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167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连澈戒备地看奚琴一眼:“做什么?”

奚琴摊开手,没作声。

连澈似乎不明其意,也没吭声。

奚琴知道她在装傻,他在跟她讨东西,而她身上,值得他讨要的,只有一样。

连澈不肯给,奚琴也不急,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霰雪尊当年是个孤儿,本来没有名字,后来拜了个师父,就从师父的姓名中取了一个字来做自己的姓,‘连’?”

这话在外人听来语焉不详,连澈却惊心不已。

“连”字同“怜”。

奚琴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为谁效忠了。

是慕忘告诉他的?

连澈知道奚琴想要什么,她身上有一个青铜盘,是用九婴的一滴本体精血制成的,可以指引九婴血息的方向。

如果她把青铜盘交给奚琴,九婴妖主势必震怒,不会轻易放过她。

可是,如果她不给,奚琴必然立刻揭穿她的所作所为,奚家信奚琴,奚奉雪只要和奚琴联手,她活不活得过这一时半刻还两说。

她的命是小,可她还想陪主人走到最后。

不用多想,连澈很快在两难之间做出了取舍,她伸出手,将青铜盘放在奚琴的掌心。

奚琴接过,浅浅的笑容背后藏着淡漠,他道:“这就对了,每次取血息,都能和霰雪尊撞上,撞上就是一出乱子,希望下次不要相见了。”

奚泊渊没好气地道:“你现在可以说离开的办法了吧。”

奚琴收了青铜盘,稍一抬手,一缕血气从他指尖溢出,荒村边缘出现一个若有若无的传送阵。

“白衣鬼出现前,阿织给了我一滴血,让我等坟地封禁后,在外围结一个传送阵试试。”

谁也没问为什么阿织的血可以送人离开,奚琴也没解释,但大家都看出了阿织与白衣鬼之间似乎有很深的羁绊。

奚琴说着,收了血气,淡淡道:“阵还没结好,诸位稍后片刻。”

奚奉雪稍一蹙眉,传音过去:“寒尽?”

两个人的密音里,奚琴一改表面上不在乎的态度,语气中恢复了从前与奚奉雪说话时的敬意:“大哥。”

“你已经无法使用灵力了?”

否则凭他的修为,凝结一个传送阵,不会如此的慢。

奚琴道:“……嗯。”

“……怎么会这么快?”奚奉雪的声音低沉下来,“上次你和我说,我还以为有补救之法。”

数月前,阿织身魂分离,离开奚家后,被楚望危派人掳走,奚琴为了保阿织,临时找来奚奉雪救场,当时奚琴承诺过,会把一切都告诉奚奉雪。

后来奚琴从人间宣都回来,两兄弟有过一次深谈。

奚琴兑现承诺,把自己是叶夙的秘密和盘托出。

除此之外,奚琴还告诉了奚奉雪他对骨疾的一个猜测——

“……这些年来,我其实有个发现,每一次浸骨,都比上一次更加痛苦。剔出的魔气越来越多是一方面,这些魔气在魂魄中也埋得更深。我原以为叶夙当年引魔气入魂,只是为了压制前生的记忆,后来……记忆慢慢恢复,我发现以他的性格,他没必要这么做。或者说,他不会仅仅为了压制记忆,为了获得一场新生,就这样费尽周折。他肩负得太多,使命太沉重,他的所有选择,都不会只为了自己。所以……他在魂魄中,一定封了另外的东西,只是这个东西太特殊,什么封印都封不太住。”

奚琴静坐于月下,这样对奚奉雪说道,“所以,他引魔气入魂,只是为了压制魂魄中封印之物。等有一天,魔气终于耗尽了,我就该用我的灵力去对抗这个东西。

“避走忘川也罢,自戕轮回也好,埋葬记忆获得新生只是顺手为之,他或许在等,许多年后的一天,转生后的他……我,会在适当的时机,把他封的东西从魂魄中取出来,然后……行该行之事。

“只是,如果封印彻底破开……“

如果封印彻底破开。

后面是什么,奚琴没说,奚奉雪也没有猜,但他能料到,大概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奚奉雪原以为这一天还要等许久,没想到最后一次浸骨来得这样快。

魔气彻底耗尽,分神仙尊所有的灵气不得不向内涌向魂魄深处,直面注定要碎裂的封印。

就像以危石堵山洪,用井水浇炎山之火。

螳臂当车。

奚奉雪正欲说什么,这时,奚琴道:“泊渊今日为什么来,我其实知道,但事到如今,解释与不解释,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大哥若不嫌麻烦,今后,便帮我劝说他两句吧。”

他接着说道:“端木怜告诉阿织,十五年前,栖霞村发生过一桩意外,很可能和奚汐姑姑有关,端木氏的护族大阵曾经认下过我,端木一族的所有法阵拦我拦得不严,我已经帮大哥和阵中建立了一丝感应,大哥听明因果,尽快离开。”

第186章 千年契(四)

“你是说, 十五年前,你在栖霞村遇见过奚汐前辈?”听端木怜说完,阿织将信将疑,“这么巧?”

“巧?不算巧。”端木怜笑道, “说起来, 我能再次见到奚汐, 还多亏你师父。”

当年在榆宁,问山离开前, 曾留给奚汐一道剑气防身。

剑尊的剑气拥有极高的灵念, 它除了是利器, 还能感应主人的心绪。所以天妖出现,剑气感受到奚汐的大悲大恸,本能地铭记下当日的一切。

数十年后, 剑气隐约嗅到同样的妖气, 立刻唤醒奚汐。

奚汐虽然有疯疾, 当年榆宁的经历正是她心病的根源,得知天妖再度出现,她陡然清醒,很快跟随剑气追去。

其实奚汐并没有找到栖霞村, 她只是在方圆百里盲目徘徊, 毕竟一个半疯的女修和一道沉旧的剑气,怎么可能接近天妖的结界呢?

可百余里这个距离对于端木怜来说不过咫尺, 千年仙尊稍一抬目就看到了故人。

他刚帮阿织养完魂,闲庭信步地从栖霞村走出来, 看到奚汐,他除了意外还有一丝欣喜。

端木怜飘然落在奚汐身后,温和地问:“奚汐, 你来找我?”

有的时候,染了疯病的人也许更加通透,因为他们将自己封闭于一段往事之中,只关注自己的本心。端木怜已经不是奚汐认得的样子了,但她从他的语气,从他的神态,还是认出了他。

“晏……留?”她怔忪道。

端木怜笑了,他对这个故友充满怜惜,明明是这样一个善良坚定的姑娘,为何要这么狼狈地活着?

端木怜大发慈悲地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如此,就把她想知道的一切告诉她吧。

是他带奚汐来到了栖霞,让她再次见识了天妖屠戮过的村庄。他告诉奚汐那是一只即将成神的九婴,类似这样的献祭已发生过许多次,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千年来的艰辛如数家珍,到了今日他们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献祭之地往往会做成妖兽入侵的样子,无辜死去的人会拥有他们的坟冢。

奚汐的心神本就极度脆弱,听端木怜完,她已在崩溃边缘。

这时,端木怜问:“想不想看我是怎么驱使妖兽的?”

他温柔地牵起奚汐的手,教她念出一个简单的指令。

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术法,妖兽自会诚服于强者膝下。隐于四方的妖兽奔涌而来,疯狂地啃食荒村里的尸身。

奚汐彻底疯了,在她眼中,这些尸身全部变成了当年她无法拯救的晏氏族人,她惊恐无措地念着端木怜教给她的简单指令——许多驭妖的指令,念一遍是令行,再念一遍就是禁止。可是,有端木怜在,这些妖兽怎么肯听她的话呢?

所以,奚家的人赶到时,看到不停念诀的奚汐,便误以为她是驱使妖兽屠村的人。

阿织道:“你知道奚家的人就在附近,你故意引他们杀了奚汐前辈?”

端木怜淡淡道:“你知道一个疯了的人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吗?他们此生都会陷入一场噩梦之中,不断地被这段往事折磨,凌迟一般。奚汐看上去平静,事实上,她有多痛苦谁会知道?与其让她在苦痛与自责中度过此生,不如帮她回到那场噩梦,挽回她的遗憾,然后,在噩梦中彻底终结噩梦。”

端木怜说到这里,笑起来,“自然,你说我是故意的,我也承认。奚家在附近,楚家的人也到了,让楚望危看到奚家人亲手杀了奚汐,岂不有趣?”

阿织一边听端木怜说着,一边猜测他做这一切的目的。

榆宁妖乱后,奚楚两家的关系几乎降到冰点,直到奚奉雪与楚昭成亲才略有缓和,奈何奚汐之死火上浇油,奚楚两家从此断绝来往,奚奉雪和楚昭也因此和离。

阿织本来以为,端木怜这么做,是为了离间奚家和楚家,可她隐约又觉得他的目的不止于此。听到端木怜最后一句,阿织终于了悟:“有趣?”

“对,有趣。千年太长,有些事我已见过许多次,正如王朝更迭,死生轮回,一看即知因果。有的事却很新鲜,让人忍不住探究它的后续。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我便忍不住想推波助澜,帮你养魂是这样,奚楚两家信任又不和的关系,也是这样。”

“慕忘。”端木怜亲切地唤阿织的名,就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千年岁月难渡啊。”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温和,言辞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疯意。

阿织听得毛骨悚然。

这时,端木怜状似随意地问:“对了,说了这么久,你师兄的传送阵结好了吗?”

阿织心头一惊,他竟发现了?

“……什么?”

“传送阵。”

端木怜道,“你应该早就发现了,这里的守罚阵,与慕家的护族大阵一样,分成禁地与外围两个区域,唯一的不同,护族大阵有神罚之力的加持,所以它又叫神罚之阵。既然都是端木氏的法阵,你身为端木氏在任族长,它自然给你面子,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血为什么可以开启阵法的原因。你掘出我的尸棺,踏入坟地中心,不就是想试试这个法阵究竟听不听你的话么?族长之血在端木氏说一不二,你这么聪明,在踏入禁地前,难道没给你师兄一滴血,让他以你的血结阵,送你的几位朋友离开?”

端木怜一语道破阿织的筹谋,阿织却不慌乱,她道:“你说我在为奚寒尽拖时间,难道你和我说这么多,没有别的目的吗?”

“玄灵境固然可以身魂分离,但你尚未成神,魂魄依旧不能离开身躯太远。”

“所以你寄生的身躯应当就在附近。”

“我不问你眼下在谁身上养魂,因为我之后自有办法知道,可你我是敌非友,你却假借与我交谈,先行退让一步,不和我拼杀,这是为何?”

“以你的修为,你不会认为我是你的对手,你只是不愿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因为你知道,有更大的威胁在前面等着你。”

“九婴快来了,对吗?”

“你和它合作千年,如今早已互生龃龉,唯有拿住彼此的把柄,才能继续往前走。你有它的把柄,它没有你的,这不公平,所以,它想要你的尸身。”

“它无法感知你的尸身,但它知道你的养魂之躯在哪里,它发现你到了栖霞,惊觉栖霞这个可能藏着它最想要的东西。你也知道它想做什么,所以你借着和我交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的尸棺从守罚阵中剥离出来,尽快送走,这才是你的目的?”

被阿织点破心思,端木怜的眉心轻轻一蹙。

正是这一刻,阿织一道灵诀打在坟地边缘的雾气上,这个守罚阵果然听她的话,偌大的罪字刹那浮现。

血红的罪字像一个信号,奚琴知道机不可失,急促道:“走!”

荒村边缘的传送阵再度出现,奚奉雪几人与不知情的仙盟仙使立刻朝那里奔去。

端木怜冷笑一声,他闲庭信步地踏出坟地,拂袖一扫,传送阵竟消失了。尸气再度弥漫,在他手中结成囚笼。囚笼浮于半空,迅速扩大,直至足以罩住整座荒村,骤然下落,这时,两声剑鸣忽起,祺和斩灵同时出鞘,阿织催剑而来,剑气如伞骨撑着伞面,竟将囚笼阻在半空。与之同时,奚琴闭目诵诀,另一个血红的传送阵在他掌中生成!

原来,荒村外围的传送阵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法阵结在奚琴掌心——端木怜如此强大,他们如果不留后手,如何逃出生天?

传送阵从奚琴掌心脱出,一分为二,一个落在奚奉雪几人脚下,一个落在姜家守山人脚下,立刻将他们送了出去。

做完这些,他迅速掠至阿织身边,端木怜灵力极盛,饶是阿织拼尽全力与他相扛,囚笼已快折断剑气。祺和斩灵的剑身一同颤抖起来,奚琴一手牢牢握住阿织的手,一手并指扶住自己的眉心,沉声道:“收剑!”

祺和斩灵倒飞回剑鞘,囚笼下坠,即将把他们囚困此地,下一刻,奚琴的眉心忽然出现凤翼图腾,他闭目露出痛苦之色,伸指探入图腾中,从那里揪出了一段微芒。这段微芒,说不清是什么,它像是焰,像是水,像是光,它是刺目的金,还带着一丝血红。

微芒落地成劫,燃起金色的火,那仿佛是从凤凰尾羽掉入人间的劫火,连端木怜都无法轻易靠近,于是劫火卷起怒涛,同时出现在初初、银氅,还有鬼坊主脚下,最后化作一个藤蔓状的通路,在囚笼罩下来前刹那消失!

荒村坟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