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146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他说着,将一根霜刃招来身前,笑意也被霜气染凉,“提醒一句,今后若让我听到谁再唤她‘妖女’,别怪我的剑不留情面!”

第162章 斩旧恩(三)

四周一片寂然。

一众修士望着高空决绝到近乎癫狂的仙尊, 不约而同地露出震诧的神色。

景宁奚家的琴公子,这样的出身,这样好的天资,何至于为了一个女子做到如斯地步?

鸣风台上风声无尽, 结界将这一片空间无限放大, 奚琴仿佛飘身立在广袤的天地之间。

奚泊渊整个人都懵了。

沈宿白的话他听明白了, 他们在徽山结识的姜遇根本不是姜家的三小姐,而是借尸还魂的阿织, 问山剑尊的小徒弟。

想清楚这一点, 奚泊渊的第一感受居然是:这才对嘛!

他就说, 奚寒尽这厮,怎么会喜欢姜遇呢?不是说姜遇不好,但喜欢姜遇这事, 太寻常了, 一点也不够出格, 他总觉得寒尽不可能这么循规蹈矩。

眼下得知姜遇原来是阿织,一切就合理了。

寒尽从小就不一般,他看上的人,果然也不一般!

身后的栖兰卫悄声问:“……渊公子, 奚家该怎么做?”

奚泊渊这才后知后觉地考虑起自己的立场。

这一考虑, 千头万绪涌进来,奚泊渊的脑子险些打了结。

见渊公子一时拿不定注意, 栖兰卫又跟花谷请示:“花谷大人,您看……”

花谷没吭声, 其实奚琴一挑明立场,已有不少人向奚家投来异样的目光——琴公子叛变,很难让人不怀疑奚家的立场。但……数日前, 奚奉雪从楚家回来,曾叮嘱花谷:“如果有一天,寒尽处在两难的境地,让他自己选。”

让他选。

苍茫的高空,奚琴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奚家这一处。

片刻,他笑了:“泊渊,不过来吗?”

奚泊渊:“啊?”

奚琴道:“上次在抚云筑说好的,你忘了?”

他这么一说,奚泊渊想起来了,几日前在抚云筑,奚琴的确让他在仙盟等着,还说有事要找他帮忙。

奚泊渊没有考虑太久,“哦”一声,提刀便要往奚琴那边去。

“渊公子——别——”

“渊公子,琴公子已经背叛了玄门!”

两名栖兰卫飞身拦阻道。

奚泊渊不得不在半空顿住步子。

他一点不傻,他知道如今奚琴已经站在了玄门的对立面,二十年前那场妖乱,是玄门百年来最大的变故。

他也知道他此刻所代表的不单单只有自己,他的背后还有奚家,他如果上前去,站在奚琴的身边,也表明了奚家的抉择。

可是,他不能不管寒尽。

虽然寒尽是后来才搬来景宁的,虽然他表面随和内心孤僻,一开始很难亲近,可最后他们还是做了好兄弟不是吗?少年的那些时光弥足珍贵,他们一起长大,奚泊渊粗枝大叶,不代表他分辨不出真心。他是个憋不住事的性子,总有一箩筐话对寒尽说,寒尽凡事都藏在心底,可他很擅于倾听,像那夜在抚云筑的促膝长谈,他们曾经有过许多次。

这样畅快的长谈,源自彼此无间的信任。

而信任,源自一同长大的手足之情。

罢了,奚泊渊想,爹和大哥那么有本事,这烂摊子就留给他们收拾吧,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向来帮亲不帮理。

奚泊渊到底留存了一分理智,叮嘱花谷与栖兰卫:“你们先别动,我去劝劝他。”

他一步遁空,来到奚琴跟前:“寒尽,你……”

奚琴看着他,眼底像蓄着风。

到了跟前,奚泊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在想,是不是奚家男儿高低得历个情劫,大哥这样,寒尽也这样,“唉,你……她……要不咱们打个商量,今天你先跟我回——”

话未说完,奚泊渊忽然愣住。

不是因为奚琴做了什么。

而是他忽然看到自己的手,以迅雷之势抽出腰间长刀,趁着奚琴没有防备,朝他的前胸刺去。

是,看到,因为他不是有意的,他根本无法自控!

他竭尽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怎奈刀锋如长虹,在奚琴避开的一刹,已经直直灌入他的左肩。

鲜血奔涌而出,染红奚琴的半身白衣,奚泊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正想解释,奚琴眉心一蹙,一拂袖,直接把他震落高空。

奚泊渊重重地摔落在地,六腑都像移了位,可他顾不上疼,爬起身就要解释:“寒尽我——”

“你是何时发现的?”

奚琴浮立半空,捂着鲜血淋淋左肩,淡漠地看着他。

奚泊渊听不明白了:“……发现什么?”

“她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奚琴道,“所以那一日,你会答应在抚云筑接应我,还假意告诉我你会帮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本来——”

“你换取我的信任,为的就是能在这样的时候靠近我,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刀么?”

“不是,我没有——”

不待奚泊渊说完,花谷忽地明白了什么,少主说,等琴公子的抉择,原来,这就是琴公子的抉择?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忽地仰头道:“琴公子,渊公子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好,他不忍看您走上一条不归路,也不能看着奚家因为您陷于两难之境,除了强行带走您,渊公子别无他法,请您体谅他的良苦用心!”

“……奚家?”奚琴冷笑一声,“我何故要体谅奚家人?奚家算得了什么?”

“我从小在山青山长大,后来,不过是在景宁客居过几年罢了。”

“既然诸位这么在意家族声名……这样好了,自今日起,我奚寒尽,与景宁奚家,与奚氏所有族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恩断义绝”四个字在奚泊渊脑海中炸开。

凭什么恩断,为什么义绝?

手足之情是这么容易斩断的吗?

他本欲争辩,忽然,他从花谷隐忍而担忧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什么。

奚泊渊蓦地明白过来了。

明白奚琴为何要让他在仙盟等着,为何说有事请他帮忙。

明白自己适才为何会不受控地举刀刺向奚琴。

原来这一切,都是奚琴设计好的!

早在抚云筑的那天夜里,他便在他的身上下了咒,适才他飞身靠近,咒术忽然起了作用,他只能被迫举刀。

寒尽他……早也料到了今日。

他不想牵连奚家。

高空风猎猎,奚琴再不看奚泊渊,众敌当前,他放开了对体内魔气的束缚。

磅礴的魔气与灵气外溢而出,在他周身盘绕徘徊。

而今在清空下仔细看,原来奚琴的灵气本该如春雾一样,只因沾染了冷冽的魔气,才变得寒如冬霜。

于是浮空之人半身白衣染血,霜雾流泻足下,五根冷刃倒竖其后,配上这一副绝世无双容颜,不断交织的清浊二气,半是天人半是魔。

奚琴淡声开口,语气讥诮:“还有自不量力要闯古神库的吗?”

事已至此,不必多说。

绪风君一张七弦已经铺在身前,沈宿白单手握紧浮屠刀,霰雪尊的黑纱急转成杖,封无弃的身形转淡,化为黑息。而鸣风台上,数千仙使浮空,无数修士祭出灵器。

奚琴的手垂在身侧,一滴血顺着他的手背慢慢滑落,坠在他的指尖。

忽然,“滴答”一声,仙人之血滴落,惊动天上人间!

绪风君七弦琴动,弦刃破空斩来,霰雪尊催动短杖,降下弥天风雪,封无弃化入风雪中,朝古神库逼近,沈宿白的浮屠刀燃起业火,向奚琴劈斩而去。

火光压身而来,奚琴蓦地抬眸,一刃破风,径自接住七弦琴刃,他的身形快如急影,足尖踏着一片片飞扬的雪粒子盘旋而上,借着雪花结成的蜿蜒的雪阶,他站在高处,手持一根霜刃,近身抵住浮屠刀的业火。业火点亮奚琴的寒眸,却被霜围剿,霜风赤焰刹那过了几十招,落下片片余烬。

眼见着封无弃混在风雪里,就要接近古神库,奚琴甩出一根霜刃倒插在古神库前,刃锋寒气大放,将漫天风雪凝为坚冰。

仙盟的仙使们终于结成天罗地网,朝古神库罩下。奚琴盯着沈宿白,忽地一笑,最后两根霜刃迎着业火而上,并不做御敌之势,它们径自引了两簇火,飞快地落在漫天坚冰上。

坚冰一下爆开,带着分神仙尊的灵气,直接撑破仙盟的天罗地网。

不是没有人知道奚琴天生仙骨。

不是没有人看出他已到了分神之境。

可是,从来没有人看他这样战过,他还不到二十二岁,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身经百战之人。

他的确身经百战。

在许多年前的雪原上,在昆仑,在东海,在沧溟道,在无人至的幽暗处,在今世无数妖窟妖谷中。

骨血魂魄里的记忆与今生融合在一起,成为眼下的他。

以至于他不必使出青阳氏主上的魂力,便能以己之力守护身后之人。

好在并非全部修士都被奚琴缠住,有人看出与奚琴斗法并非上策,谁都知道今日仙盟的目标不是奚琴,而是那个沉睡在古神库,即将苏醒的人。

鸣风台不止这一处地方,于是修士们避开奚琴的锋芒,从四面大方朝古神库攻去。

初初怒啸一声,他的身躯忽地变大,如山一样,怒涛一般的水流环绕住他的双臂,随着他一跺足,从他的臂膀奔涌而下,如同洪浪一般卷向八方。

银氅的鼠毛天兵载着孤舟,势如破竹地撞向落在江海里的修士。

狸猫妖在翻涌的浪潮里呛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喘了口气,忽见浮木的另一头居然趴了一个人。

一身惨白袍服,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大字,居然是楚家的白无常大人。

狸猫妖只道四下都是敌人,见到一个厉害的,猫爪捂嘴,紧张地颤了起来。

岂知白无常与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浮木让给他,潜进水里,偷偷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