不需要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
莫少商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将它握在手里,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轻轻划过,学着她数秒前的动作,像在流连回味她指尖残留的余温。
“宝宝。”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正如我回答伯父伯母那样,这份协议是我的心意,也是对你的一份保护。”
“不需要。”
温意浓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她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上,又重新移回来。
“你太冲动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语速也比刚才慢半拍,像是一边斟酌一边往外拿,“这样用一纸协议把自己拥有的一切赠与我,就为了给我一份所谓的保护保障,让我的父母长辈宽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
莫少商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万一什么?”他又一次开口,依然是个平淡无澜的问句。
温意浓的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包带的金属扣,一下,又一下,金属扣在指尖微微发烫,又微微发凉,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万一我们以后……”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谈判,“我是说万一。”
“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你岂不是真的一无所有?”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薄到像在高海拔的山顶,每一口呼吸都觉得胸腔里少了点什么。薄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莫少商静默。
不同于人思考时,组织语言时的沉默,而更像是某种极为深沉的静。
须臾,他转过头,蓝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片不见底的海。
“不会有万一。”他说。
温意浓微微一怔。
莫少商伸出手,食指轻轻抵住她的眉心。他的指尖泛着丝丝凉意,带着夜风的温度,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唇,停住。
“温意浓,如果此生留不住你到最后,不能与你白头偕老,是我无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我愿赌服输。”
第80章
回到老城区的住处,桃子的身影立刻从客厅那头弹射过来。
小家伙的四只小短腿像装了弹簧,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落地时,肉垫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啪”,然后便一个箭步冲过来,蹲在玄关处,仰着圆脸,冲温意浓喵喵叫个不停。
温意浓好长日子没见自家小乖猫,想桃子想得不行。
在汾宁的时候,她偶尔会求着莫少商给林恪打视频。
每次和林助理视频通话的时候,林恪都会把镜头对准桃子,让她勉强纾解一下相思之苦。
桃子显然也很想念温意浓这个主人。
小身子不停蹭着温意浓的脚踝,小脑袋也来回蹭着温意浓的手掌。
她当场蹲下来,把桃子从地上捞起,抱进怀里,低头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用力亲了好几口。
桃子的耳朵被她亲得往后翻,眯着眼睛,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莫少商就站在温意浓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和那只被她揉得东倒西歪的猫,男人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画。
不多时,温意浓抱着桃子站起身,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和他的拖鞋,弯腰摆好。
莫少商换了鞋,转身,将从外婆家带回一大口袋蔬菜瓜果放进厨房。
等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温意浓正在给桃子喂猫条。
女孩蹲在桃子的猫碗旁边,一只手捏着猫条的包装袋,另一只手托着小猫咪的下巴,一点一点地挤。
小猫吃得很急,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胡子都沾上了肉泥。
喂完猫条,温意浓又把猫碗和水盆全部加得满满当当。
忙完这一切已经好几分钟后。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
莫少商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扇门框旁边,一侧的肩膀靠着墙,两条长腿自然而然地交叠,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懒懒地靠着墙,看着她,目光很深也很沉,令人联想到海底的旋涡。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引力,将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往里吸。
温意浓被吸进去了将近足足两秒,才迟钝地回过神。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摄住了般。
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人走在海边时,忽然被一个浪头卷进深海的感觉,整个人又一瞬懵然。
“怎么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指尖触上鼻尖和颧骨,什么也没摸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亲吻了桃子。”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男人声量适中,语速均匀,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可温意浓却从这平静的声线底下,听出了一丝异样。
温意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桃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有点莫名:“……有什么问题吗?”
小猫多可爱呀。湿湿的小鼻头,圆圆的小脑袋,粉色的肉垫踩在她手臂上像四个小梅花。它还会用脑袋顶她的下巴,用尾巴绕她的手腕,用那种“你是我的全世界”的眼神巴巴地瞧她。
她还想多亲几口呢!
莫少商看了她几秒,而后便迈开长腿,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夜露的霜气,和底下淡淡的,属于他的雪松冷香。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她涂着浅色口红的唇瓣上。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她的嘴唇上凝了一层薄薄而湿润的光泽。她的唇形很饱满,上唇的唇峰弧度柔软,像一座微型的山峦,下唇微微嘟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天真的娇憨。
唇色是浅浅的豆沙粉,不是口红,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颜色,像初春的樱花花瓣被雨水打湿后露出的那点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