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加皮
仲翰如则立在一边床沿,安静地?垂眼,看她两手灵敏将黏土捏型,后握刻刀修廓,再用指腹点抹上色,短短时?间便做出了三道“菜”,形真意?具。
仲翰如认得,那是昨晚在餐桌上的五香卤肝,干切烤五花,和几缕逼真到流血的生肉。她很认真,也很厉害,能利用记忆复刻出这些菜。
但同时?,仲翰如也琢磨出一些她的心绪,那是她目光里一丝不同的原因。
“好了。”茆七蓦然出声。
仲翰如视线一抖,从她脸上挪开?,说?:“那接下来如何做?”
茆七拍净手站起来,“去找玉妙音。”
“那这些……‘菜’呢?”仲翰如又问?。
“收起来。”
怕串色,怕弄坏,仲翰如束手无策地?望着茆七,“怎么收?”
茆七看出他的顾虑,说?:“随便收,我的手作没那么娇弱。”
她弯腰将三道“菜”一式分成两份,一份给仲翰如保管,一份自己收好。
“你收着,以防……需要。”茆七没细言,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仲翰如明白她的意?思,就听她问?声起,“你知道玉妙音住哪间屋吗?”
仲翰如回:“医务人员好像在走廊前半段,哪间不清楚。”
“那我们先去找。”茆七说?着,又去立柜拿了什么,揣进口袋。
目前看来,只要还在走廊里,不通过那道门就暂时?安全。
走出林跃宿舍,茆七先?往身后看,此处已临走廊末尾,她看到的只有一堵红墙。
看来只有往前走的路。
那就往前走吧。
仲翰如跟在身后,茆七侧脸问?:“巡逻者不住这吗?”
两人一间室,厨房和医务都?占去大部分空间,按照巡逻者人数体量,这里容纳不进。
“不在。”
那就是另一条走廊,茆七想。
仲翰如的声在后,她下意?识放缓脚速,等他跟上。他五感也灵敏,跨步与她并肩。
茆七问?:“我们从第几间开?始看?”
等不到回应,茆七转眸看仲翰如,他眼眸低垂,目光柔和脉脉,衬得这昏幽环境都?不那么可怖。
茆七偏过视线,望向前方,再次问?:“我们从第几间开?始看?”
“往前九步,右手第一间。”仲翰如也望向前路。
一步,两步,三步,茆七数着。九步到,附耳去听右手边的门,没听到声便打开?。
探眼去看,室内灯亮,床位上的人已熟睡。
再听一间,有谈笑声,不像玉妙音的嗓音,又到下一间。无声,开?门,人熟睡了。
又到一间,这回茆七仍旧没听到声,她压门把打算开?门,室内突然喝出一声:“谁?”
茆七吓到丢开?手,门把当一下弹回去,响动不小!她惊慌地?看向仲翰如,他面不改色地?伸手揽住她肩膀,将她推到身后,自己再轻步上前,背侧在门框边,右手腕隐蔽地?贴着一柄匕首。
仲翰如作出防备状态,少倾,里头?无人开?门,相反还传出欢声笑语。他朝茆七扬了扬下颔,让她继续往前。
茆七听言迈步,仲翰如断后,留出几分警惕在身后。
再稍等会,确保安全,茆七将想法?告诉仲翰如,“这里虽然可以开?灯,但无形有道门禁,他们都?约定俗成不出寝室,所以走廊才没人。”
仲翰如说?:“医院职工不存在被巡逻者追捕,为什么也不在夜间出动?”
茆七沉吟片刻,“我也猜不出,不过目前对我们有利,方便找玉妙音。”
收整状态,再次行动。
这回茆七谨慎多了,贴耳在门听不到声,便叩门试探,如果没人出声,就是睡着了,或者空房间。
又一间无人声,茆七依序操作,再信心满满打开?门,蓦然间四目相对,她怔住了。
那是玉妙音,她比之前茆七见到时?还要瘦,眼眶塌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干瘪的状态,哪还有之前生动秀韵的姿态,这才短短两天啊。
见有异样,仲翰如戒备拉满,悄然伸左手向门,却被茆七握下,紧紧地?抓住,低声说?:“玉妙音在这。”
仲翰如松口气?,轻点头?,随后被她拽进室内。
他们进来后,玉妙音慌忙将门关上,而后又惊又喜地?说?:“你们真的下到三层了!”
“在解剖室的次日?,护士站被烧了一半,在这里没人会这么疯狂,我猜到是你们所为,但没猜到你们居然完好地?下楼了!”
“太、太、太……”
玉妙音说?了一堆,没给茆七开?口的机会,这会语塞,茆七问?她,“怎么了?”
玉妙音吸吸鼻子?,笑着道:“太好了,替你们感到高兴。”
在这个恐怖的医院,有交过心的人,让她倍感亲切,即使?他们剑拔弩张过,即使?他们不是朋友。
茆七倒无玉妙音这么多感触,她找她存着目的,不是为叙旧。刚要说?话,突然间仲翰如不见了踪影,她四下环顾。
玉妙音顺着茆七视线看到阳台站着的男人,他捉住匕首挑开?卫生间门,一脸严谨防备。
玉妙音知晓他的用意?,解释一嘴:“这里就我自己住,一名前辈昨天……期满离开?了。”
房间除了玉妙音,无他者,仲翰如放心地?回到茆七身边。
茆七清楚离开?的含义,没提此事,一转话锋,“我找你有事。”
玉妙音并不讶异,眨着干涸的眼睛说?:“我也在等你。”
她让茆七在床边坐下,方便谈话。
仲翰如就不方便了,只好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端立在茆七身旁。
从刚刚开?始,茆七心中就存着疑惑,她问?玉妙音,“为什么医院职工晚上不出门?”
玉妙音回:“我也不清楚,听前辈提过,白夜交班互不干涉,一般夜晚下班后没人会出去闲逛,况且外面只有走廊,也去不了哪里。”
茆七:“既然互不干涉,那你怎么提醒我小心三层?”
玉妙音解释:“很多事我都?是从前辈那得知的,她比我了解这里。”
还有个对不上的点,外面怎么会只有走廊?茆七说?:“你在这里没见过一个装饰水晶灯的开?阔空间吗?”
玉妙音想了想,“有,入职那天见过,也就那一次。”
茆七又问?:“那那些身着白色披袍的侍者呢?”
玉妙音:“也是在入职那天见过。”
茆七:“还有一名身披金丝袍,被侍者拥戴的清瘦男人,你也见过吗?”
“没有。”玉妙音很笃定,没见过这号人物。
茆七:“那个空间里还有其他的门,其他的走廊,你都?不清楚吗?”
“我听说?过,但具体位置不知。”玉妙音如实道。
茆七预感不好,“是不是大家都?和你一样,只进过一次那个空间?”
“是的,白天的职工入职和工作内容工作区域都?雷同,他们夜晚也不出寝室,但是夜班工作的人应该清楚。”
夜晚不就巡逻者,仇敌相见就杀,还能给你详细解答不成?
茆七不死心,问?玉妙音,“你记得入职时?是怎么进入的医院?”
玉妙音边回忆边说?:“我记得就从一个楼梯上去,走着走着进入一扇门,通过走廊就到你说?的那个空间了。”
从楼梯进入一扇门到三层,那不就是安全出口!其余六条通道茆七还愁筛选难,她抓住重点,忙问?:“你还记得是哪扇门吗?”
她语重急态,想是十分迫切,但玉妙音确实记不起了,只好讪讪摇头?,“入职那天很奇怪,人混混沌沌的,记忆模糊,我也问?过同事,她们也对那天的事印象无几。”
茆七见此,又懊丧一分,“也就是说?,你们也对二层一层没有印象?”
“二层一层?”玉妙音感到奇怪,“从楼梯一进入就是三层,我没去过那里,也没听谁提及过二层一层。”
上四层都?有人巡逻工作,下二层居然无人知晓!茆七心有不甘地?问?:“你们每天上楼工作,下楼的阶梯不是应该连接一起的吗?怎么会没人知道楼下?”
玉妙音肯定道:“确实没人提及过二层一层,你的疑问?也是我以前觉得奇怪的点,我们上楼查房是从一个房间进入阶梯,但那里没有下楼的通道,直接就是一堵墙截住。”
真奇怪,是特意?设计的结构吗?目的是什么?
茆七暗声叹惋,玉妙音的认知有限,无法?帮助补充三层的空间图,二层一层更是谜雾一般的存在。
三层都?这般困厄,二层一层又无从得知,茆七愁得没话。
室内笼罩在安静中。
仲翰如个高,存在感太强,玉妙音偷偷瞥了他一眼,忽而感到心酸。曾经?她身旁也有一人的。
说?到底不是林跃的错,是这个医院害死了林伸,害死了他们兄弟俩。
玉妙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酸,她主动开?口:“前辈昨天离开?前和我说?四层死了很多人,我问?她是不是病患,她说?不是。40803,那些人是不是你说?的巡逻者,他们是你放火烧死的吗?”
茆七说?:“是。”
玉妙音看着她,眼神恳切、感激,“我不知道他们谁杀了林伸,但是他们每晚作恶,都?该死!”
“前天你问?我有见过谁出去医院,有,就是前辈。她……她是不是也死了?”
玉妙音很聪明,茆七也没想瞒她,“是。”
玉妙音惨淡一笑,面颊凹得颊骨高突,一脸凄苦相。她喃喃道:“我就知道,即使?是封闭式工作,怎么可能圈禁得住所有人,但是我从没见有人中途解约,或是中途出过医院,想来进入就出不去了。”
她低垂着头?,接二连三的打击,可想心情多糟糕。茆七不太会安慰人,跟哄小孩似的拿出一件物品,“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玉妙音抬脸,在看到茆七手中的手帐本时?,眼前一亮,“这是林伸的手工品!”
“嗯,你收好吧,这里面有很多林伸对你说?的话。”茆七将手帐交给玉妙音。
接过手帐,玉妙音捧在怀中,眼角含泪地?道谢:“谢谢你,40803。”
茆七说?:“我叫茆七,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玉妙音点点头?。
“我们该走了。”茆七起身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