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伤心,是高兴的事呢。家族里会添加更多的孩子了。”
坐在宾客群中的妮可脸色惨白,想到林苑告诉她关于这个种族的风俗,心里难过得想哭,死死捏住了林苑的手,
“真……真的是那样吗?”
在她身边的林苑只是坐着,小小的脸像是镀了一层釉色,戴着面具般毫无表情。
同桌的几位哨兵都不忍心地别过脸去。
歌声依旧在延续,但他们已经闻到了空气中一股残忍的血腥味。
新郎佩恩的血。
“你是自愿的吗?”
林苑清晰地记得更早一些的时候,自己拉住了佩恩,问了他这句话。
如果他不愿意,如果他想活下去。她们愿意想办法带他逃离这里。
但佩恩点点头,温柔如水的眼眸中透着一种坚持,
“是的,我爱上了她。心甘情愿。”
声音很轻,负载着年轻而沉重的生命。
林苑不能理解,就像她不理解无瞳之地那只小畸变种吞噬自己母亲用以延续力量一样。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垂下眼睫,触手们探知到一种情绪,充斥着极度的愉悦和极端的痛苦。
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无从剥离,难以分割。
强烈的情绪冲刷着林苑的脑海。
最残忍血腥的事,发生在最美丽热闹的婚礼上。
妮可按耐不住,刷一下站起身来,“我不能这样看着,我接受不了这种事。”
“已经来不及了。”身边有人很轻地这样说,“他已经走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厚了起来,浓到令人窒息。
佩恩的歌声依旧在轻轻唱着,很虚弱,几乎听不见了。
用生命中最后一点的力气,唱给刚刚演奏歌曲给他的朋友听,唱给他自己听。
歌声逐渐变小,直至再也听不见。
属于这个种族的血腥婚礼在一片欢乐声中结束了。
那位拥有宝石一般碧绿双眸,笑着说喜欢阅读,喜欢音乐的生灵,死在了自己的婚礼中。
白昼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太阳最后一抹光辉从地平线上消失。
大地变得凉爽。
生机勃勃的小草从土地里穿出头来,试了试温度,便疯了一样地开始抓紧时间拼命生长。
如茵的绿草眨眼间铺满大地,一朵朵娇艳的鲜花绽放枝头,游乐场的彩灯重新亮起,卡通形象的巨大雕塑笑盈盈地立在花海中。
广场上又有人在对着心上人求婚。
林苑一行人在大地尚且温热的时候,就已经从地底的房屋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方奔跑。
她们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赶去一个地方。
食庞之城的柱所在的位置。
“柱的位置离得很远。我可以给你们地图,但你们必须要快,如果天亮了,被太阳赶上,谁也救不了你们。”
昨天佩恩这样告诉她们。
刚刚认识的佩恩已经在他的婚礼上死去。而林苑一行,正朝着自己的死亡之旅飞奔。
第126章
地面还微微发烫, 哨兵们奔跑得飞快。
两位向导骑在速度最快的两只精神体上,林苑坐在虎鲸背上,黑色的独角兽驮着妮可。一行人眨眼间就像跑到了天边的感觉。
天色暗得很快,空气中的燥热消失了, 娇妍的鲜花一朵朵在大地上争相盛开, 硬底的军靴踩踏过花海,揉碎了无数花瓣。
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密集, 他们要快, 几乎一秒都不能够耽搁。
这里的日夜交替很快,而且毫无规律, 据说最短的夜晚只有数小时。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 高温会杀死一切暴露在地面的生命,没有生物可以在那样炙热的阳光下存活。
密集的居民区, 只在广场周边这一片。柱的位, 离得非常远, 途中有零星几个可供容身的地堡。
因此林苑一行必须在下一次太阳升起之前,一路飞奔, 赶到下一个可以躲避阳光的地下建筑。
位置是佩恩提供的,但能不能平安抵达,还要看她们的本事。
前往柱的旅途, 是最危险的死亡之路,即便是以速度见称的食庞之城本地居民, 也不敢轻易往那边走。
这些年来,生活在这里的畸变种们离柱越来越远,有很多新诞生的小螳螂, 已经不太知道柱为何物了。
一连奔跑了数个小时。远远地,看见了地图上第一处可以躲避的地堡。
彩色石头的屋顶在大地上十分显眼。
到了, 所有人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第一个抵达的是倪霁,黑色的身影掠到地堡前,确认一眼四周,伸手揭开彩石屋顶上留着的顶盖。
雷歇尔就势纵身跃入,长长的黄金发辫在路口一闪而末,片刻之后,深深的底部传来他确认过安全的信号。
地平线在这一刻亮起那一点象征死亡的白点。
白茫茫的光线速度极快,晨昏线所过之处,万物具焚,鲜花,柔草,飞虫,莹蚁在强烈的阳光中死去,无一幸免。
眨眼间半边大地都白了,炙热的生死线风驰电掣,一路逼近。
守在洞口的倪霁却不见丝毫慌乱,一脚稳稳踩着打开的顶盖,朝着林苑伸出手。
飞在空中的林苑从虎鲸背上跳下来,倪霁接住她,拉着她的手,把她丢进地堡中——这是最快的方式。
妮可略微犹豫一秒,也闭着眼睛跳下来,被接住了,直接丢进去。
云洛和杜圆圆跟着接二连三往下。
跳下去的时候,杜圆圆抬头看了一眼,倪霁高瘦影子还站立在洞口,正拔出腰部的长刀。
一只畸变生物被晨昏线追着从远处狂奔而来。
拥有种族天赋,速度极快,强大的危机感逼得它凶性大发,一路扬起尘土花瓣,锐利的镰刀迅猛交错,斩向站立在逃生洞口的人类。
透过视线狭窄的天井,杜圆圆看见了倪霁血色的刀光,那一刀挥出,在漫天星斗和花瓣中抹出一道血红。
血点染在通道口,倪霁黑色的靴子还稳稳站在那里。
杜圆圆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声,算是对倪霁服气了。
哨兵们各有各的高傲,只对真正的强者心服。
倪霁是第一次加入他们的队伍,之前甚至和大家都不太熟悉。
但一个战士是否真的强大,是否稳重可靠,不是演武场上能比出来的,只有在战场才能见真章。
临危的时候不能乱,忙乱的时刻必须细。
冲锋的时他在最前,撤退的时他把断后的责任担在肩头。
默契的配合,强大的全局观念,是一个战场上所有人都愿意依靠的伙伴。
难怪苑苑天天看个人终端,等着他一起来。
倪霁站在入口,最后环顾四周。
确保在自己进入的那一刻不再会有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破坏安全门的闭合。这才纵身跳进地堡,抬手闭合上顶盖。
虎鲸在外游走一圈,太阳光线照到的前一秒才隐去巨大的身影。
滚烫的热潮从头顶袭过。
昏暗的地下室中,几个人听得见伙伴们的心跳和呼吸。
在这诡异的地方迈出的第一步,他们算是勉强安全了。
外面是酷热的地狱,这避难用的小小地堡却挖得很巧妙。
待在最底下,既不觉憋闷,也不觉得太热。
只是这里没有水,携带的口粮也要省着吃。所有人便不再活动,坐在地上,靠着冰凉的墙壁养神。
这一静下来,昏暗的地堡就显得格外寂静。地表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着了火,细碎的草木燃烧声隐隐传进阴凉的地底。
妮可就忍不住又想起了佩恩,那双有着绿宝石一般眼睛的……畸变种。
刚刚才认识,那么快就死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路上总想着他。
畸变种本来是人类最大的仇敌,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对象。第一次在那艘飞艇上遇到人头型的畸变生物时,她曾经觉得畸变种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
但她们促膝长谈,共赏曲乐,那是一位彬彬有礼,目光温柔的少年,眼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明明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生命。实在没有办法只将他单纯地当做怪物看待。
妮可闭上眼睛,靠着墙壁轻轻哼起那首《魔王》,歌声中有一位少年,临死前为了自己的命运不甘地挣扎。
婚宴上刺鼻的血腥味好像还停留在鼻腔。
食庞的种族特性如此血腥,将那个温柔的少年活生生地啃食吞噬。
妮可是一个很感性的向导,这样的事让她想哭。
但大家都没有哭,坐在自己身边的林苑也没有,于是她也不想露了怯,紧紧闭着眼睛,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很佩服林苑,为什么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林苑就能那么沉稳冷静。
不论什么时候苑苑都是那样冷静。遇到那般难过的事,她依旧能够这样平静镇定地面对。比自己成熟地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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