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186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剑尊最后兵解于沧溟道。

但他死后,那具留在外间的剑魂最终寻到了昆仑某一处。

“那个地方应该不难找,我借春祀和‘溯荒’留了印记。再不济,你们就找找我的剑意。师父的剑意,你俩总不至于忘了吧?”

问山说着一顿,语气温和不少,“小阿织,你是不是好奇为何会在端木氏的地方遇到为师?”

阿织点点头,默了一瞬,又摇了摇头。

“这个地方呢,为师曾经来过一次……当时榆宁晏氏灭族,为师本来打算寻仇的,后来得了先任青阳氏之主的指引,来了沧溟道深处。

和阿织一样,问山看到了一只魔。

但这只魔并非以飞廉的雏态出现,那日沧溟道天妖现世,飞廉化作人形,与妖厮杀得昏天暗地。

这只天妖刚刚进阶,论实力,自然不是问山的对手,可是沧溟道妖乱之地,浊气极盛,在此地修炼,假以时日,这只天妖一定不输榆宁为祸多端的九婴。今日杀之,明日呢?今日尚有飞廉守住沧溟道,明日呢?何况看那飞廉的样子,似乎被什么人控制。他日它长成强大的魔神,彻底脱离掌控,又当如何?

所以问山放弃了寻仇,回到甘渊,问徊:“主上上次说,想要对付那妖物,只有一种法子,敢问如何做?”

……

问山道:“最后的去处,我其实在沧溟道和月行渊之间犹豫过。月行渊呢,过去方便一些,也熟悉一些,但是……后来我想,我还是来沧溟道等等我的小徒弟吧。

“我这个小徒弟,看上去好像很听话,学剑也认真,事实上,最不让人省心的就是她。

“因为她总是把她的师父、师兄放在自己前面,一旦碰上她在意的事,在意的人,她就非常执拗,怎么都不肯听劝。”

“……不知道青荇山最后怎么样了,仙盟那些人,觉得我携溯荒作乱,大概会攻山吧。

“守山剑阵开了吗?灰鼠和山雀送走了吗?

“我们小阿织,是不是不肯离开,一个人守青荇山……守到了最后?”

问山说到这里,飘然孑立的魂影忽然显得落寞——这大概就是二十年前他兵解前,心中最深的牵挂吧

“因为端木氏的罪印,我们的计划,没法子告诉小阿织。后来……”问山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想过很多法子,把小阿织骗走,至少让她躲上一时,但仔细想想,没什么用处,她这么聪明,有一天知道师父和师兄都不在了,大概也是不死不休。所以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做,就让她留在青荇山,这个她觉得安心的地方,反正她师兄说,他有法子保护她……

“不过还是内疚的,小阿织最信赖师父。师父穿青袍,她就穿青衣,师父避世青荇山,她就把这里当做她的家,师父离山了,她便总以为我会回来。那一天我不告而别,她一定会难过吧……所以我想,那我就在沧溟道这里等她吧。有一天,她终于找来这里,就知道师父不是无缘无故离开,也不是不管她了,师父……也有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倒插在封印的灵剑,剑华渐渐暗淡,这一番话说完,问山的魂影化虚,几乎只剩一个轮廓。

溯荒印何其霸道,余下的一缕残魂支撑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问山大概也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多,说道:“今日,大概是我们师徒见的最后一面了。

“记得我刚入仙途,总是执着寻道,我那个半吊子师父不胜其烦,让我问那座山去。

“山高万丈,壁立千仞,所得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后来我想,世人所谓的道,也许真的只是问山所得的声音——自己……心里的那个回声。

“今日能在沧溟道见到我,你们这一路必定经历了很多。

“小阿织,你事事清晰,目标坚定,可你太重情义,凡事归根究底,总是为了至亲至信,而今走到这里,可有什么事,是真正想为自己做的?

“夙,你前生责任使然,诸行诸念皆缚于心,凡事不由己,重活一世,可明白如何才能痛快?你在意的人……”问山笑道,“她知道你的心意了吗?

“听清楚自己的心声,想到就去做了。要记住,你们只需要做你们想做的事,不是为了苍生,这世间又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世间,谁说你们需要背负重任,人族谁爱拯救谁拯救去,天塌了又怎么样?所以,失败了也没关系,尝试了,尽心了,不枉走这一遭,便已足够,这便是师父最后教给你们的道。”

“哦对了,剑道四式的最后一式,我存在了佩剑里,灵念所剩无多,只够一人来取,你们两个商量商量,看谁学罢。”

问山说到这里,负手淡笑——

世人徒赠剑尊之名,其实自认一生没什么壮举,百年仙途,最后修得一颗凡心,心中那点爱恨始终比天还大,最得意的事,大概是收了两个不错的徒弟。

“好了,为师要走了。见到楚望威,替我敬他一杯酒,跟他赔个不是,如果……他还认我这个知交。”

淡薄的魂影化散,倒插在裂缝上的佩剑剑光骤灭,无声脱落,阿织上前一步,接住师父的剑。

灵剑握在手中,不显沉重,然而觉得安心,一如有师父的陪伴的青荇山时光。

阿织低垂着目光,一寸一寸看过佩剑上的纹路。

师父很多年前就不在了,今日所见也不过一缕残魂,可直到这一刻,那些未解之事终于尘埃落定,她才看清这把剑的样子——它不再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思念如有形,一点一点无声侵蚀,也在她的心上烙上纹路,她看清自己的心愿。

阿织对叶夙说:“剑道最后一式,我来学。”

第206章 问道问山(三)

破入玄灵境, 阿织便匆忙赶来沧溟道,除了与“飞廉”一战,她竟未能仔细体悟玄灵之境的不同。要学第四式绝非易事,她仔细感受自己的魂, 这才发现玄妙之处——

从前修为虽高, 魂魄到底被锁于肉身, 双目所见双耳所闻皆是人间之事,而今淬魂到极致, 魂浮于世, 竟能感通六界, 此刻人间在她眼中变小了,心念一动,她甚至能微弱地感应到九重天、无间、以及其他异界的位置, 假以时日, 若她增进自己的修为, 彼岸不是不可抵达。从前她问师兄玄灵境的感受,师兄说是无边长梯,原来长梯翻天破界的长梯,人人皆望登神升仙, 原来当“升仙”二字触手可及时, 它会变成这样形象的感受。

阿织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灵台上的榑木枝,她甚至能依稀描摹出溯荒印的轮廓, 如果说师兄再度在她的魂上种下封印,她一定不会无知无觉。溯荒印固然强大, 好在当年叶夙倾注的灵力并不过多,阿织无数次强行用剑,让这道封印疮疤累累, 而今要解除,不算太难。

要学剑道第四式,必先取出榑木枝,两人找了一片清净之地,叶夙趺坐在阿织对面,提醒道:“阿织,静心。”

静心方能魂定,魂定才能破障。

大概是师兄看出她心有杂念,有意开导。

阿织垂下眼:“后来……师父总不在山中,因为溯荒印?”

“嗯。”

“……为何要避着我?”

要练溯荒印,青荇山也可以练,山中结界牢固,又没有外人,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并非刻意避着你,是因为……妖乱。”

阿织:“妖乱?”

在梦螺的回忆里,句芒神君也隐约提过寻找白帝剑,会引发妖乱,但幻境模模糊糊,神谕无法轻易示人,阿织至今不解其意。

叶夙道:“不是寻剑会引发妖乱,寻剑是为了封印浊气,而封印浊气……会令浊气爆发。”

日月辉华、灵脉灵泉,孕育出益人的清气,浊气则自阴暗幽微处而生,清浊二气流转循环,这是人间本来的样子。

后来神归于九重天,三处裂缝渐次成形,浊气从裂缝缓慢外溢,循序渐进地加入清浊循环,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裂缝被封印,原先的平衡被打破,为了恢复平衡,潜藏在妖山、幽谷的浊气将彻底爆发。

阿织道:“意思是,封印浊气,即打破现有的清浊平衡,继而导致世间各处浊气外涌,引发妖乱?”

“可是……”她继续道,“现有的清浊平衡是不健康的,裂缝外溢的浊气加入循环,久而久之,过剩的浊气会侵蚀人间清气,犹如温水煮青蛙,如果不加以干涉,终有一日,人间将沦为无间地狱,再无转圜的余地,人族也将难以延存。所以,有人做了一个决定,他在可以挽救的时候,选择打破平衡,在沧溟道的浊气裂缝上设下封印……二十年前的妖乱,就是这样爆发的?”

叶夙道:“……嗯。”

其实比起阿织,今日在沧溟道见到师父,叶夙不算意外。

或许因为他和师父相识得更早,渊源更深,他知道问山今后要往哪里走。

叶夙清楚地记得,阿织上青荇山初几日,问山总是满腹心事,一日,他从山外回来,问山倚着一根翠竹向他招手:“大徒弟,你过来。问你个事,那个溯荒印,是只有青阳氏的人能学,还是谁都可以?”

叶夙道:“溯荒印故难,人人可练,不过,此乃木系术法,青阳氏承春神血脉,练起来容易些。”

“谁都可以,只是很难?那么青阳氏主上且看看,为师的资质怎么样?”

叶夙看着问山,半晌,摇了摇头。

“不好?”

“不是不好,师父的资质固然万中无一,只是这溯荒印强则强,用处却不大。寻常封禁之术用不上它,且要结印,付出的代价极大,学来无用。”

问山听了这话,却是一笑:“那换个问法。此前你说,即使寻到白帝剑,封印裂缝这个举动,会打破现有的清浊平衡,致使隐于世间各处的浊气瞬息爆发,威能等同于灭世,是故青阳氏历任主上都觉得无望,最终放弃寻剑。那么有没有一个法子,将这两个时间点错开?”

“错开?”

问山道:“你们青阳氏的人,就是太死板。既然妖乱不可避免,不如提前让它到来。妖乱的根源是浊气爆发,浊气爆发,是因为裂缝被彻底封禁。那么,能不能先用一个不那么结实的封印将裂缝堵住,先行诱发妖乱。因为封印不完整,浊气的这一次爆发,便不至于太强,我们可以提前在各处妖山设下灵障,稀释外溢的浊气。

“一鼓作气,再而竭,经过这一轮妖乱,等数年后,你寻到白帝剑,因为浊气也被消耗了许多,即便再要爆发,以你之能——足够幸运的话,还有一些修士的助力,应该足以应付当时的危机。”

就好比山洪,一次性倾泻,人仙难挡,如果分为两次,威力便会锐减,修筑好的堤坝不至于被摧毁,人力也不再微乎其微。

叶夙道:“师父所言的确可行,青阳氏也曾考虑过,但此法听起来容易,实际上极难。能够暂时堵住裂缝的封印,其实只有一种——没有白帝剑的溯荒印。我方才说溯荒印不难学,仅仅是对师父而言,事实上它对修为要求极高,单说青阳氏一族,千年来,会溯荒印的,除了历任青阳氏之主,只有不多的几位玄鸟部族的首领,但也极为勉强,因为他们的修为至多到分神大圆满,是故百次中,能有一次成功已算得上幸运。

“还有灵障。虽然这一次浊气并非全然爆发,也足以引发一场肆虐人间的妖乱。所以在各妖山设下的灵障,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兽潮、凶妖祸,甚至天妖之乱。因此设灵障者,至少得有不低于玄灵境的修为。又因为这些灵障在妖乱爆发得瞬间,必须与溯荒印产生感应,所以设灵障的人,和使溯荒印的只能是同一个人。

“修为至高、可斩万妖、还肯担负引发妖乱的恶名、最终牺牲自己,这样的人,千年未必能出一个,试问要上哪里去……”

叶夙说到这里,蓦地顿住。

他忽然知道师父为何要学溯荒印了。

片刻,他背转身去:“不教。”

“嗯?”

“不行。”叶夙道,白衣负剑的背影清寒又淡漠,一如他的语气,“溯荒印我不教,青荇山中,无论人、妖、仙,亦不可学。”

问山一挑眉,玩笑着训斥:“怎么,你这是跟我摆起青阳氏主上的架子了?你才拜入师门几年,师父的话不肯听了?”

叶夙拒绝得斩钉截铁:“此事到此为止,今后勿要再提。”

可惜许多事,一个人说了不算,问山一贯潇洒,然而在学溯荒印上,他竟然有些近乎死缠烂打的固执,每回猝不及防地提起,被叶夙冷漠回绝后,也不恼,下次再试。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青荇山师徒三人的性情不尽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将心事藏在心底,绝不示人。好在多年来,他们彼此认真相待,悉心记下对方的点滴,久而久之,也能感受到对方私藏的那一份执念是什么。

叶夙败下阵来,是在那一次人间之行。

慕家被天妖灭族的半年后,师父带师兄妹去人间散心,茶戏时,叶夙问起师父的憾事,师父说:“愧对的红颜,分道扬镳的知己,一生无法弥补的缺憾,偿还不了的恩情,永远亏欠的故人。”

相识百年,师父的话,叶夙听得太清楚——红颜是奚汐,知己是楚望威,无法弥补的缺憾是榆宁晏氏一族的覆灭,后来青阳氏取榑木枝救他性命,以至榑木枝加速凋零,冥思堂的族人早亡,青阳氏·徊消耗了过多灵力,在自禁于月行渊后,没能在渊天之链下撑过更多年头——至少,没能等到叶夙寻到白帝剑。

师父这一生的心结,都始于当初榆宁妖祸,后来他行之种种——与慕氏结交,收叶夙、阿织为徒,助青阳氏结问剑之阵,乃至今日执意要学溯荒印,无不源于此。

为了族人不再将残生献于月行渊,叶夙自问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师父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在那个月照竹林的深夜,叶夙推开竹扉,在云过溪边找到倚树小憩的问山,道:“溯荒印种下后,浊气会爆发,灵障是阻止这些浊气用的,如何设,设多少,需要出入各处妖山深处,才能大致估算出来。”

问山似乎早知他会来,听了这话,睁开眼,笑了:“徒弟说得是,师父记住了。”

叶夙又道:“即使如此,封印异界裂缝绝非异事,到最后……能剩下一缕碎魂,已算得上幸运。”

问山笑道:“虽然料到了,但,青阳氏主上提醒得极是恰当,为师有点怕,但是无怨无悔。”

“还有,此前说了,此举既然会引发妖乱,伤亡不可避免,背负恶名是一定的,更甚者……也许师父什么都付出了,到最后,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

谁也不知道异界裂缝具体该怎么封印,或许叶夙用了白帝剑,仍然会失败,或许等寻到白帝剑时,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当年白帝只留下一句‘三封三禁,逆天时,以平之’,说这是神透过光阴,看到的唯一有希望的可能,极其渺茫,但至今为止,没有人参破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叶夙道:“也许有朝一日,白帝剑在手,神意加身,我也无法堪透神谕所示。即使一切都是徒劳,师父……也愿意一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