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辞风在漆黑的甬道里不断行走, 他劈开前方挡路的赤狐,难得的有几分兴奋的感觉。
就快要找到了。
如果说,洛家有一把举世闻名的神兵“九杀剑”, 那么他们黎家, 也曾经有。
虽然那件神兵, 是用无数条生命铸成的。
黎家擅长用鞭。当年的黎家家主——黎渚,也就是黎辞风的祖父,便在修习禁术之后, 潜入人界,用无数人族的精血与白骨, 造就了一把骨鞭, 祟影鞭。
也是这把骨鞭, 让黎渚拥有了叛出天族的底气, 至此便有了幽族。
最后的最后,黎渚和洛同威在无忧海之上同归于尽。九杀剑的最后一柄剑因此出现深深的裂痕, 而祟影鞭,则段成四截, 随黎渚一同坠海。
幽族看守幽海的这些年, 在海滩上寻回了骨鞭的其中一截。
骨鞭断裂, 便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威力。
黎辞风只把它当做父亲和祖父留下的念想, 日日带在身边。
直到一日,他不慎划破手指, 鲜血滴在了祟影鞭上, 黎辞风感受到了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
他终于意识到,祟影鞭的威力还未曾消失。
与此同时, 这份力量让他获得一份感召,这强烈的感召催促着他, 去寻回其余的三段骨鞭。
而这第一截,便在人界。
黎辞风有过犹豫,他知晓自己这个决定的代价,若祟影鞭被寻回、修复,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一度退缩了。
安于现状,亦或者蛰伏反击,这个选择,关乎很多人的生死。
黎辞风闭关了十年,他做出一个决定,用了十年。
无数个日日夜夜汇成三个字——“不甘心”。
不甘心永远地居于幽海,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前人错误的代价里。
所以他来到了人界。
这一截骨鞭应当是被狐妖寻到了。黎辞风一直知晓祟影鞭的位置,可是这青霞山内伫立着皇家别苑,无法直接进来。
何况,那妖借助祟影鞭的力量修炼,力量增强,这让一切隐隐脱出黎辞风的掌控。
兜兜转转,他和乌横入了缉妖司,如此费心费力地折腾,今日总算是要,得偿所愿了。
前方透露出光亮。
到了,他在心里说,然后大步迈了进去。
这是一处十分宽敞的洞,洞内布置得有几分巧思,如果忽略湿漉漉的岩壁,倒是与普通的房间并无二致。
“谁?!”
黎辞风又向内走了走,便看到了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明馨。她双手握住一柄匕首,颤抖着朝他们的方向举着。
明馨不认识黎辞风,她那紫英殿的侍卫与捉妖人太多,更何况,她也一向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你们是谁?阿烨呢?”
君烨在她的心底,过于强大,按理讲,不该有人能走到这里。
“夜?”乌横丝毫没有作为闯入者的拘谨,他伸手拨拉了一下宫灯下方的穗子,回答道:“哦,那个狐狸,叫什么夜么?”
明馨向后缩了缩,嘴上却不依不饶,“你们到底是谁?”
黎辞风没有停住脚步,他一直向内走,直到一块墙壁前,才堪堪停住。然后他抬起剑,猛地划了一下。
霎时间,墙壁倒塌,露出后方的空间。
那本是一处密室。
“你敢!你——”明馨挣扎着要去阻止他,却在乌横的阻拦下,眼睁睁地看着那石壁,轰然倒塌。
她尖锐地叫嚣着:“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你敢碰我?!”
“哦,我知道。”乌横无所谓地笑笑,“你是大景的三公主。一个沉迷狐妖美色,因此戕害同族的罪人。”
“什……什么?”她瞪大了双眼,如遭雷劈。明馨嗫嚅了半天,最后却忽得理直气壮起来:“我只是喜欢阿烨,有错么?为什么人不能与妖相爱?”
乌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摇摇头,慢慢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若是顺利,今日便可以回到幽海,他心情不错,寻了处位置坐下,慢悠悠解答,“大景皇族的血,对妖来说,也算是补品。”
毕竟,他们是人界始祖——明荆,最纯正的血脉。
“你胡说!”明馨梗着脖子回答:“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吃了我?”
人界的妖族修行,大都依靠吸食人的精血。
她以为自己在君烨心里,定然是有一定地位的。
“破境之时,是妖最虚弱的时候,我猜,他在等破境那日,再……吃了你。”
乌横踢了踢脚边的碎石,“你知道,这一路上,我看了多少女子的尸骨么?”他低低地笑,“公主,你的结局,应该和她们也差不了多少。”
空去骤然安静下来,徒有她控制不住的啜泣声。
黎辞风迈进了那间被破开的密室,密室正中,有一个墨玉案台,案台之上,白色的骨鞭泛着微弱的光。
黎辞风直接把手握了上去。
那光芒骤然迸发,然后又在他手心暗淡下去,像是一种臣服。
——拿到了。
他身体里贯入一股力量,这力量在他周身游走了一遍,然后又消退下去。
还不是现在。倘若想要获得祟影鞭当年的力量,必须要把剩下两截寻回,再找到流光珠,将它修复。
这虽然难,但此刻,到底有了开始。
“很顺利。”黎辞风从暗处走出来,“我们该走了。”
“现在么?”乌横一掌切在明馨颈间,确认她昏迷后,挑眉问他,意有所指,“不再等等?”
“不等了。”黎辞风低低道:“我承认,是有一点不舍,但是,该走了。”他自嘲开口:“或许,再见她的时候,就该刀剑相向了。”
“毕竟,”他说:“不如意事常有。”
*
历拂衣感觉君烨的动作一滞,连他挥出的妖力甚至都暗淡了一些。
君烨猛地后退了几步,他捂住胸口,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散失。
这不可能,妖力不可能如此莫名地衰减。
除非——
有人动了那东西。
那看起来像是骨头编织而成的东西,是在一次京城的地龙翻身后,出现的。
君烨把它捡了回去,他并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他只知晓,如今自己强大的修为,全部都是依靠那东西修炼而来。
而此刻,这种力量在抽离。
君烨急了,再顾不得面前的历拂衣,挥动袖子朝甬道内冲去。他没有半分犹豫,便匆匆离去,徒留下洛疏竹二人面面相觑。
在他走后,那些狐狸也纷纷逃窜离开。
洛疏竹问:“你把他……怎么了?”
“不是我,”历拂衣摇头,反问道:“追不追?”
“当然。但是,”洛疏竹指指他的肩膀,“真的不能再拖了,包扎一下。”
他终于没再拒绝,乖顺地寻了处坐下,任由她处理。
*
洛疏竹二人追上君烨的时候,洞内已经乒乓作响。
君烨气到双目赤红,他刺耳的声音在洞内回响,“我的东西呢?!交出来!交出来!”
明馨躺在一边,呼吸均匀,看样子应该只是晕倒了。
动静很大,但洞内其实唯有楚玉湘一个人,正咬牙应对着君烨,她额头布着细汗,骂道:“有病、我只想杀你,不想动你的东西。”
君烨面容扭曲,完全没把这句话听进去,只不断地重复三个字——“交出来。”
洛疏竹伸手拦住了蠢蠢欲动的历拂衣,“我去解决。”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看着公主。”
像是为了印证这一句话似的,明馨轻轻嘤咛一声,幽幽转醒。
她被打斗的声音惊得猛然爬起,却因为后颈处的疼痛只能靠着桌子站着,她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君烨,竟然没有大吵大闹。
这倒是很反常。
其实,明馨只是在想方才乌横说的话。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得到他人的“爱”,对明馨来说,再正常不过。
就算没有爱,也有畏惧。
乌横的话,从没人对她讲过。
就算是双凝,也只会说:“公主看得上那妖,便是他的服气。”
所以,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考虑过,君烨是否真心。
在她看来,君烨英俊又细心,能讨得她欢心,如此便足够了。至于他杀掉的那些人,明馨并不在乎。
君烨已经被楚湘玉和洛疏竹逼到角落,他一时间失去了大半妖力,又情绪激动,自乱阵法,根本不是两人的对手。
他唇角带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忽得出声:“馨儿,让他们住手!”
她忽得吐出一句:“阿烨,我问你,你是真的爱我么?还是,日后想吃了我修炼啊?”
“馨儿,你在说什么啊?”君烨压下心底的焦躁,努力分出点精力回答:“你先让他们住手!”
他这种回答,落在明馨耳中,已是一种的回答。
明馨冷笑一下,她已经盯着那张脸,忽然就觉得失了兴趣。
这世间有趣的人那么多,她贵为公主,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何须与此等低贱的妖族周旋。
就像紫英殿内那些珍贵无比的瓷瓶,她腻了,便摔了砸了,换一批就是,谁也不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