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阿姨的声音。
温意浓悄然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重新落回肚子。走过去,将浴室门打开一道缝隙。
张阿姨面容含笑,手里拿着折叠整齐的米白色家居服和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一并递进来。
“麻烦你了张阿姨,真的太谢谢你了。”温意浓接过衣物连声道谢,语气充满感激。
“不客气。”张阿姨笑道,停顿半秒,又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温意浓急忙摇头:“没有了。”
“好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说完,张阿姨转身离开。
拿到衣物,温意浓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穿好。
干爽柔软的棉质面料贴合皮肤,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她拿起吹风机,仔细吹干湿漉漉的长发,又用梳子理顺。
收拾完自己,温意浓顺手将用过的浴巾仔细叠好,放进指定的脏衣篮。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浴室,确保所有自己用过的物品全都收拾妥当,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这才理了理微皱的衣角,开门出去。
反手轻轻关好门,她回转身,一抬眼。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秋月清辉无声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澄澈的霜华。
窗外是沉静的夜空和模糊的树影。
而在窗前的巴塞罗那椅上,静坐着一个人。
莫少商似乎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钮扣松散系着,小片冷白色的胸前皮肤若隐若现。黑色短发不再滴水,柔软而微湿,随意垂落在额前。
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而矜贵,两条大长腿很随意地交叠着,手边放着几本书,目光落进窗外的无边夜色。
整个画面像一幅被定格的电影镜头,冷峻,静谧,清冷,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温意浓诧异。
这人怎么还在这里?她以为他早就回去了。
与此同时,听见浴室门开的细微声响,莫少商微侧过头,视线从窗外移开,落回温意浓身上。
视野中,刚刚沐浴过的女孩,褪去了之前落汤鸡般的狼狈,仿佛一颗被清水洗涤过的明珠。
不施脂粉,纯净如水,却比任何精心修饰的妆容更显柔美,微微上挑的眼角是点睛之笔,赋予她天然的妩媚,像朵浸过清甜泉水的茉莉,诱人而不自知。
月光与灯光静静流淌,四目相对。
莫少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平静,带着探究意味,又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几秒的惊讶过后,温意浓长长的睫毛微颤,回过神来。
她被莫少商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问道:“莫先生,您是还有什么事找我吗?”
不然,他为什么特意在这里等她?
莫少商淡淡地开口,神色如常:“没有睡意,想和温老师聊一聊。”说着,他顿了一下,语气转而变得绅士而温和,带着征询意味,“不知道温老师方不方便。”
温意浓下意识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指针显示刚过九点。
还好,不算太晚。
“我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她这样回答,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跟他好好交流一下今天下午艾瑞上课时出现的突发状况。
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弧度几不可察。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另一张沙发椅:“请坐。”
温意浓依言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姿势略显拘谨。
沉吟须臾,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直接切入正题不免生硬,便随便找了个话题作为开场白,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莫先生是不是很喜欢游泳?”
“偶尔。”莫少商回答她,“每天运动是我的习惯。”
“哦。”温意浓点点头,随口又问,努力让对话继续下去,“那除了游泳,您还喜欢哪些运动?”
“格斗,攀岩,马术。”他列举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月色不错,“都可以。”
难怪身形线条这么优越。
温意浓悄悄地想。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见时机差不多了,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将话题引向正轨。
她脸上的表情严肃几分,坐姿也更端正了些,开口道:“那个……莫先生,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今天下午,艾瑞在上语言干预课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情绪崩溃的情况。持续时长大约有十分钟。”
说到这里,她稍顿了一息,似乎是给莫少商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但不等他回应,便又很快安抚式的补充,“不过您放心,在这个过程中我及时进行了干预,他并没有对自己或外界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后来我也安抚好了他的情绪。”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依然平静如水。他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温意浓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
艾瑞是特殊儿童,虽然生活起居有专业的生活阿姨悉心照料,但为了保证小朋友的绝对安全,他的卧室、娱乐区,以及所有进行干预康复课的场所,都安装了监控系统。
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和雇主,莫少商查看监控了解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意浓猜测,他应该已经看过下午课程的部分录像。
她思考片刻,继续道:“我向您汇报这一情况,并不是想给您制造焦虑,或者传递什么负面情绪。请您理解,将孩子们在干预过程中的真实情况和遇到的挑战,及时、准确地反映给家长,是我们的职业义务和责任。”
莫少商看着她,说:“我知道。”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艾瑞整体上是在进步的,有很多微小的闪光点。”温意浓的音量拔高几分,语气变得积极,“今天下午的事情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是我们干预道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坎坷。我们正视它,分析原因,找到解决办法就好,不用过度放大。”
“嗯。”他应一声,表示在听。
“所以,请您继续对艾瑞保持信心,”温意浓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也请您继续对我保持信心。”
莫少商听后,嘴角很轻地勾了下,“当然。”
之后,温意浓又跟莫少商交流了一些艾瑞近期的具体表现和康复进展,包括他的进步和仍然存在的挑战。
就这样,两人一个叙述,一个倾听,时间在静谧氛围中缓缓流逝。
“通过这段时间更深入的接触,我发现艾瑞对汽车类的玩具很感兴趣,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教学切入点。”
聊到相对轻松和有趣的话题,温意浓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回忆起艾瑞在课堂上一些淘气又可爱的瞬间,她忍俊不禁,忽地想起什么,又兴冲冲地补充道,“您知道吗?之前有一次上认知课,我穿了一件印着小花朵图案的上衣。他居然看着我衣服上的图案,发出了一个类似‘花’的音节。”
莫少商的视线瞬也不移,看着眼前的姑娘。
此刻的温意浓,笑容明媚而真诚,眼底深处闪着光,亮晶晶的,像是缀满了夏日夜空的漫天星辰,充满感染力。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微挑眉峰,似乎对这一事件表现出了点具体的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温意浓笑盈盈,讲述得绘声绘色,“我立刻找来了很多不同种类的花朵图卡,一张一张指给他看……我希望他能接触到更丰富的词汇和图像。”
闻言,莫少商垂下眼帘,眸光微凝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他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艾瑞认识那些花?”
温意浓摇摇头,弯了弯唇道:“这些分类对现阶段的艾瑞来说还是太细了,有些困难。我给他看各种各样的花朵图片,主要目的是给予他更多元的视觉刺激,这对他大脑神经网络的发育和连接,有积极的辅助作用。”
话音落地,室内倏然一静。
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隐约可闻。
片刻,温意浓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几乎让这场聊天变成了个人教学分享会,顿感窘迫。
她脸颊泛起热议,低声致歉:“不好意思莫先生。明明是陪您聊天,结果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耽误您时间了……”
莫少商:“对我来说,听你说话是种享受。”
温意浓:“……”
温意浓呆住了,睁大眼睛茫然地望向他,似乎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莫少商注视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淡淡地道:“你的声音很悦耳,说话时的表情也生动,多变,可爱。我喜欢听温老师说话。”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脸“唰”一下红透。
红霞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眨眼的工夫,她整个脑袋就变成一颗熟透了的番茄。
记忆中,这个男人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毫不掩饰、直白露骨地夸奖过她。
是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吗?莫少商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总是克己复礼,矜贵优雅,遵循着最严苛的礼仪。
骨子却相当直接、坦率,甚至是有些露骨,根本不懂“委婉迂回”为何物……
咚咚咚。
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破胸腔。
没由来的,温意浓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升温了几度,烤得她全身皮肤都燥热起来,麻麻的,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小虫在爬。
余光无意识地再次扫过时钟,
时针已经指向数字“10”。
终于有了一个顺理成章,可以逃离的理由。
“那个。”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温意浓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开口,“已经十点了。”
说着,她略显仓促地站起身来,面红耳赤的同时强作镇定:“时间太晚,我就不打扰莫先生您休息了。再次感谢您今晚的帮助,再见。”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门口方向走去。
莫少商安静目送那道纤细娇小的背影,没有出声。只见她起初还勉强维持着沉稳,步速不紧不慢,等一走出这栋建筑的大门。
接触到外面自由的空气后,便立刻加快步伐,兔子似的小跑起来。
转过泳池,一溜烟消失在夜色深处,不见了踪影。
莫少商端起桌上的水杯轻抿一口,眉眼间的神色逐渐耐人寻味。
*
温意浓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才敢大口呼吸。
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躺回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泳池边的惊魂一刻,肌肤相触的亲昵,浴巾上清冷的雾凇香气,淋浴间外,莫少商静坐在月下的孤寂侧影,还有他直白得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搅得温意浓心绪不宁。
一直失眠到凌晨时分,她才终于浑浑噩噩睡过去。
睡着之后,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接一个。
一片迷离与混沌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泛着冷光的泳池,她在水中无助地挣扎,窒息感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喉咙,就在她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她,再次猛地将她捞出水面,带来片刻喘息。
然而很快,泳池空间就开始扭曲、畸变。背景切换,又变成了温意浓在莫氏庄园的这间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