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164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他们都是一方世族的少主。

他们的父辈,都曾名震一方——晏留之父弘扬愈术;当年在涑西,姬家的驭兽之术最为高超;而慕家因为神罚之故,虽不曾为外人所知,慕怀的确是几百年来最有威望的一任族长。

还有,他们都逝于英年……

或许因为姬宵、晏留、慕衿三人之间相隔千年,阿织在接触他们、听说他们的事迹时,从未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眼下想想,他们的身世这样相近,根本不是巧合!

她早就知道了啊!鬼坊主早就告诉过她了啊!

什么样的人身世会这样相近?什么样的人会历经相同的命运?!

“不……你不是附身……”

阿织看着白衣鬼影,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如风送向云山,而真相就如山巅巨石,被狂风催动,摇摇欲坠。

向来只有鬼附身。

魂未成鬼,怎么能够附身呢?

魂要进入一个身躯,或许,从来只有一个办法。

阿织终于说出那个难以置信,却确凿无疑的答案:“你是……养魂?!”

山巅巨石终于落下,四海涌动,月破云出。

腥风散了,大阵之上“罪”字无声,六具无辜丧命的尸身都陷入永恒的沉默。

可这法阵中的六具尸身只是承载了玄灵之魂的宿主,白衣鬼影真正又是谁呢?

其实,从姬宵、晏留、慕衿的宿命,不难推出白衣鬼影当年的经历。

一方少主,父辈名望显著,痛逝于英年。

而千余年前,端木氏族中,符合这样经历的,的确有一个人。

阿织想起在慕氏禁地看到的一句话:

“……纠试剑即成,携子怜授领神命……”

阿织看着白衣鬼影,脱口道出他的名字:“你是……端木怜?!”

第182章 白袍鬼(三)

听到阿织说出自己的名字, 端木怜的神色没有丝毫动容。

她是这世间唯一与他有亲缘瓜葛的人,他们有相似的样貌,相似的魂魄。被她认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端木怜淡淡道:“今天才猜出我是谁, 比我想象得晚了些。”

阿织曾经到四海坊打听过养魂的秘密, 鬼坊主说, 养魂犹如烈火吞焰、沧海噬水,双魂无法在同一个灵台上共生, 入侵的魂最终会蚕食原主的魂。

端木怜养魂千年, 所寄生的宿主, 一定不止眼前这六个。

“他们都是你养魂的宿主?”阿织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端木怜不甚在意地道:“你是端木氏第十七任族长,当知我端木氏一族, 不可轮回转生, 过了这一世, 我的魂就会消散于天地,蝼蚁尚且求生,我夙愿未偿,难道应当甘心消亡?”

“再者说, ”他扫了一眼六具被他寄生过的身躯, “弱肉强食,自古就是天理。”

真要说起来, 阿织与端木怜的罪印并不完全一样,阿织的色泽淡金, 而端木怜累世养魂,罪印也是魂伤,它被一具又一具的肉躯温养, 如今已淡成浅白色。

坟地的风荒凉无比,犹如慕氏禁地的剑冢。

其实端木氏的族中,自古便有一方剑冢,只是从前葬剑,是为了祭奠逝去的执剑之人,后来被神罚,族人因惧剑而弃剑于塚。

端木怜忆起往事,沉积千年的不甘一时间涌上心头。

“你可知当年神族为何要召集人族试剑?”

“那时清浊二气渐分,神族欲弃人间,临到要走了,才匆忙想要封印浊气,把溯荒印教给人族。

“对于强大的遗族来说,溯荒印倒是不难学。只不过,人所下的溯荒印,威力不足神之一成。所以,这些神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取了一面上古琉璃镜,为它命名为‘溯荒’,以溯荒为剑心,佐以三神物——定魂丝、无间渡、流光断,铸成白帝之剑,说只有用白帝剑施展溯荒印,才能够彻底封印浊气。”

但,神剑虽出,剑之威远胜于人之力,人族弱小,无法驱使神剑,除非神剑认人为主。

古神于是召集人族试剑,所谓试剑,无非就是白帝剑的认主之礼。

端木怜冷声道:“这样强的一柄剑,非神不可驾驭,它若认主,究竟是它来侍奉人,还是人拿命供奉它?”

可惜那时各部族并未想明白这一点,为了一时殊荣,纷纷试剑。

后来端木纠试剑即成,神剑认下端木氏血脉,春神句芒是以称端木氏一族为持剑人一族。

“神剑认主,不可改也。少昊这才告诉我们,今后千百年,这人间的浊气只可由端木氏族人持剑封印,而封印浊气者……”端木怜说着,冷笑一声,“需要将身魂都奉给白帝之剑,下场么,身魂俱亡。”

阿织听了这话,默然片刻,说道:“此事虽然残忍,但既然决定试剑,便该料到后果,既然领受神命,便应履行职责,如何后来返悔?”

“你以为耗的只是一个人的性命吗?试剑本就凶险无比,我父亲因试剑,身魂皆损,再无力持剑,可白帝剑已认下了端木氏,我族之人从今往后,只能不断试剑、奉剑,以选出最佳的持剑之人,今后数十年,无数族人伤于神剑、逝于神剑……”

“这还不止,即便挑选出持剑之人,想要用白帝剑下一道溯荒印,何其艰难?成功倒罢了,一旦败于斯,命则丧于斯,魂亦亡于斯,何况彻底封印浊气,需要持剑‘三封三禁’。”

阿织问:“这是何意?”

端木怜道:“不知。我说过了,白帝剑铸成前,少昊取上古琉璃镜,为其命名为‘溯荒’,他在镜中灌注磅礴灵力,又剔除镜内浊气,将其铸造为剑心。

“那时岐山有妖祸,少昊试镜于岐山,用以平妖乱,最后留下一句古语‘岐山妖祸,溯荒将出,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后来神匠铸白帝之剑,便是以少昊的古语为依据。

“句芒曾说,这句话不但是铸剑的要诀,亦是持剑的要诀,只是神祇无法言明,等有朝一日,真正的持剑人出现,等他封印浊气时,心意与白帝之剑相通,自会领会少昊之意。不过,三封三禁的意思,想来是指溯荒之印,需要下不止一次。”

一次足以耗尽族人性命,遑论多次?

“短短数十年,端木氏一族近半数族人因白帝剑而亡。我族居于涑水南畔,铸剑为生,与剑相伴,今日却因剑做囚,何其可笑?即便如此,我族从未说过要放弃神命,只是,亡故的人太多,余下不少也受了伤,我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暂时放弃试剑,求来天材地宝,炼制仙药,以寻两全之法。

“岂料众神归天之日将近,见我族为族人送葬而歌,便斥我族耽于享乐,见我族炼制仙药,便斥我族挥霍神物,我父亲病重难医,我陪他于山野散心,神却以他不履行族长之责为由,斥端木氏贪生,要降下神罚。”

“诚然我族贪生,可万物有灵,谁不贪生?封印浊气,难道不正是因为人族贪生?我族前赴后继数十年,多少人付出魂命,纵使有负神意,何至于遭受如此重罚?”

或许是血脉中的共鸣,阿织听端木怜说起当年的一切,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滚滚雷云——

端木纠、端木怜,及所有的端木氏族人垂目跪在涑水畔,听苍穹众神降下神罚:

“端木氏一族罔顾神命,致使浊气难封,人族代价惨重,六界混沌不稳。

“今降下神罚,族长端木纠,散魂于涑水南,永逝人间;少族长端木怜,受天雷九道,静思己过;端木氏族人烙下罪印,世世代代,永无可恕。

“有罪印者,生魂残缺,不得轮回转生;有罪印者,罚往看守妖窟妖谷,神阵镇守,世袭罔替,不得逃脱;有罪印者,除族长外,不得知其罪,生于幽处,湮于幽处。”

神罚之重,人间各部族听了,无一不为之咋舌。

涑水的浪花打湿端木纠的面颊,他仰头道:“少昊神上,句芒神君,今端木氏无人持剑,的确是纠未能履行族长之责,散魂之罚,纠受之应当,可我族人无辜,何至于烙下罪印?

“还有怜,他生来体弱,胎中带病,我才暂未让他试剑,但他天赋异禀,资质极佳,今后必有一番作为,九道天雷,只怕会断送他的性命……“

可惜求情无用,神之罚,出之即成定局。

少昊垂眸看了端木氏一眼,携众神消散于清空中,唯有句芒落于涑水畔。

这个眉目温润的神手持一根春枝,来到端木纠跟前,叹声道:“神罚的确重了些,本君已向父神求过情了,但父神的意思是,相比起端木氏一族的罪罚,人族,其他部族所要付出的代价更要惨痛百倍,祸及万千,此罚不冤。”

“可是……”

端木纠还欲再言,句芒抬手截住他的话头。

句芒淡淡道:“当年你试剑之前,本君曾问过你,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你及你族都愿意持剑吗?你只回了‘甘愿’二字,如今看来,你是只愿未甘……罢了,事已至此,难以回头,今日罪罚,想来也是代价的一种。

“三日后,本君将随父神去往九重天上,自此人神两界相隔,人族种种,神族再难插手。本君今有一言,想要叮嘱端木氏,叮嘱人族。”

端木纠低声道:“神君请说。”

句芒怜悯地看向四方,看着这个他喜爱了千万年的人间。

春神的声音被涑水的江风载着,缓缓送向四方,送向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可知端木氏一族,为何能试剑成功?”

“本君后来想过多日。刀剑之物,藏于鞘中,不显锋芒,出鞘却能无坚不摧,因为它们一往无前。持剑之人亦是如此,高山在前,河川贯野,亦能迎难而上,不知悔也。

“这一点,神族自愧不如。

“神族起源于人,远古之时,尚有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成神之后,反倒因为知天道而畏天道,从来顺天道而行之,再无当初螳臂当车、虽死不悔的勇气。

“神族走后,人间种种艰难,都需尔等自行面对,但在本君眼中,人族虽弱却强,逆风持炬,火尤不灭,唯有人能做到,正如端木氏之罪,未必没有赎清的一日,只是百江千山,需要尔等自己去走,若有不甘不解不明,负剑静思,负剑向前,不可回头顾。”

第183章 千年契(一)

其实当年端木怜听了句芒的话, 心中不是没有动容的。

可惜两日后,涑水风云变幻,他亲眼看着端木纠被捆于天柱下,被天雷折磨得生不如死, 直至魂散时, 他把什么都忘了。

端木怜自小体弱, 幼时得过几场重病,都是端木纠在旁衣不解带地照顾。

后来他宿疾难愈, 端木纠曾远上昆仑、东渡东海, 九死一生地为他求药。

端木纠虽然不让端木怜碰剑, 但是端木怜的仙法、入门的道术,都是父亲亲自教授的。

他从蹒跚学步开始,眼中便仰望着一个人, 这个人, 温和, 强大,对他无微不至。

所以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消亡。

天雷一共八十一道,七十二道是对端木纠的极刑,余下九道是对端木怜的罪罚。可是当天雷落在端木怜身上时,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 他的心思都被父亲临终时,眼里的悔意填满了。

端木纠在弥留之际, 曾经望过来一眼,他似乎对端木怜说了句什么, 但天雷太吵,父亲声音太轻,端木怜没有听清。

于是端木怜最后都不知道父亲在后悔什么, 他猜,可能是后悔试剑吧,或是错信了神。

这点悔意就这么在端木怜心中永留下来,被惊雷与涑水的涛声染成了彻骨的恨。

尔后端木怜就陷入了沉眠。

九道天雷没有要他的命,他在病痛中睡过了一个初春。

多日后,端木怜睁开眼。

当时人间已没有神了,大地驱赶神灵,四极天柱消失,神不得不乘天梯离开,九重天彻底与人界分割。

其实神不在的人间,与从前没有太大的分别。只觉得苍空更高一些,大地更沉一些,风更凛冽一些。没有无所不能的神,人力即便到了玄灵升仙之境也终究有限,于是人世更加广阔,天涯不见海角,走过万水还有千山。

端木怜披衣出屋,从他的视野望去,端木氏每一个人的眉心都烙上了罪印,居所也比以往冷清不少。几名长老正在堂前议事,得知他醒了,快步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