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85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阿织左眼下那一道红痕,就是与开明恶斗之时留下的,因为伤及魂魄,所以无法消去。

可是斩杀开明时,阿织尚有分神中期的修为,有祺傍身。

眼下的她,半幅魂魄离身,持剑艰难,修为因为肉身受阻,即便能引魂力,也难有一战之力。

周围已有人带了哭腔:“天妖……是天妖……”

如果说之前还有修士将信将疑,到了此刻,再没有人想着要捉拿月狐,头也不回地想要逃离这个入劫之地。

可是,这一场试炼,本来就是一场有心的预谋,他们既入劫,眼下要逃,如何来得及呢?

伤魂谷边缘,暗无边的夜雾中,一枝寒梅轻起,拂开夜色,露出罩在八方的法印,这是掺了天妖之力的结界。

弄梅散人出现在结界边缘,挽着寒梅,漫不经心地道:“这会儿才想着逃,晚了。”

第98章 伤魂火(一)

天妖呼出的腥风让整片河床陷入混沌。

看到结界的一刻, 所有修士的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色,他们被困在这里,他们出不去了。

玄门千年,也有过分神仙尊斩杀天妖的传闻, 可是, 他们这些人中, 境界最高的才淬魂后期,哪里来的生路?

这时, 灰鼠道:“别理那老头子, 这天妖还没完全苏醒, 还有机会!”

阿织一听这话,蓦地明白了什么,她负剑逼近, 这才发现天妖破地而出的地方, 有一些白色的残片, 像茧,像蛇蜕。

再看这只天妖,它杀人、食人,都是凭借本能, 更像兽, 而非得道之妖。

真正的天妖不是这样,妖纵然比人短一根慧根, 能修到天妖境,已通五常之理, 有圣贤之识,阿织在东海杀的那只开明兽,死前曾指天问地, 叹天道不公。

换言之,眼前的这只天妖,是被人有心豢养,以献祭之法催熟的,它虽有天妖之力,灵智却跟不上。

它更像一只提前破壳的天妖胎。

一念及此,阿织心道灰鼠说得不错,他们的确还有机会。

阿织当机立断,她的身形原地消失,转瞬之后,出现在弄梅散人跟前,淡淡问:“你拿什么东西结的阵?这枝寒梅么?”

所有修士都在天妖之息下张皇逃窜,弄梅散人没想到有人居然有空找他的麻烦。

然而,眼前这个女修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他心神一凝,祭出梅枝,阿织右手挽起灵气,形成灵鞭,直接往梅枝缠去。

灵鞭缠上花枝的一刻,阿织的身形再度消失了。

每一个修士在应敌时,身遭都有灵气屏障,境界愈高,灵障越厚,弄梅散人根本没看清阿织是怎么突破屏障,逼入自己丈尺之内的,等他反应过来,阿织的左手已经屈指成爪,掌中狂风聚集,朝他的眉心灵台抓来。

弄梅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灭魂之术!

灭魂术,杀万物之魂,斩生灭之道,原来适才问弄梅散人梅枝,只是阿织虚晃一招,她想要的,是弄梅散人的命!

伤魂谷中的结界,虽然是用天妖之力布下的,但这天妖短灵智,单靠它,结界不可能结成,所以它一定有助力。谁是助力一眼即知。杀了弄梅散人,虽不至于破除结界,把结界撕出一道缺口,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天妖彻底苏醒前,修士们最后一道生机,一切迫在眉睫,所以阿织根本没有费心与溯荒印周旋,强制拔剑,而是直接用了灭魂术。

施展灭魂术,施术者得比授术者高两个境界,阿织受制于这幅肉身,即便释放了的全部魂力,此刻也仅在分神的门槛徘徊,但是够了,分神与出窍相隔一个大境界,却是相隔天堑,而她意不在夺魂,而是伤魂取命。

掌风穿过眉心,直抵灵台,弄梅散人惨叫一声,祭在半空的梅枝骤然黯淡,往下坠落。

阿织打出一道灵气,重新驭起这失主的梅枝,梅枝本就与天妖结界相连,很容易在结界上划出一道破口,阿织回过头,在烈烈的妖风中高声道:“走!”

周围不是没有离得近的修士,看着弄梅散人的身躯刹那化作片片光羽,俱是震诧不已,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分不清弄梅散人是被眼前这个女修所杀,还是被天妖之息误伤,但他们来不及多想,天妖之力非同凡响,转瞬之间,结界破口已开始聚拢,一众修士御起灵器,争先恐后地从破口中抢出。

阿织这么做,并不全为了救这些修士,这是一场献祭,若两百五十六人齐齐死在祭礼,天妖的实力一定会大增,到那时,她再想对付这天妖,就太难了。

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也赶到了,松针大喊一声:“沐前辈!”

缺口越来越小,寒梅枝已撑不了多久,阿织还是那句话:“快走!”

松针道:“那沐前辈你呢?”

松柏道人道:“是啊,我们走了,沐姑娘你怎么办?

他们虽然是半路同伴,但这一路相互信任,纵然力薄,生死关头丢下对方,他们做不到。

缺口已缩到最小,还有最后数名修士没有离开,这一耽搁间,小松门几人竟被落在最后的尤峙抢了先,尤峙与七曜门人飞速上前,一把推开松针松果,从缺口抢出。

松针松果跌落灵器,往下坠去,下方是陷落河床,无尽深渊,言如高与松根立刻飞身去救,就在这时,寒梅枝失了颜色,梅花枯萎,结界重新合上。

天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额上三目转动,望向这个破坏献祭大礼的罪魁祸首。

它血口大张,一道妖息倾喷而出,追着阿织激射过去,斩灵在阿织身前显现,幽白剑光大放,迎向妖息。但天妖之息岂是这么好躲的?剑光在妖息前只撑了一刻便破碎开来,斩灵倒飞回阿织手中,妖息的余波直击阿织之魂,剧痛之下,她竟呛出一口血来。与之同时,初初与泯同时化形,兽身与魔身迎难而上,兽的刚强、魔的虚幻合二为一,这才化解了妖息剩余的余波。

阿织虽受了伤,并不后退,她的身遭盘旋起浅青灵风,眼下古纹显现,溯荒印的威压下,斩灵剑出鞘,她祭剑在前,一手端于心前,一手凌空画圆,灵剑刹那分成无数灵芒,在这天翻地覆的妖谷中,如等待她号令的千军万马,在妖息再度袭来的一刻,破着妖风斩向清空。

那一根根灵气剑矢,在暗夜中,如同点点星芒,如此明亮,又如此势不可挡,正如那个持剑之人一样。

灰鼠本来在妖息中狼狈逃窜,看到这一幕,他竟愣住了。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那、那是——”

纵然问山是剑道之尊,世上剑法多有他的传承,但是能拥有这般剑意的,在这世间亦是独一无二。

多少年前,青荇山的竹林里,灰鼠与山雀蹲在竹叶上,看着林中仙人持剑问剑。他们在举世无双的剑意中醒来又睡去,辗转许多春秋,山中的凡人弟子来来去去,最后只剩下师徒三人与他们两只精怪,他不可能不认得这剑法。

虽然不能确认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但灰鼠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无数灵芒缠上妖息,妖息竟在半空凝滞,灰鼠跃上高空,身形忽然变幻,化作无数只长着火羽的凤鸟。

幻化之力是他晋为凶妖后凭空生出的能力,他一直恼这术法无法伤人,让他徒有凶妖之名,如果此刻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无数剑矢掠空,又有凤鸟随行,这只天妖短灵智,竟被眼前盛景惊得愣了一瞬,就在这时,空中的一根剑芒忽然鸣音大作,在剑芒处,出现了斩灵剑幽白的剑身。

试问平生剑意,唯在此心。于是磅礴无边的剑意覆上了斩灵之身,以所向披靡的态势杀向天妖。

利剑穿透了天妖的妖障,本该刀枪不入的身躯被剑锋刺破,无法深入向内,便往下滑去。

天妖身上,如火一般的鳞片被斩灵一路斩落,无数鳞片落地成劫,燃起燎原大火,天妖身上鲜血喷涌。

天妖在惊痛之下长啸一声,三瞳同时涌现愤恨之意。

与之同时,天妖血滴下,阿织终于捕捉到这只妖胎的妖气,与当年慕家覆灭时,她使禁术在血潮中捕获的那一丝一模一样。

阿织不确定这只天妖是否就是当年杀害族人的那一只,但它们必定有关联!

四叔惨死的悲意被她藏于心底经年不去,而今感受到这股妖气,悲意一下子宣泄,化作无尽的杀意。

她定要复仇!

沾着天妖血的斩灵回到阿织身侧,阿织的目光彻底凉了下来,她负剑跃上清空月下,凝目看向这一片陷入劫渊火海的妖谷,忽然,她望见了那一个被碎裂河床推去边缘的,残破的引妖血阵。

失去的鳞片无法找回,但天妖身上的伤已开始愈合,阿织知道适才的一式问心剑,只能伤及天妖的皮毛,她传音给小松门等人:“还没走?”

自然没走。

甚至险些忘了躲避天妖吐息。

在阿织拔剑而出的一刹那,小松门与言如高几人望着高空持剑破苍穹的身影,几乎惊呆了。

这是跟他们同行一路的沐姑娘?

这、这是她说的筑基修为?

把几个人的平生加在一起,都没见过如斯战况。简直惊天动地。

“不走那就别愣着。”阿织接着道。

周遭已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言如高先一步反应过来,道:“沐姑……不,沐前辈,要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阿织持剑浮立高空,闭上双眼,十指不断聚拢分开,一个复杂的法印渐渐在她掌中生成,随着她手中的动作,斩灵也在空中画出一个同样的,大了数倍的法印。

纷繁剑意交织清空,法印被灌了灵气,忽然成阵,阿织陡然睁眼,挥手一拂,那个被她凭空结成的阵立刻坠地,罩在已经破碎的引妖血阵上。

阿织言简意赅:“改阵!”

第99章 伤魂火(二)

引妖血阵被覆盖而来的剑阵召唤, 重新成形。

它本是血网,阵槽密集排布,眼下被无尽的剑意灌入,剑与血共鸣, 互为依托, 刹那间扩散向八方, 变成一个奇门剑阵。

剑阵的八角之处,分别有明光闪烁, 那里便是奇门所在。

剑光不断盘旋, 阿织果断道:“松柏道长, 开门。”

松柏会意,身形一掠,立刻出现在开门旁边。

阿织接着道:“松针、松果, 生门。”

松针松果修为太低, 御器都不稳, 用的灵器还是在小松山就地取材,拿松木做的灵棍,就在这时,灵棍下出现一道剑芒, 将棍身稳稳托住, 把他们送向生门。松针与松果感激地看阿织一眼,到了生门, 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灵气送入门中。

阿织续道:“宋湮,休门。”

生、休、开是三道吉门, 不算危险,阿织是以交给老弱,松根与言如高年富力强, 阿织让他二人去守杜门和景门。

至于剩下三道凶门,那边妖息最强,劫火燎原,阿织道:“泯,你去伤门;初初,惊门。”

还剩下最后一道。

阿织收了话语,只传密音,她对灰鼠说:“银氅,你去死门。”

灰鼠听到“银氅”二字,怔住了。

他一直没有名字,直到问山来了青荇山,看它一身毛发灰不溜秋,便叫他“小灰”。后来叶夙上山,大师兄话少,很难亲近,见了他,只称他“灰鼠”。再后来,山上来了一个小师妹,小师妹眼睛不好,沉默寡言,上山数日,第一回与他打交道,是她练剑归来,到竹舍归还剑谱,撞见他抱着一袋问山私藏的瓜子儿,从橱柜上偷偷溜下来。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灰鼠才想起小师妹看不见,他抱着瓜子儿,蹑手蹑脚地离开,谁知路过阿织时,她竟往一旁让了一步,灰鼠一呆:“你看得见?”

阿织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知道我在?”还知道让路。

阿织道:“世间之物,除了形态,还有声音和气息。”她顿了顿,“你是云外洞的灰鼠。”

灰鼠一直不满这个“灰”字,他已修成大妖,简直鼠中豪杰,“灰”这个字,实在把他的能耐叫低了,他仗着她看不见,说道:“什么灰?我的毛发很好看,就像穿了一身银色的大氅。”他咂咂嘴,灵机一动,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神气地说:“记住了,我叫银氅。”

阿织点点头:“嗯,银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