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筱之
奚泊渊也不知是理亏还是什么,居然由着孟婆说,并不怎么反驳。
他很快化了形,孟婆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衫,说:“难看。”
白元祈问:“我们这回到凡间,要用什么身份?要不就跟上次一样,我们扮作一家人,寒尽哥哥和姜姐姐做我的爹娘?“
奚琴弯眼说:“好啊。”他那折扇已变作一柄寻常纸扇,扇骨在手心敲了敲,他煞有介事地笑道:“我和仙子好像有夫妻缘分,回回来凡间都能做成夫妻。”
阿织道:“不做夫妻。”
上次去风过岭,她和奚寒尽不熟,才答应与他做夫妻,眼下熟了,她知道他心血来潮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口“娘子”唤得极其顺畅,她这会儿既有的选,何必听他胡言乱语?
阿织道:“山南是边境之地,不如由元祈做少爷,我们四个是少爷身边的护卫与侍婢,要护送少爷去山之北探望做买卖的父母。”
“嗯,这样不错。”孟婆道。
她也懒得跟奚家扯上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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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城虽不比京畿之地繁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今日恰是四月初一,按照约定,阴帅会在城中一个叫做“知味馆”的茶楼吃茶。
孟婆提过,这位阴帅名唤崔宁,虽然身居楚家高位,但他是一个外姓人。
这也是楚家与奚、白两个世家不同的地方,家中并不怎么区分嫡庶,除家主必须由楚姓人继承外,其余高位俱是能者居之,就说眼下四个长老之位,判官、孟婆、黑白无常,其中两位无常也是外姓。
知味馆是城中最大的茶楼,时辰尚早,阴帅崔宁还没到。
有了判官的提点,阿织几人知道来到山南城的修士似乎会慢慢变成凡人的样子,他们会慢慢忘了与山阴楚家传音,甚至打算留在山南城,从此做一个凡人。
而今阴帅崔宁已经数日没有音信,阿织几人在等待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待会儿见到一个忘却一切的凡人的准备。
崔宁很快到了,他化形后的样子保留了额稍的一处刀痕,四下张望一阵,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阿织几人身上,快步走上前来:“孟婆大人,今日怎么是您来?”
孟婆十分诧异:“你记得我?”
“自然记得。”听她这么问,崔宁也有些意外,“不是判官大人交代的么,每个月初、月中、月末都来知味馆等他。上个月,属下还特地多来了几回,一直没等到判官大人。”
茶馆二楼落了无形的结界,凡尘中人看得到他们,却听不清他们说话,孟婆问崔宁:“你既然记得,那你这十来日为何不给山阴传音?”
“是想传的,后来判官大人不是去伴月海了么?”崔宁解释道,“最后一次传音,判官大人告诉我,豫川楚家的公子死了,家主出关,他们已前往伴月海。找溯荒这事隐秘,伴月海能人太多,我担心自己频频传音,会让这事败露,因此选择来知味馆等判官大人,大人是分神期的仙尊,瞬息千里,若想见我,总会露面的。“
说完,他还问:“是不是我办差不利,让家主不悦了?”
不是,地煞尊未曾不悦。
孟婆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尝了一口。
凡茶入口,起先一股涩意,而后慢慢回甘。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崔宁,太正常了,他的每一个神情、动作,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似乎来到凡尘的这么长时间,他没有任何变化,他适才的每一句解释,每一个考量,都是这么合理,合理到她几乎要信他。
如果不是前面已有两位楚家刀修失踪在此地。
孟婆此刻信了阿织的话,但凡溯荒碎片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异乎寻常的状况。
正如眼前的崔宁,太正常了,因此诡异至极。
这时,阿织问:“那枚溯荒碎片,你查得怎么样了?”
此前孟婆已经告知崔宁,楚家已决定和奚、白两大世家以及仙盟一起寻找溯荒。听问,崔宁道:“碎片具体在哪里,我尚不知道,但它的线索我已经有了,上回判官大人来,我其实跟他提过,城中有户人家姓廖,这个廖家有位公子,他早已娶了妻,前阵子不知为何,跟邻街的一个寡妇好上了,爱得如痴如醉,眼下他已经休了妻,死活要娶这个寡妇进门。而且成亲方式也很古怪,当地有一个风俗……“
崔宁话未说完,一楼忽然传来吃茶客的议论——
“又要嫁新郎?”
“真的?丢死人了,这姓寥的怎么肯答应?”
“谁知不是那个妓子的鬼魂作祟呢?都怪那个姓高的商户开了先河。”
“别提了,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嫁新郎?”奚琴问,“这就是你说的当地的古怪风俗?”
崔宁道:“对,这城中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生这种事。”
其实男子和离再娶,又或是另结新欢,在每一朝每一代都不算新鲜事,但是两年前,有个姓高的商贾,为表对新欢的喜爱,竟然穿着吉服,罩着盖头,趁夜坐轿,到新欢家中去迎亲,就像把自己嫁过去一样。
这事说起来十分混账,但自那以后,这个的风俗居然被后来人效仿,成了山南县每过一阵就会发生的热闹。
“至于为何说‘嫁新郎’是厉鬼作祟。你们也知道山南这个地方,北面山外就是戎狄部族,早些年,边境一直战事不断,大概两年多前吧,蛮子还越过苍眠山,跨过荒原,差点打到了山南城中。
“当时山南城的县令姓梅,这个梅县令出生很好,他的祖父和父亲早年在京中做大官,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家子就被贬来山南了。“
崔宁说着,叹了一声,像是十分怅惘,“说起来,其实是个非常落俗的故事。梅县令到山南时只有十岁,他与邻户的守将之女一起长大,两个人青梅竹马,日子久了,自然互生爱慕。
“这户守将人家姓洛,那年间,举凡认识这两家人的,都默认梅家郎和洛家女是一对,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梅县令自小苦读,十分争气,到后来连中三元,果然去了宣都。可惜他在宣都待了没几年就回来了,说是犯了个小错,京中打发他回来做县令。”
对上白元祈疑惑的眼神,崔宁解释道:“白家公子也许不知,在凡间,状元之才极为难得,万千读书人中才出一个,就好比我们修道中人的出窍、分神仙尊一样。是故只要中了状元,必然得皇帝看重,即便要历练,也会分派去富庶之地,不大可能打发来边关苦境,若来了,就意味着此生出头无望了。
“梅县令回到山南,倒是如约与洛家女成了亲,之后他却渐渐消沉,堕于声色犬马之中,与当地妓馆的一个妓子好上了。
“这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毕竟一方是县令,一方是守将之女,两人自小情深谊厚,如此辜负实在遗憾。但那妓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把梅县令迷得神魂颠倒,还日日吹枕边风,让梅县令跟原配和离,把她娶进门,梅县令竟也答应。
“说起来,这也要怪那时边境战事太多,洛家女虽然嫁了人,却常年随父驻军,夫妻二人并不常相见。
“然后就到了两年多前的那场战事。
“往年蛮敌入侵,多是在苍眠山附近打一打,打完便消停了。两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蛮敌居然绕过边境驻军的眼线,跨过荒原,差点打到山南县,后来才知道,是那妓子通敌。
“她是蛮敌派来山南刻意接近梅县令的,为的就是刺探军情。听说蛮敌快要攻到山南的那个夜晚,她还乘着出嫁的轿子赶到战场,想把最新的军情告诉蛮敌。
“直到在战场看到妓子,梅县令才幡然醒悟,可惜已经迟了。
“那场仗打得太惨了,边关将士死了一半,洛家女也战死沙场,幸而梅县令拼死请来援军,援军最终在城外大败蛮敌,保护了城中百姓。
“在战场见到洛家女的尸身,梅县令就疯了,那个妓子的下场也不好,她是通敌的人,蛮子瞧不起她,死前第一个想杀的就是她,援军也恨她,巴不得将她活活刮了,听说她最后的确是被千刀万剐而死,身上足有一千个窟窿。”
第68章 嫁新郎(二)
白元祈问:“后来呢?”
“后来……”崔宁苦笑一声, “哪有什么后来?洛家守将之家,这些年死的死,伤的伤,那场仗过后, 家中再没活人了。梅县令疯了以后, 很快失踪了, 他的父兄相继病亡,家宅地契也转卖给了旁人。
“不过, 说来也怪, 那场战事来势汹汹, 自那以后,蛮子却彻底消停了。
“战后有人去城外,说在山南荒原的西边, 就是当年两军交战最激烈的地方, 凭空多了一块沼泽。
“沼泽终年起雾, 不能靠近。于是山南城就有了一个传言,说这块沼泽不是沼泽,它是怨气形成的鬼域,因为那里是当年死人最多的地方, 无数将士蛮敌葬身于此, 包括洛家女与那妓子。”
传言说,蛮子不敢打来, 就是畏惧这片沼泽。
“之后又过了大半年吧,战事平息了, 城中安静了,山南也来了新的县令,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接着就出了高家的事。
“高老爷是一个外来商贾,看上了当地乐馆的一名乐姬,非要休妻另娶,‘嫁新郎’就是他开的先河。
“新郎送嫁是深夜,城中有人去瞧热闹,回来后传得很邪乎,说什么送嫁途中,无端起了一阵狂风,送嫁的队伍就不见了,又说送嫁的队伍后来出现在城外,往那片沼泽去了。
“还有人说,高老爷要娶乐姬其实不是人,她是厉鬼,因为有人亲眼看见,乐姬在送嫁当夜变成了庄夭夭的样子。”
崔宁说着,道:“哦,庄夭夭就是那个通敌妓子的花名。”
“这些说法当时没什么人信,因为高老爷和乐姬成亲后,和和美美地过了好几个月,几个月后,两人双双落水身亡。之后一年多的时间,城中又嫁了几回新郎,新郎们的下场都不太好,城中就起了新的流言,说‘嫁新郎’是庄夭夭的报复。
“蛮敌入侵的那天,也是庄夭夭出嫁的日子,最后她不但被千刀万剐而死,效忠多年的蛮子恨她,梅县令也幡然醒悟,不再爱她,她常在小曲里唱什么‘负心汉,薄情郎’,死后化为厉鬼,怨气无处宣泄,只好宣泄在那些与梅县令差不多的,想要休妻另娶的人身上。”
白元祈道:“明明是她通敌叛国,到头来竟是她怨气最大。”
崔宁道:“鬼都是靠怨念支撑的,哪里会讲人的道理呢?再说她一个妓子,也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大概只在乎自己心里那点盼头吧。”
他接着说道:“‘溯荒所在之地,必有异事发生’,这是判官大人再三叮嘱我的话。山南城中,没有什么比‘嫁新郎’更古怪,因此我一到这里,就去了城外那片沼泽——毕竟庄夭夭死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那片沼泽连我都无法靠近,鬼打墙似的,每次走着走着就绕了出来,直到最近的一次,我在那里感受到了那两个比我先到山南城的楚家刀修的灵念。”
“灵念?”
孟婆道:“楚家人的灵海中有一道识痕,死后,这道识痕会催发残余的灵气,包裹住楚家人死前最后的念头,形成遗念,或是留驻原地数日,或是传给其他楚家人,这个遗念我们又叫灵念。”
楚家人死后有灵念?
奚琴听了这话,心中微沉。
那么他剑杀楚恪行的剑意,可曾通过楚恪行之身,漏给哪一位楚家人了么?
“这两道灵念告诉我,他们都是在调查嫁新郎的事端中失踪的,其中一道灵念,似乎还在‘送嫁’的途中,看到了溯荒碎片,它是被怨念裹着的。”
孟婆不确定地问:“你是说,那两位刀修到了这里,和你一样,都在查嫁新郎的风俗,他们最后是在新郎‘出嫁’的当夜失踪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山南荒原的沼泽地,你在他们的灵念里,发现他们在送嫁的途中,看到了被厉鬼之气包裹的溯荒碎片?“
崔宁道:“是。”
他道:“这就是我所查到的全部了。我眼下也不明白为何那片沼泽无法靠近,为何城中并无鬼气,我猜也许庄夭夭用什么法子掩盖住了自己的气息,也许与溯荒有关。最古怪的是,为何每次嫁新郎,都有人称送亲的队伍去了城外的那片沼泽,可是到了第二天,新郎却好端端地在城中?”
众人听了这话,一时也困惑不已。
孟婆问:“你准备怎么查?”
“自然是跟着即将出嫁的这位新郎,亲自去送亲的路上走一遭。”
“那位廖家公子?”
崔宁道:“是。孟婆大人放心,我已暗中接近廖姓人家多日,有了俗世的身份,他们最初邀请的宾客就有我,廖家公子也答应让我送亲。喜轿旁有伴嫁郎,我已说服廖公子,让我做这个伴嫁郎。今日夜深,他就要与那寡妇成亲,孟婆大人信我,这城中究竟有何古怪,溯荒到底在何方,今夜子时,出嫁之刻,我必能勘破分晓。”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言辞间把握十足。
孟婆没说什么,转而又问起些别的,其中不乏对崔宁的试探,但无论山阴家事,还是修道规矩,崔宁都对答如流,并无异常,之后他还把廖家的住址,送亲的章程细细告知众人,请众人与自己里应外合。
崔宁走了以后,奚琴看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泯。”
泯眼下是一团隐匿的雾,他低低应了一声,尾随崔宁而去。
孟婆望了泯一眼,发现此魔气息极为内敛,修为如她,都无法轻易觉察他的存在,遂放下心来,对阿织几人道:“走。”
她没说去哪儿,但众人都知道方向,一同离开知味馆,不疾不徐的几步间,已经到了城外。
这是边关,城外荒烟蔓草,越往西面走,人迹越少,远处的苍眠山伏在一片山雾中,像暗中窥视的兽,天空偶尔传来凄荒的鸟唳,荒原上已渐渐出现无人收的尸骸。
“你们看!”
白元祈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浓雾,雾中隐约是一片沼泽,荒草泥潭边,还倒着被折断的战旗——这里应该就是当年两军交战最激烈的地方,庄夭夭死的地方。
众人知道这沼泽有古怪,祭出灵器御身,用灵力留下标识,穿过浓雾,往沼泽中心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奚琴忽道:“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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