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63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庄夭夭娇声道:“表哥,你是知道的,你想办的那桩案子,如果办不成,那是会死人的。可是这天底下,除了我父亲,没人能帮你。你来京城的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么?夭夭愿意跟你私奔到山南,等生米煮成熟饭,夭夭怀了你的孩子,我父亲再不想管闲事,也只有出手相帮了,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宝贝女儿。到那时,你想翻什么旧案,救什么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说着,褪下披帛,露出肩头大片雪肤,朝奚琴走近一步,吐气如兰:“表哥,你今夜当真不陪夭夭么?春夜美景,良宵一刻,岂不值得珍惜?”

她的指尖越过衣袖,勾住他的一根小指,就要往他袖口里探。

手背的冰链被触碰,奚琴径自抽回手,退后一步:“我得回去。”

“你……”

庄夭夭错愕地看着他。

“她是个会把别人的话字字句句印在心中的人,今夜她既答应了要等我,我不回去,她一定会等到天明。”奚琴道,“我不能待在这里。”

言罢,他再不停留,很快消失在庄外。

庄夭夭看着奚琴的背影,片刻后,慢慢地笑了起来。

那本该是一个闺中女子幽怨的苦笑,渐渐却沾上凶意,笑着的唇如沾了血一般红,森然怨气布满弯着的笑眼,变成两只可怖的黑洞。

她站了起来,缓缓往外走,却不像先前那样规行矩步,而是踮着脚走戏步,就像花楼里教的那样。

原本人来人往的庄子一下子即若无人,庄墙上开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鬼路,那头连着一片雾中沼泽。

在庄夭夭跨入沼泽的一瞬间,经年不褪的大雾散去了,尸山血海就在眼前,两年多的时间,她大概能数清楚这里有多少尸骸,左右它们被封在时光里,总是一副旧模样,半点不曾腐化。

庄夭夭若无其事地从尸海中走过,来到一座孤坟前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说:“你知道么,近日我在怨气涡里撞见了两个有意思的人。”

孤坟中无人应答。

“你也知道,每次进入这漩涡的人,虽然会经历我们三个当年的事,但人心不同,遭遇便会不同,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就像上次那个姓崔的修士,他洁身自好得很,瞧不上花楼的妓子,我只好扮成一个寡妇勾引他。

“这次来怨气涡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的羁绊好像很深,我怎么拆都拆不了。尤其那位俏公子,长得一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风流模样,心中只有他的心上人。女鬼的媚术虽然比不上魅狐,好歹这是在我的怨气涡中,今夜我使尽法子想要留他,他还是走了,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变成鬼了以后,没有从前貌美了?”

庄夭夭幽怨地叹了一声,“没法子,我只好另编个理由诓他们,说我父亲能帮他们翻案。难为我一个下三流的妓子,而今却要扮成大户人家的小姐,好难。”

第73章 锁誓鱼(一)

庄夭夭等了许久, 可是孤坟中还是无人出声。

“自从我把那个姓崔的修士拽进怨气涡,你已经很久不陪我说话了。”

庄夭夭仰头望着天上月,两年来,这一弯皓月尸海里唯一有变化的事物, 倒不是时圆时缺, 偶尔夜空有风, 吹来微云遮月,偶尔云被吹散, 露出皎洁的月身。

“那个好看的琉璃片, 你就不能送给我吗?”庄夭夭继续自说自话, “我拿来做额坠,全天下的女鬼都会羡慕我。”

“你说你在等一个人,他是谁呢?会不会……他不会来找你了?”

庄夭夭再叹一声, 掌心幻化出一个扁短的, 玉管一样的事物, 她百般聊赖地把玩着,“好无趣啊,怨气涡的日子千篇一律,新郎嫁进来, 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要不, 这一次,我和梅家的少爷少夫人, 玩一点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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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当空,春杏整理好床铺, 帮着阿织梳妆。

茂密的青丝散了下来,握在手里,犹如绸缎一般, 春杏看着铜镜里的阿织,羡慕地说:“少夫人的头发养得真好。”

阿织没应这话,任由春杏帮自己梳好头发,宽了衣,坐在榻上,见春杏要熄灯,她想到什么,出声拦道:“等等。”

“等什么?”春杏诧异地问,“少夫人想等少爷?”

阿织“嗯”了声。

春杏劝道:“别等了少夫人,少爷不会回来的。”

见阿织不吭声,春杏忍不住道:“少夫人,那狐狸精一定会缠住少爷的。您莫不是忘了,这狐狸精家世显赫,自小一心想要嫁给少爷,若非少爷家中出了事,被贬来山南,她恐怕早与少爷成亲了。而今她千里迢迢追到山南,摆明了要和您抢夫君。少爷本来是向着您的,被她这么缠着,眼下也动摇了。奴婢听说,此前在宣都,少爷一直住在她的府上,还有城西的庄子,那是少爷专为这狐狸精置的。少爷若心中有您,夫妻久别重逢,他合该留在家中陪您,何故要去——“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动静,阿织抬眼一看,竟是奚琴回来了。

春杏一脸错愕:“少、少爷。”

奚琴朝桌案看了一眼,他从京里带回来的药膏还搁在那里没有动过,他没说什么,取过药膏,撩袍在榻边坐下,吩咐春杏:“去打水。”

热水很快打来了,春杏背地里议主子的不是,心虚地掩门退下。

奚琴想为阿织疗伤,伸手覆在她右腕上。过了会儿,他忽地觉得这个动作莫名,这才想起来应该怎么上药膏。

他拧了热帕子,帮阿织擦拭过手腕,然后取了药膏,涂抹在阿织腕间,缓缓揉擦,让草药的药力顺着他的指腹,渗进她的肌理,随后轻声道:“别信她的。”

阿织不解:“什么?”

奚琴低垂双眸,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从未帮人上过药,大概因为用心,指腹的力道刚刚好。

药膏的清凉沁人心脾,他继续道:“我心里只有你,没有旁人。”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阿织。

阿织也在看他。

她隐约觉得,他这双眼应该含带着笑意的,说这种不正经的话的时候,该要戏称她一声“姑娘”还是“小姐”?她记不清了。

可此刻他的眸深处仿佛有秋月寒山,薄云里写着满腹心事。

阿织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试图从他这双云遮雾绕的眼里读出些许端倪。

因为在涂药,他们本来就靠得很近,春夜的风缭绕,带动不知谁的薄衫,两人的衣摆缠在了一起,春夜的气息瞬间变得婉转多情。

春风落在他的眼里。

他受不了与她这样对视,于是闭上眼,微俯身。

直到鼻尖交错,双唇被柔软触碰,阿织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挣脱,她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这是第一次。

随后她又困惑起来,她不是早就成亲了吗?他们不是夫妻吗?男女之事究竟是什么她知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试着接受,直到双唇分开,温热的吐息携着初春未尽的霜寒之气侵袭而来。

搁在榻边的双手蓦地收紧,阿织倏忽后仰,错愕地看着奚琴。

其实两个人只是稍稍分离了些许,呼吸仍在纠缠,奚琴顿了顿,目光下移,看到了阿织眼下一颗平整的红痣。

情之所至,奚琴想继续的,但看到这颗痣,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不该这样,这样对她不好。

偌大的榻上只有一张鸳鸯被,单薄的中衣勾勒出阿织纤瘦的身形,奚琴看得出她的紧绷。

他唤来春杏,让她多添了一床被衾,随后洗漱干净,在阿织身侧躺下,拨灭了灯蕊。

黑暗中,他俯下身,双唇很轻地在阿织微阖的眼上碰了碰,然后躺回自己枕上,低声道:“睡吧。”

……

天一下就亮了。

阿织看向窗外晨光,她分明记得只是过去了一夜,但时日飞驰,院中刚抽芽的槐树已经枝繁叶茂,转眼已是春深了。

她坐起身,榻边却没了人,唤来春杏询问,春杏说:“天还没亮,衙门里就传了口信,让少爷赶紧过去一趟。少夫人您知道的,近日城里来了好几个京官,衙门里的事,可不是少爷说了算了。”

阿织想起来,兄长近日总是早出晚归,回忆起他那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很快梳洗好,披上斗篷。

春杏见状要拦:“少夫人您要出去?少爷不是让您在家中养着,无事不要出门吗?”

阿织没应这话。

她为何要养在家中?她是将门女出身,又不是深闺小姐。

宅子门口拴着一匹马,阿织娴熟地上马,径自来到县衙。

站班的皂隶都认得她,见她过来,恭敬地称一声“夫人”,没有阻拦。奚琴的值房在中院,阿织轻车熟路地找过去,还没推门,忽听值房内传来一声冷笑:“你以为,这案子这么好办?”

透过值房的窗棂,阿织看到值房内到处堆叠着卷宗,上首坐着两个公服的京官。

奚琴没有坐,落拓地站在堂中。

“你这么一拖再拖,究竟有何意义?到了最后,还不是得面对结果?”一名京官寒声道,“梅大人,我也就是看在你父辈的份上,到了眼下,还愿意称你一声大人,这案子你若执意管下去,今后,山南城就该换人做主了。”

他将茶碗盖一合,给了最后时限,“这样吧,三日。三日内,一定得有个结果。我等来这个天远地远的地方,是办正经事的,可不能跟你这么耗着!”

另一名京官的神色倒是和气些:“听说梅大人过世的岳丈洛将军,当年是定远侯的副将,跟定远侯走得很近,这案子这么难办,你且问问,定远侯愿意管这事吗?他都不愿意,梅大人你还执着什么?”说着,他忽地笑了,“不过,如果京里的庄阁老愿意插手,那就不一样了……”

奚琴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刚要开口,忽地觉察到什么,朝院中看去。

院中寂寂无人,只有一地深春落花。

阿织在奚琴发现前离开了,到了县衙门口,她径自上了马。

春杏好不容易赶到,就看到阿织策马离开,还是往城外的方向。

她追了几步:“少夫人,您去哪儿——”

阿织没答,她勒马回头看了一眼,“回去,别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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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琴从衙门里出来,夕阳已经西斜,马车等在县衙门口,他正要上去,忽然一只玉手将车帘掀开,庄夭夭坐在车内,娇声唤道:“表哥。”

她道:“表哥,你好些日子没来看夭夭了。”

奚琴看了一眼垂首立在马车边的管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淡淡道:“没空。”随后吩咐车夫,“你送表小姐回庄。”

“三日内。”

不等奚琴走远,庄夭夭忽道。

奚琴步子一顿,回头看向庄夭夭。

“三日内,案子必须要有一个结果。”庄夭夭娇笑着道,“表哥是不是好奇我为何知道这些?巧了,衙门里的两位京官夭夭认识,他们最听我爹的话了。”

说着,她又重复道,“这案子谁都管不了,除非,京中的庄阁老愿意插手……”

她翘着腿,坐在车辕边,双手把玩着垂在耳畔的辫子,模样娇艳极了,“表哥这次上京,说想翻梅家的旧案,但夭夭知道,这都是你瞒着嫂嫂,想让嫂嫂安心的借口。

“两年前,蛮敌破关,关外死了好多人,京中都说,是嫂嫂的父兄通敌。通敌叛国,这是多大的罪状,而今圣上要查,嫂嫂的父兄都死了,怎么办?那只能株连了。

“嫂嫂真是可怜啊,通敌的又不是她,却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赔了性命。

“京中那些大人物,只想尽快结案,谁又会顾惜一个女子的性命呢?而今,恐怕也只有我爹爹能救她了……”

庄夭夭看着奚琴:“表哥,你来庄上,陪陪夭夭好不好?”

“你来陪陪夭夭,夭夭想出来了一个好法子,说不定能救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