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筱之
白元祈将信将疑地问:“寒尽哥哥,你是说,那些凡人一会儿说这两个刀修是喜宴的伙计,轿夫,一会儿说他们是宾客,最后又说、又说成亲的就是他们?”
奚琴道:“确切地说,一开始是宾客,后来是轿夫和伙计,然后是伴嫁郎,最后才是新郎本人。”
“可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身份?”奚泊渊道,“前头的我都能理解,变成新郎是怎么回事?”
阿织道:“我眼下怀疑,这些身份根本不是身份,而是,”她一顿,“路。”
“路?”
阿织很轻地“嗯”了一声:“我师父从前告诉我,这世上的路,并不是足下所履之道才叫做路,一只幼虫想要化妖,先要变蛹,破茧成蝶,继而收敛双翼,化足为肢臂,尔后成人,才算做妖,在这个过程中,蛹、蝶、人,都是这只幼虫;又譬如凡俗士人登科,童生、举子、进士,一层一层往前递进。”
孟婆有些明白阿织的意思了,“从宾客,到伙计、轿夫,再到伴嫁郎,其实是一条成为新郎的‘路’?”
阿织点了一下头,抹去浮在半空的画像,随后招来水波,拂开一圈一圈涟漪:“因为这些身份间有远近关系,宾客离新郎最远,就像最外层涟漪,但他可以往里走,伙计、轿夫,都是他的台阶,等到成为新郎,他就离目的地不远了。”
阿织道:“之前的两位楚家刀修,都是这么失踪的。”
包括后来的崔宁,其实他们到山南的时候,崔宁已经是伴嫁郎,离踏上送嫁之路只差最后一步,可惜他们后知后觉,没来得及阻止。
“你说这是一条路,那么成为新郎后,他们的目的地又在哪里?”孟婆道,想起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她问,“荒原上的那片沼泽?”
阿织道:“确切地说,应该是两年前的那个地方。”
“两年前?”
阿织道:“身去魂留成鬼,但魂不是人间之物,不能长留人间,除非有怨念支撑。也就是说,怨念是鬼赖以生存的唯一倚仗,它们依凭着怨念而‘活’,所想所盼,也都在它们的怨念里。
“两年多前,庄夭夭死在她出嫁的那一日。当时蛮敌入侵,她赶到沙场,被千刀万剐,她的怨念应该极深,于是魂魄脱离身躯,立刻成了厉鬼,又吸取周围亡兵的气息,形成庞大的怨念漩涡。
“但是,不知何故,这道怨念漩涡被封在了两年前的那一刻,久无更改,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给流逝的时间下了结界。”
阿织解释道:“我这么说的原因有三,其一,庄夭夭分明是怨气冲天的厉鬼,可城中并无她的鬼气,那么,她的鬼气一定被封在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这个地方我们接近过,就是那片的浓雾地带。”
浓雾地带就在山南,如何才算不属于这里?地点上无法更改,那只能是时日上有差异。
“其二,你们可还记得,当我们靠近那片浓雾时,所闻到的血腥气?”
那是尸山血海的气息,仿佛有千万人刚葬身于此,只有刚交战完的的沙场,才有这样的杀意。
杀意不可能长日留存,血腥气早该在风中散去,除非那里被封禁在了两年前。
“其三,人间虽大,我等虽非真仙,纵横山海却是不难,人间绝地尚能勉力一探,若不是时间的鸿沟,适才鬼路出现,我们就在一旁,为何无法靠近?”
孟婆道:“你是说,两年前,庄夭夭死的时候,城外荒原上,她的怨念形成了怨气漩涡,后被封在那里,可是鬼是要靠怨念来‘活’的,那是她最深的遗念,所以两年来,她不停地把人拽入她的怨气涡中,成为出嫁的新郎,就是通向怨气涡的真正道路。”
阿织道:“因为怨气不只是气息而已,它是一个未了的心愿,一桩未平的事端,对于庄夭夭来说,这桩事端的中心,就是当年出嫁的她,而今在她的报复下,这中心成了出嫁的新郎。一桩事端,有最里层的人物,自然有最边缘的人物,通过一个又一个身份,层层往事端中心靠近,就像跨过怨气涡的圈圈涟漪,直到到达最深处,回到两年前的沙场。”
阿织接着道:“至于楚家的刀修为何会变成新郎?怨气涡是漩涡,漩涡的本质会把人往里吸。楚家刀修,包括崔宁在内,一到山南城,必定会发现‘嫁新郎’的异常,继而到荒原上那片沼泽查探究竟。到了那片沼泽,犹如踏足漩涡边缘,人若不够警觉,一步踏错,步步深陷,他们在清醒时,一步一步地改换着自己身份,虽然还记得自己是谁,人却如溺于水中,时常忘了自己的职责,直到最后成为新郎,彻底忘却一切。”
“如果是这样,”奚泊渊道,“我们也靠近过那片沼泽,我们怎么没陷进怨气涡?”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陷进去?”
阿织道,“我们已经陷进去了。”
“楚家刀修不断地接近被嫁的新郎,是因为他们想弄清楚其中究竟,找到溯荒,我们从他们留下的灵念中,已经明确知道了溯荒就在那片沼泽里,难道不想查明吗?我们只要想找溯荒,最终也会靠近怨气涡。
奚泊渊怔住。
是了,人心的欲念才是最大的吸力,它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投入罗网。
“还有。”阿织问,“你到了这里,可曾感觉到灵气的流逝?”
奚泊渊自然能感觉到,他是淬魂期大圆满的境界,半步出窍,拜聆夜尊沈宿白为师,对灵力的感知极强。
修士的灵气最是敏锐,眼下想想,那些去往一个不可知的地方的灵气,何尝不是在触碰到怨气涡时,被漩涡吸走,到了一个永远停驻在两年前的结界中。
“可是,庄夭夭即便是厉鬼,怨念再强盛,如何可能铺开这样的结界?”孟婆道。
“或许,她手上也有一件神物。”奚琴道,“像……”他笑了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阿袖手中的定魂丝一样。”
白元祈道:“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等。”阿织道。
“等?”
阿织点了点头,“你们等。我要进入这怨气涡,去里面看一看。”
第71章 怨气涡(二)
“你疯了?”
茶楼静了一瞬, 奚泊渊忍不住道:“你也说了,进入这怨气涡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一层一层的身份,到最后, 变成漩涡中心的那个人, 这不是走崔宁的老路么?你除了把自己赔进去, 还能做什么?”
“而且,如果我猜的不错, 进入怨气涡后, 时间会混乱。”
孟婆接着奚泊渊的话道, “适才我们只是在送嫁的鬼路旁站了片刻,转眼便已天亮。如果怨气涡当真是一个被封在两年前的结界,去往这道漩涡, 你是走在通往两年前的路上, 你所经历的一刻, 或许不是一刻,也许是数日。”
她提醒阿织:“还记得你自己说的,怨气不止是气息,它是一个未了的心愿, 一桩未平的事端。
“在庄夭夭的怨气涡中, 未平的事端是什么?是她与洛家女、梅县令的纠葛。你在进入这场事端后,时日颠倒, 也许会经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你会忘了你是谁, 成为另一个人,就像崔宁一样。“
未平之事总有未平之念,崔宁出嫁时由衷的喜悦, 不会没有来由,他定是经历过什么。
孟婆盯着阿织:“恕我直言,这个时候,你是最脆弱的,不管你修为多高,藏着什么秘密,你都是那女鬼的砧上鱼肉。”
阿织道:“我知道,所以我让你们等,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我们已经在城外沼泽找到了怨气涡,那是个两年前的结界,如果直接进入,只怕会身魂分离。”
灵气的莫名流逝便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如果有人打开通路就不一样了。”
“昨晚我们看到了,嫁新郎之夜,结界的通路就会敞开,虽然庄夭夭凭空拓开的鬼路不能走,如果你们恰巧等在怨气涡旁,通路打开,不正是进入结界的最好时机?“
白元祈道:“我明白姜姐姐的意思了,你是说,你得先通过‘身份’进入怨气涡,这样,山南城才会再上演一出‘嫁新郎’。嫁新郎之夜,结界的大门会打开,我们等在门口,趁机进入结界找溯荒?”
阿织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怎么寻‘路’?”孟婆问。
“不难,崔宁已经‘出嫁’,城中应该有新的休妻另娶的负心汉,只要稍打听一下,像崔宁一样,通过层层身份接近就行了。”
孟婆听了这话,思量许久。
这次溯荒的线索是楚家给的,加上她与奚家的关系,这一路上,众人多是听她的意思行事,但到了眼下……
她看向阿织:“好,就按你说的办。相比起我们,你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阿织道:“我会把初初留下,等到下一回嫁新郎,有初初在,你们不至于在城外沼泽迷路。”
初初听了这话,立刻急了,“砰”一下化成人形:“你要把我留下?那个什么涡的,一听就很危险,我、我当然得陪着你去!”
“你必须留下。”阿织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你,没有人能穿过沼泽迷雾,找到结界入口。”
也正因为危险,她才不能让他跟着。
初初认了阿织为主,本能地不愿反抗她,他嘟着嘴,非常委屈地坐在木凳上,小声道:“好吧……我一点也不喜欢和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修士待在一起,他们都很讨厌……”
“既然这样,”奚琴稍一思量,“泯,你也留下,不必跟着我。”
奚泊渊一愣:“你也要去?”
泯立刻化了形:“尊……公子,您也要进怨气涡?”
奚琴反而意外,他笑道:“想什么呢,我本来就得去啊。”
孟婆看了看奚琴,目光移向阿织,道:“呵。”
阿织看向奚琴,微抿了抿唇,站起身,抛下一句:“奚寒尽,借一步说话。”径自往楼下走去。
这么一会儿工夫,知味馆已经开张了,一楼有几个零星的茶客,正在议论昨晚的嫁新郎。
阿织与奚琴一前一后出了茶馆。回过身,她还没出声,奚琴就笑了,“他们问我就罢了,仙子说要去怨气涡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会一起吗?”
“很危险。”阿织道。
“我知道。”
阿织想了想,指尖凝出一道法印,一个密音结界便落了下来。
“进入漩涡中心,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就算你天生仙骨,有一身修为,只要你不防备,便与凡人毫无差别。”
奚琴挑了挑眉,她竟知道他天生仙骨,看来她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对他全无了解。
阿织道:“还有一点我其实没提,当年庄夭夭、梅县令,与洛家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所以进入怨气涡后,你根本无法预料将会面对什么,也许那里还有未可知的事物,也许我们需要应付的,不止庄夭夭。”
“原来仙子已经想到这一点了,我还担心仙子疏忽了,正想提醒仙子。”奚琴道,“仙子不必为我担心,我此前虽没帮上什么忙,也不曾拖过仙子后腿不是?”
阿织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照之前几次嫁新郎来看,我也许还好,但你进入怨气涡,一定会变成那个出嫁的新郎,所以你的处境只会更难。”
她抬目看向奚琴,“如果你是迫于约法三章,不得不陪我赴险,其实不必。”
奚琴道:“不是因为约法三章。”
“那你为何一定要跟着?”
“……仙子。”奚琴稍稍一怔,又笑了,笑容居然有点无奈,“你说为什么?”
阿织没怎么看明白他此刻的笑容,只觉得他此刻的语气有几分真,不像在仙山时,总是虚虚实实的,可能是化形成凡人,受凡世影响吧。
他凡人的样子挺好看的,大概是底子好。
对上阿织困惑的眼神,奚琴没多解释,只问:“仙子总是一个人,有我照应不好吗?”
不待阿织回答,他并指在须弥戒上拂过,取出一物,是之前阿织为了逼他守诺,赠给他的锁誓鱼。
“这只鱼的钥匙,仙子带着吗?”
阿织没应声,摊开掌心,一把铜匙便幻化出来。
奚琴取过钥匙,说:“等等。”
他撩开结界边界,回到知味馆,问茶楼的掌柜:“有绳子吗?”
“有、有。”
掌柜的在柜阁下翻找一阵,取出一根很细的绸绳递给奚琴。
恰好是根红绳。
红绳穿过铜匙,像一条带坠的绳链,奚琴回到结界中,在阿织面前微微俯下身,绳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他在她颈后为红绳系上结,低声问:“誓言都锁在鱼肚子里,怨气涡里的怨气碍不着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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