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仔掂了掂信封的分量,嘴角一咧,扯开个满意又阴险的笑:“懂,养料嘛。等您一句话。”
交易谈妥,乔明依站起身,戴好墨镜和口罩,踩着细高跟头也不回地离去。
*
南津至京港的航程需两个多钟头。
公务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棉花糖般绵软的白,偶有金光从云隙间漏下,浅浅光斑缀入舱室。
膝盖上有伤的缘故,温意浓的坐姿有些拘谨,但更令她拘谨不安的,是身边那道安静沉默的黑色身影。
莫少商照例在处理公务,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侧颜被舷窗的光勾勒出冷峻轮廓线。
他似乎总是很忙,忙到不像个正常人类,而更像是一台随时高速运转,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精密又冰冷……
温意浓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
整整一路,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飞机落地京港已是中午,林恪早已安排好接机的车队。
数分钟后,莫少商将温意浓送回莫氏庄园的铁艺大门前。
“下午公司有会。”他落下车窗,看向正准备下车的她,语气淡淡,“晚上我回来。”
无端端的,温意浓心跳漏掉一拍,顿了两秒才缓慢点头,轻声道:“好的……莫先生您忙。”
晚上他回来……
回来做什么呢?
为什么要特意交代她这一句?
温意浓脸微热,掌心湿漉漉的,隐约知道答案,没敢细想。
莫少商眸光平静,盯着她看了会儿,没再出声。随后,车窗缓慢升起,将那张英俊立体的混血面容裹入黑暗。
黑色轿车驶离,渐行渐远。
温意浓站在原地,直至目送车队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大门。
午后的莫氏庄园静谧如常。
跟衡叔等人打过招呼后,温意浓回了卧室稍作休息。
本想睡一会儿,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各种画面与话语就像走马灯,在她脑子里不停旋转。一会儿是莫少商替她涂药时低垂的眼睫,一会儿是他那句“别总是这样看我,你的眼神会让我失控”……
五分钟后,温意浓放弃了挣扎。
她唰一下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深呼吸,正色告诫自己:
拜托。能不能不要想他了?
你是专程赶回来给艾瑞上课的!
浑浑噩噩思绪打结中,时间过得飞快。下午两点半,温意浓准时出现在游戏室。
此时,艾瑞正蹲在落地窗前,用彩色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
听见脚步声,小朋友抬起头,略显空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移开,继续专注手中的积木。
但温意浓捕捉到了一个可喜的小细节。
小朋友很轻地抿了抿嘴唇。她知道,这是艾瑞表达“高兴”这一情绪的微动作。
温意浓弯了弯唇,走过去,在艾瑞身侧坐下,安静观察他搭积木的手法。
小艾瑞今天的状态非常不错,手指的精细动作比上周更稳定。他不仅成功叠起了一座高塔,还将高塔轻轻往温意浓的方向推了推。
带着点“展示”的意味。
“哇!”温意浓欣喜不已,真诚地夸赞,“艾瑞好厉害!”
小朋友没有语言上的回应,嘴角却极细微地勾了勾。
整个下午,温意浓都陪伴在艾瑞身边,带他进行感统训练、语言互动。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将游戏室的木地板染成温暖的橘色。
不知过了多久,玩累的艾瑞依偎进温意浓怀里,脑袋像啄米吃的小鸡仔,一点一点。
看着孩子精致稚嫩的脸庞,温意浓心底一片柔软。
她将艾瑞轻轻抱住,放轻了音量,为他哼唱起一段欧洲的童谣。
这一刻,时光恬淡,岁月静好,几乎让她忘记了那些灼热的吻、失控的夜晚,以及那双蓝黑色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暗流……
随着白昼逐渐被黑夜侵蚀,太阳落山,西边的天空被黄昏染成一片温暖的玫瑰色。
晚餐过后,温意浓牵着艾瑞来到花园散步,观察蚂蚁搬家。就在这时,她余光不经意一扫,瞧见一道熟悉身影。
林恪穿过花园小径,步伐沉稳,在她和艾瑞身前停下。
“温老师,打扰了。”他微微欠身,语气是一贯的温和而恭谨,“莫先生请您过去。”
闻言刹那,温意浓心口突地一紧。
莫少商分明说过,他晚上回来……
这么早吗?
短短几秒间,温意浓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猜测和念头,又慌又乱。但很快,她又暗自深呼吸,镇定下来,将艾瑞的手交给一旁的看护阿姨,而后弯下腰,柔声叮嘱:“艾瑞,老师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跟阿姨回房间,晚一点老师再去找你,好吗?”
艾瑞歪了歪脑袋,没有说话,似乎有些依依不舍。
“好了艾瑞,我们回房间吧。阿姨陪你搭积木。”看护阿姨嗓音轻柔,握住艾瑞的小手挥了挥,道,“来,跟老师拜拜。”
艾瑞听后,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乖乖任由大人牵着手离去。
整理好心情,温意浓动身,随林恪一道途经花园,穿过长廊,来到主宅深处的卧室门前。
“先生在里面等您。”林恪面含浅笑,说完,不等温意浓开口,他径自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长廊尽头。
长廊上只剩下温意浓一个人。
她形单影只,无助地站在紧闭的深色木门前。
温意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第一天来莫氏庄园时,衡叔就告诉过她,这是莫少商的卧室。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让林恪带她来这里……
四周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隐约一线暖黄的光,从主卧的门缝逸出,仿佛某种无声的召唤。
温意浓僵立片刻,而后吸气呼气深呼吸,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门板,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微怔,浓密的睫轻扇两下,掀高眼帘。
逆光的暗色中是一道身影,高大,沉默,危险。
莫少商似乎回来有一会儿了,西装外套不见踪影,身上只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不见丝毫涟漪,显然已经等了她许久。
“林助理说您找我,”温意浓喉间有些发紧,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措,“是有什么事吗?”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的静默,漫长得像被拉长的丝线,每一寸都缠绕着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张力。
就在温意浓以为他没有听清,准备重复一遍自己的问句时,对面的男人终于出声。
“进来说。”莫少商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话音落地的刹那,仿佛凭空生出一只手,狠狠攥了下温意浓的心脏。
她咬了咬唇瓣,垂下眼帘,硬着头皮提步上前。
咔哒。
仅仅一秒,轻微的机械咬合声便在她身后响起。
门锁落下。
温意浓的心脏沉下一寸,没敢立刻抬眼。
脚下是深灰色的羊绒地毯,将一切声息吞没。空气里是莫少商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气息,比书房里的味道更浓,无处不在,浸透她的每一寸呼吸。
终于,温意浓抬起眼帘。
整个卧室以黑、灰、深蓝为主调,冷硬,压抑,没有一丝多余颜色。
落地窗常年被厚重的遮光窗帘严密覆盖,透不进半点天光。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其余角落都深深沉入幽深的暗影。
空间正中,是一张床,黑色真皮床头板几乎占据整面墙,床品也是沉沉的墨色。
它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温意浓挪动步子,转了转脑袋,注意到床对面的墙边立着一组展示柜,玻璃台面下隐约陈列着什么。
光线太暗,看不清。
但柜面上方,一只半开的丝绒盒却清晰可见。
灯光下,盒中光华璀璨。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莫少商在拍卖会拍下的那条项链。
——挚爱。
此刻,蓝宝石项链静静躺在黑丝绒衬底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聚光灯在宝石表面流淌,那抹深邃的蓝仿佛吸入了一整片夜空,而星芒中心浮动的粉橙色光晕,则像破晓时分,第一缕温柔灼透黑夜的光。
很美,美得失真。
温意浓怔怔看着,忘了移开眼。
“项链送来了。”
莫少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很平静,“你试试。”
听见这话,温意浓骤然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她后退半步,连连摇头摆手:“莫先生,我之前就说过的,这条项链太贵重了,我不会收。”
对面没有回应。
温意浓不解,迟疑地抬起头,对上一对蓝黑色的目光。
莫少商就站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她,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表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