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筱之
奚琴垂目看了一眼。
浸骨之法极难,需要吊着人的一丝神智,而这世间能够醒人神魂又不伤身的仙物很少,炼制也很费工夫。
奚琴抬手收下:“多谢。”
白舜音的眸光动了动。
不知从何时起,奚寒尽已不怎么唤她师尊了。
她抬头看向奚琴,还欲说什么,忽听不远处,有人唤了一声:“阿音。”
是白云苑。白舜音移目看去,沈宿白、白云苑、霰雪尊三人已在生死殿外等着她了。
白舜音于是什么也没说,与三人一起离开了。
伴月海与山阴相距甚远,好在分神仙尊瞬息千里,不过片刻,众人就回到了仙盟。
白舜音没有去宫羽堂,而是回到了白家驻地,步虹桥,过云河,来到自己仙院。
仙婢红杉好长时间不见白舜音,很是欣喜:“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白舜音却不答话,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院中石桌畔坐下,沉吟了好半晌,轻声道:“红杉,我的玉匣呢?”
红杉一愣:“小姐,您不是下定决心不再看那些画了吗?”
白舜音摇了摇头:“去取。”
红杉迟疑了一下,很快去而复返。她手中捧着一只三尺长的玉匣,匣外下着一道尘封法印。
这道封印是白舜音二十年前大病初愈时下的,十年前,她破开过一回,后来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裹足不前了,没想到今时今日,她再度食言。
以她今日的修为,封印并不难破。
玉匣很快被打开,当中搁放着三幅仙气缭绕的画。
这是以仙家灵力画成,经久不会褪色,栩栩如生灵画。
是白舜音自己画的。
说来可笑,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其实她一共只见过他三回。
白舜音伸手拂过第一个画轴。
画卷浮空,缓缓展开,画中男子一身白衣,单手提剑,东海浪潮涛涛,凶兽被他一剑毙于海浪之中,救下她一命。
临走前,凶兽的哀嚎令他回眸顾望,她是以看到他的侧颜。
这幅画红杉其实看过,但无论看多少次,她心中的震惊一点也不会减少。
玄门修士大多已是仙人之颜,但画中男子的样貌尤在仙人之上,白衣如雪,凤目深静,眉心的凤翼图腾淡而生辉,这一身气度简直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又与小姐有救命之恩。
无怪当初东海惊鸿一瞥,小姐便念他这么多年。
第147章 索妖盘(一)
白舜音凝望着浮在半空的画。
片刻, 她垂下眼,灵气感知到她的心念,不自觉从她指尖溢出,流入玉匣中。
匣中的第二幅画无风自动, 徐徐展开。
画上的男子是同一人, 这一次, 他出现在东海附近的密林中。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在林中瞥见他的身影, 匆忙追上前, 问道:“阁下可是剑尊之徒, 青荇山的……叶夙师兄?”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字打动了叶夙,这一次,他居然停下步子, 回身看了白舜音一眼。
白舜音于是又一次见到叶夙。
其实叶夙不知道, 第二次在东海附近相遇, 是白舜音守株待兔换来的。
东海穷极岛上开明兽堕魔,归元宗传信去青荇山,请剑尊出山降妖,白舜音希望叶夙能来, 于是守在了离海岛最近的林中, 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他。
可惜这一面亦是匆匆,她甚至没来得及跟叶夙多说两句话, 他便离开了。
甚至未必记得她。
红杉见白舜音目色伤惘,忍不住劝道:“小姐, 不要看了,您不是不知道,这个人……他早就已经不在了。”
白舜音摇了摇头, 轻声道:“不,也许,他还活在这个世上……以另一种方式……”
她垂下眸,看向玉匣中最后一幅画。
这幅画与前两幅不同,画轴的首尾两端都上了禁锁,似乎画中藏有她最重要的秘密。
这幅画她从不示人,连红杉都不曾看过。
但画上画了什么,红杉却猜得到——小姐一共见过那青荇山叶夙三回,这第三副画,画的大概就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白舜音凝目看着画轴。
轴上禁制重重,似在阻止她展画,她低语道:“虽然,那时他们都说他已经弑师自戕,春祀剑已经失主,但我其实……“
但她其实见过他。
就在二十年前,就在青荇山附近。在所有人都在围攻青荇山的守山剑阵时,她见过叶夙。
他就站在青荇山附近的山道上,从远处凝望着师门。
虽然他看上去……与他一贯的样子有一点不同,但那抹分外落寞的白衣身影,与额间的凤翼图腾,还是让她一眼认出了他。
白舜音几乎立刻追了上去。
她抱着凤鸣琴,落在叶夙身畔,问道:“叶夙师兄?”
叶夙顿了顿,别过脸来。
与前两次相遇不同,前两次叶夙虽然看到了她,看她的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许是两面之缘让叶夙终于记住了白舜音,这一次,他分明认出了她。
他甚至想与她说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口,话语终究隐于沉默,下一刻,他如从前一样,身形在原地消失,再不出现了。
白舜音看着玉匣中的第三副画。
她有一些想要确定的事,必须看过画才知道。
可是很多年前,她就答应过自己,不再将这些画展开,至少……不展开这最后一副。
她不能再给自己任何无望的期待。
白舜音的手已经探了出去,然而她迟疑许久,蓦地将灵气一收,浮在半空的两幅画很快归匣,白舜音将玉匣合上,对红杉道:“收起来吧。”
红杉称是,捧着玉匣离开了。
白舜音在房中静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一只传音灵笛出现在半空,笛中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阿音?”
是白云苑。
“到我这来。”
白云苑其实就在白家驻地的花厅中,白舜音到的时候,沈宿白与霰雪尊也在。
三人趺坐在蒲团上,正在说话。
白舜音稍稍与来客颔首,问白云苑:“兄长找我?”
白云苑淡笑道:“是宿白和阿澈找你。”
阿澈是霰雪尊的小名,她是孤儿,原本没有姓,后来拜过一个师父,便拿师父道号中的一个字做成自己的姓氏,全名叫做连澈。
连澈出身草根,身世与沈宿白很像,修行一路都磕磕绊绊的,几乎全凭自己摸索,所以进入仙盟后,因为同病相怜,她和沈宿白的关系一直很好。
之后仙盟日渐成气候,他二人又得洄天尊重用,分别做了聆夜堂和霰雪堂的堂主。及至今日,曾经身在泥泞,毫不起眼的连澈与沈宿白,已经一路攀升,到了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处,成为玄门中响当当的人物。
白舜音亦在蒲团上坐下,看向霰雪尊和沈宿白:“何事?”
霰雪尊道:“是这样,之前降纳嘶旯炔皇悄痔煅矗擅税颜馐露桓琐毖┨霉埽掖湃俗邢覆榱艘环⑾殖松嘶旯韧猓碛幸桓龅胤揭灿刑煅难辛簟�
“仙盟担心妖气外溢,让我过去一趟,把妖气清除了。可你知道,天妖那东西,厉害极了,它留下的妖气,轻易是除不掉的,所以……我想借你的凤鸣琴一用。”
凤鸣琴是神物,相传可以涤尽世间诸气,催灭杀息剑意,眼下虽然残损,威力依旧不可小觑。
当年青荇山的守山剑阵便是被凤鸣琴所破。
白舜音沉默须臾,说道:“凤鸣琴气性极骄,不易操纵,阿澈你并非乐修,我便是将凤鸣琴交予你,你若不慎,只怕会被它反噬。”
霰雪尊怔道:“那怎么办?”
白舜音想了想,问:“你何时出发?”
霰雪尊道:“不能耽搁,就这两日吧。”
沈宿白看白舜音一眼,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想一起去?”
白舜音轻“嗯”一声,“左右宫羽堂无甚要务,我离开几日无妨。”
沈宿白道:“那我也去。”
霰雪尊一下笑了,明知故问地打趣:“你适才还说你有事去不了,阿音要去,你怎么也临时变卦了?”
她长相偏媚,穿着黑衣,只有裙摆露出一段朱色,看外表以为会是个冷艳人物,其实私底下与朋友相处,她反而是个洒脱爱说笑的性情。
沈宿白直言不讳:“变卦如何?天妖出没之地,本来就不安全,我自然不放心。”
白舜音没应这话,她移开目光,问霰雪尊:“忘了问,阿澈,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不知道你们听说过不曾。”霰雪尊仍是笑,“那个地方叫,榆宁。”
-
一日后,榆宁。
群山被包裹在一片薄雾当中,雾野迷眼,将通往深处的道路遮得虚虚实实。
凡人或修为低的修士靠近此处,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困在一个地方鬼打墙,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路,而是薄雾中,藏着驱赶外人的法阵。
法阵是近百年前,榆宁出事以后,三大世家一起结的,后来仙盟势大,又派人来加固过法阵几次,这才令榆宁的妖雾不曾外泄,没有波及周边的地域。
然而这几日,榆宁周围的法阵薄弱了不少,开始有修士出入这片百年荒地。
正是晨间,四道华光闪过,阿织、奚琴、判官与孟婆同时出现在榆宁的法阵外,判官看着法阵上,不太明显的破口,说道:“就是这里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仙盟的人查伤魂谷的天妖,一并查到了榆宁,他们好像知道当初出现在榆宁的天妖胎,与前阵子出现在伤魂谷的那一只是一样的,所以派人来这里清理妖气——所以,阿织姑娘,你说你可以凭残留的妖气寻踪,找到那只九婴天妖的本体,看来可要抓点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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