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173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元离四人早就等在春神祭堂内,见到他,立刻道:“昨日榑木枝有异动,主上此番结阵,可是成功了?”

叶夙取出溯荒。

只见晶莹的琉璃镜中,果真有一丝似有还无的锋芒。

众人并未见得多欣喜,他们都看得出,这一缕剑气太弱了,若不是溯荒镜存着,早便散了。

“为何会这样?”楹不禁问。

拂崖道:“白帝剑气再强盛,散于人间天地千年,自然不剩多少。”

“我看这剑气的样子,大概是离不开溯荒镜了。”风缨说着,沉吟片刻,道,“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如何寻剑?无法散出剑气,难道要拿着溯荒踏足四方寸寸摸索?如此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也没这样多时间。”元离道,“先主上的灵力已经耗尽,月行渊的门早已打开,拖得太久,怕是散了所有族人的灵力都不够,再者……榑木枝近日又凋零了一些。”

榑木枝是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神快陨落,神树自然凋零。

元离说到这里一顿,语气十分平静,提醒道:“你们可记得祈神录里,重君提过的魂引之路?”

这话一出,仿佛在昭示着什么,众人都静了下来。

所谓魂引,事实上是一种寻物禁术,说起来很简单,倘若某物很难寻找,可以把它的一缕气息楔入魂魄当中,利用轮回时的牵引之力,投生到它的附近,与之产生羁绊。

这个术法之所以被禁,不单单因为它斩绝今生之路,还因为它违背轮回的法则,必定遭到果报,来世一生孤苦,寿短而命数坎坷,惨死不得善终,若是所寻之物有违天道,更会因魂伤而散于天地,落个永绝轮回的下场。

当初徊对寻剑徘徊不决,一是因为妖乱,二就是因为魂引之术。

妖乱会令生灵涂炭。

而白帝剑碎,想要找齐剑身,必须牺牲不止一个族人。

再者,白帝剑气只有极强的魂魄可以承载,也就是说,他必须献祭最强的族人。可是一族已经式微,如今最强的族人都走了,余下的弱小失了护持,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

祭堂中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忽地,风缨洒脱一笑:“当初观祈神录,我还道何故要动魂引禁术,原来在这里等着我。重君不愧为神灵,果真预见得准。”

“那就用魂引。”拂崖也没有迟疑。

面前是断崖绝境,崖下深渊不见底,有人拼尽一生的勇气都未必能够纵身一跃,可是烈火加身足下刀山的前路,于他们而言竟如涉水之萍,走得再轻巧不过了。

只有长大许多的楹,比以往多了一些顾虑,他问:“那妖乱呢?”

叶夙道:“妖乱一事……有人会助我族。”

于是除了最开始因为白帝剑气过于微弱露出一点惊讶外,五人就这样平心静气地为今生的终途做出了抉择。

今生将绝,来生汹汹,风雪都藏在低垂的天云里,叶夙道:“我们还有三月时间。甘渊镇守月行渊,我们走后,族人无法应付深渊裂缝,是故这段时日内,务必将族人迁往安全之所。另外……今年春祭,你们不必留在族中了,若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便趁这个时候去做。”

元离四人同声应道:“是。”

“还有一事。”

叶夙迟疑片刻,面对最信任的四个人,也是青阳氏一族的四位长老,他请示道:“我想……借榑木枝一用。”

楹挠了挠头:“虽然榑木枝不外借是族规,但您是主上,规矩您定不就行了?”

拂崖道:“冥思堂中已无族人,无需再用榑木枝,我没异议。”

风缨道:“族人都走了,榑木枝放在甘渊也不妥,如果主上能为它寻到一处安置之所,不必拘泥于族规。”

元离温声道:“我去请榑木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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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春枝不藏于匣,因为世间无物可以装得下它,亦不落于尘,因为人世没有土壤可以滋养它。

它安静地浮在半空,周遭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华。

元离把榑木枝取来的时候,风缨、拂崖和楹已经离开了,比之春神画像里的榑木,元离面前这截春枝凋零得明显,枝干上只有三片春叶了。

元离叹了一声:“枯萎成这样,想来重君的残相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轻轻一托,把榑木奉给叶夙,“不过,既有春叶残存,想来还能护人。”

叶夙接过:“多谢。”

或许因为青阳氏的血脉,榑木天生与叶夙亲近些,沾染到他的气息,它周身的淡青光华竟浓烈了一些,当中隐含一丝锋锐。

元离辨出这似锋锐,笑了笑道:“我听过一则传闻,不知是真是假。说是当年白帝剑成时,因为组成剑袍、剑柄、剑刃的乃三样威力无匹的神物,熔作一剑,它们多少有些不甘心,是故相互磨砺,互不相让,数次险些造成崩剑之险。白帝神上无奈,只得寻找一解决之法——”

“寻一剑鞘。”叶夙接过元离的话道。

“对,寻一剑鞘。原来主上也听过这传闻。”元离道,“可是,这世间哪里去找镇得住三样神物的剑鞘呢?后来,重君想了一个法子,他把自己的本命神树截了一段,制成剑鞘,封住了白帝剑。三样神物感受到了真神之力,只好忍气吞声,互相忍让,再也不敢妄动了。”

传言之所以是传言,乃是因为后来句芒助人族将甘渊迁至极北雪原,触怒了天道,遭受天罚,于是便有少数神族质疑,当初句芒为白帝剑制剑鞘,是否也违背了天道?

完整的神物不能留于人间,而榑木,哪怕只是一截枝桠,它亦是完整的神物,本该去往九重天上的,但是句芒出于私心,故意把它制成剑鞘,它便成了神物残品,便能留给人族了。

好在质疑最终未能酿成祸端,听说是少昊把此事压了下来。

不过,人族唯恐牵连句芒,不敢将此事记录下来,只有与句芒最亲近的青阳氏,感念春神之恩,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传,成了一则无法论证真假的轶闻。

元离看着清光流转的榑木,轻声问:“它这样子,人畜无害,与剑好似没有半分干系,真能是镇住神剑的剑鞘吗?

叶夙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元离没再继续谈论这则似是而非的传闻,语峰一转,问道:“榑木枝只做护人之用,主上取它,为了护人?”

叶夙道:“嗯。”

“亲近之人?”

“……嗯。”

“宁肯违背族规……那这个人,对于主上来说,一定足够特别吧?”

叶夙沉默半刻:“是。”

他的师妹,这些年,朝夕相处,总是牵挂。

元离便笑了。

叶夙不解:“怎么?”

“没什么。”元离收了笑,认真道,“主上总是将许多事藏在心里,从不与人言,亦不为自己所计,这样不好,为族人奔波,为使命负重而行,自己这一生,来了好像没来,不觉得遗憾吗?所以,我很庆幸,主上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第193章 魂引之终(一)

阿织记得自己见叶夙的最后一面。

他在初春的第一天回到青荇山, 留了一夜便离开。当晚在云过台上,他们说了许多以往从不会谈及的话题,后来师兄为她看伤,她在夜风中渐渐困倦, 睡过去了。

而今隔着梦螺的水纹, 阿织清楚地看到, 叶夙的灵力中,原来藏了催人安眠的气息。

左眼下的红痕是魂伤, 灵气从那里涌入, 相当于跨过肉躯, 直抵魂魄。

等她彻底陷入沉眠,夜雾拢聚在一起,将她托起, 叶夙周身的灵气静而汹涌, 榑木枝的清辉照亮夜色。

阿织知道叶夙要做什么,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是这样气象万千。

青荇山的结界乃问山所下,十分牢固,但这还不够, 云过台是守山剑阵的中心, 半幅剑阵张开,才勉强封住山中动静。

玄灵境的剑仙彻底释放自己的灵力, 无边灵潮很快淹没此间,将这一方天地变成另一个世界。

地不是地, 是灵气铺就的神壤,天不是天,是灵气结成的重云, 万事万物在灵气的滋养下改头换面,所以人间也不是人间,像另一个“九重天”。

天时地利已成,叶夙双手结印,凝出一个法印。

天地间充斥着气旋,法印迅速汲取其中的灵力,就像在催发着什么。

“这、这是——”

看着一抹极淡的绿在法印中心应运而生,鬼坊主不由咋舌。妖族本能畏强,银氅和狸猫妖立刻躲去阿织身后,连初初都禁不住退后几步。

这是溯荒印结成之初的迹象。

此印被称作神之封印,正因为它无法在人间天地中结成,所以施术者,必须用灵力凝出一方神迹幻象,如此方能培育出一株溯荒印的“幼芽”。

但这样远远不够,幼芽想要长成参天之印,必须不断榨取神迹中的灵力,一方神迹显然不够,施术者需要不断催出新的“壤”,新的“云”,新的“光”,新的“天地”。

这个过程周而复始,所以溯荒印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极高,非玄灵境者不可为,非灵术大成者不可为,这也是为何千余年间,人族中,成功结成此印的,除了一个端木纠,只有少数几名得天独厚的青阳氏之主。

而这样仅付出灵力,不至于赔了魂命的溯荒印,被称作凡世溯荒印,威力至多只有神族的一成。

灵力流散得太快,叶夙眉心的图腾释放出金辉,警告他下一步便会万劫不复。但叶夙没有停止,榑木枝是神木,如何甘心被封印在一个人的灵台?它在阿织的灵海里反复挣扎,与正在长成的溯荒印不断缠斗,以至于阿织在梦中不能安稳,疼痛令她蹙起了眉。

终于,叶夙最后一次倾泻自己的灵力,“九重天”风雷交加,雷鸣电光中,古老的法印终于彻底长成,它像繁复藤蔓缠成的网,直扑阿织的灵台,将榑木枝狠狠缚于其上,一锤定音。

风流云散,云过台的结界消弭,叶夙在夜风中落下。

几乎被噬空的身躯虚弱无比,若不是春祀撑住他,他根本站立不住。

猩红的血自眉心淌出来,滴落在地。凤翼图腾与灵台相接,原来叶夙一下子释放过多灵力,竟使灵海受损。寻常修士这样,早就九死一生,叶夙修为高,万幸性命无虞,但他如今亦是重伤之躯,不闭关数十年,大约不能恢复了。

这时,春祀发出一声剑鸣。

叶夙朝阿织看去,溯荒印刚刚结成,她眼下藤蔓状的印痕还未消退。

榑木枝已经开始在她的灵台沉睡,神木这么快接纳阿织,这是叶夙没想到的。

重重封印下,神木隐隐流转出一丝锋芒,像极了剑意,看到这一幕,叶夙忽然忆起青阳氏那则口口相传的轶闻。

“……溯荒印需要三个月彻底长成。”

夜风中,叶夙轻声对阿织道,“如果榑木当真是白帝剑鞘,三个月后,剑鞘封魂,你应该很难拔出剑了。”

“……这样也好。”

下山的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叶夙抱起阿织,最后一次带她下山。

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他把她安置在房中,转身便要离开,可这时,睡梦中的阿织竟似有所感应,发出一声短暂的梦呓,搁在榻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她没能拦住他,指尖在他的袖口划过。

叶夙却顿住步子,回头看去。

许久,他说:“好,等你醒来。”

他安静地在她的榻边坐下,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凝结在身遭,形成单薄的假象,像春雾。

这样应该够了,叶夙想,小师妹眼睛不好,等她醒了,只要不刻意探查,不会发现他的异常。

床前有窗,明月游出重云,吐露出清辉,照亮青荇山的竹林,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阿织,这个人间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