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然晴空
相比之下,克烈人也就是关不住的种猪罢了。
大军进城时,这些种猪有的白日睡在窑子里,有的在给丈人家里拉磨——待的时日太长,也有些正经的克烈人是找当地姑娘成婚过日子的,还有的在酒楼客店里等上菜,取决于今天的心情结不结账。
林一先控制了马场,然后分兵率领四千人打开了安市县治所的大门,守将牛骨鲁正在设宴邀请城中三家世族。林一长驱直入,马蹄如鼓点踹开挡路的屏风,秃发百骑第二个冲进来,随后大军如潮水将整个宴席会场团团包围。
牛骨鲁身上有刀,被秃发兀耶大步上前劈手夺过刀柄,林一勒住缰绳,嘎嘎大笑起来。
说真的,她一直觉得打仗是聪明人之间的博弈,完全没想过可以靠对手送。青天白日六千兵马到城下,城门未关也就算了,算他平时日子过得安逸,可她大军入城第一时间去控制马场,回来才打进治所,你特么的还没收到消息,搁这请人吃席呢?
林一实在憋不住,诚恳询问牛骨鲁:“恁是怎么当上一城守将的?”
牛骨鲁脸色铁青,没有吭声。
林一看了一眼宴席上,摆了摆手,“克烈人都抓走,剩下这些先不管,秃发,留下你的人看守着,不允许他们离开。”
“对了,桌上吃的喝的别浪费了,想吃的就吃点。”林一又说,她自己跳下了马,走到牛骨鲁的桌前,从汤里伸手捞起一只肥厚的炖甲鱼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秃发兀耶笑了一声领命,他下辖的百骑队立刻从马上拿下早就备下的绳索,这玩意儿原本是在辽隧县备好的,是用来结绳梯的,他们都做好攻城准备了,结果没用上,现在用来捆人了。
牛骨鲁被反手捆扎好,秃发兀耶才收起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也学林一的样子抓起一只蒸乳鸽撕扯起来。席上的菜肴虽多,大家却都不够分的,前头的人还能抓上几把菜吃,后头干脆挤不进来。
林一又翻脸骂了,“没看见盘子都空了?吃啥都赶不上热乎的还挤,不过嘛!连下两城,是不是还没有吃过庆功宴?前面抢到菜的,晚上就省掉一顿啊!”
她先头的骂只是为了后面的反转,许多人本来怕得不敢挤了,听到后面顿时哄笑起来,心情为之一松。
将安市县治所清理出来确实已经到傍晚了,加上还要抓齐散布城中的千余种猪也费了些事。
等料理停当,治所里或坐或站,或乱摸摆件,或骑着凳子玩跷跷板,总之挤了一屋子的千骑百骑中下军官。这些雪域人比土匪进城都没见识,叶撒正拿了笔筒当茶杯,在泡茶喝。屋里都不用点炭盆,全是人身上的热乎气。
林一不嫌弃这些气味,她叫来王澈,指挥他去弄今晚的庆功宴。王澈露出个死人脸给她看,想了想说道:“安市城中的几家大族可以把事情办得很漂亮,而且安市不同辽隧,是大城,想要掌控也离不开世族的辅助。我们先吃他们几顿,再让他们干完活,然后宰掉,物尽其用。”
林一脸色严肃地看着王澈。
王澈不死不活地向后仰靠轮椅上,一副你让我办事不如让我去死的坚贞不屈模样。
林一压低声音说:“我的意思是说,下次这样无耻的话,你悄悄知会我就行了,不要当着人说出来,会有损我的形象。”
她这样正直威严的大鸟,怎么能明着无耻呢?
第37章
所谓世族,最低都有一个起自春秋的厉害祖宗,上等的世家甚至可以追溯到商周乃至炎黄时期,当然保不保真没法说。
等饭时间,王澈索性给这帮雪域蛮夷开了个小课,当然,现在是比较混用了,最早从礼制上来说,中原为王,东曰夷,南曰蛮,西为戎,北为狄。魏朝鼎盛时期统一了东南边的蛮夷,于是西到北边的大片雪域,现在也逐渐从戎狄变为了蛮夷,总之就是蔑称。
“人皆起自蒙昧,有巢构木,伐树为屋,袭叶为裳,燧人举火,人与禽兽分。历洪水,女娲治之,渐生群落,为母系,子知其母不知父。”
“其后不知多少年岁,人道大昌,集猎不能养,是故神农尝百草,始有田耕,渐为父系。天下共尊神农部,号为炎帝。”
“后火德渐衰,历经世系,人心不古,于是诸侯互攻,暴虐百姓,而炎帝部弗能征。有轩辕出,干戈止武,涤荡中原,为黄帝。自炎黄始有天下共主,各族部落尊其一王。而后商朝定尊,武王伐纣,周天子分封各部。诸侯群雄并起化春秋,历一千八百年,始有魏国,世族便是昔日的诸侯直系。”
“虽魏设立郡县,但世族历代扎根封地,繁衍生息,长期以宗族辖制地方,同姓自发拥护,皇权无法深入乡野。”
王澈首先起了个开篇,看着一屋子的雪域人,转了个话头,“按照我祖上的家史所言,昔者黄帝扫荡四方,其子蚩尤凶顽,子弄父兵,率众叛上作乱。故黄帝涉江,怒斩蚩尤之首,逐其子孙族人亲兵等至北荒,也就是雪域诸部的起源。你们也许还是蚩尤的直系,也是黄帝之苗裔。”
他前面一大通话听得懂的人不多,叶撒算一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黑黑的自己,又看了看光彩照人的王澈,露出一个狐疑的神情。
王澈深吸一口气,“数千年变更,人和人之间有些差异是正常的,总之,魏人和雪域人是同一起源没错,而世族的血统是代代相传的,王侯将相不出庶人之门,哪怕只是小小的里正亭长之流,也至少是个寒门支脉,要有一个世族的姓氏!”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你们看魏人好像都有姓,但真正的平民的姓,其实是贵人封地的名字,皇权之下是世族,是族!每个城池,每个郡县,上至主家下到最微末的分支族脉,都是世族的脉络,这叫郡望,一郡之望族,但辽东不一样。”
“辽东这块地本身就是世族分支迁移之地,没有郡望,一个城盘踞七八家世族还能叫郡望吗?加上克烈人一通乱打之后,跑掉的人太多了,所以这块地,我们可以直接管辖!没有世族上下其手,设立官府直接管辖到每个村落乡间!”
林一压根没法理解王澈的激动,她是听得懂王澈的话,可管就管呗,有啥好上头的呢?叶撒还把泡了茶水的笔筒递到王澈嘴边了,“王先生,恁渴不渴?嘴皮子都说干巴了。”
王澈今天领会到了一个成语,叫对牛弹琴。
入夜,林一清理出了驻兵的校场,露天设下大宴,连战马都有加餐,每马分到一大捧黑豆,这是城中世族白家和林家贡献,另外一家姓风,直接包办了整场庆功宴,非常之积极。
这是大宴,没那么多桌子好摆,于是人人席地而坐,桌上的餐盘吃空立马再上,其实是贵人家有喜事摆流水席的方案。林一本来以为这么多人吃,菜肴应该会粗糙些,没想到的是一盘盘菜肴端上来都是精致漂亮,还有花刀雕刻的山水摆件,秃发提起一座玉山雕啃了一口,冬瓜味。
席间被吃得最多的是鸡,雪域人不养鸡,倒不是雪域那环境养不活,而是鸡得吃粮,不舍得喂。叶撒千骑平时看起来也是个很矜持的小伙,坐着硬生生啃干净两只鸡,一只蒸鸡一只烤鸡,吃得满嘴流油。
林一不吃鸡,她连看一眼都起鸡皮疙瘩,虽然知道这里的鸡鸭只是一些低智慧生灵,可那个形状是真的吓鸟啊!你他娘的什么档次,跟我用一个形状的脑袋?
不过闻起来好像……林一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住脑!你已经忘记可怜的林二在天之灵了吗?
对于林一时不时的发癫,周围人挺习惯的,连刚参与进来没几天的扎哈额真都自顾自吃席,却有一个微颤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你怎么打自己呀?”
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站在那儿,两颊微红,眼神天真。
林一鸟头一歪,和王澈错开一个眼神,笑眯眯地看向那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郎。淡青绣文竹的绸缎深衣,束同色同纹发带为双髻,面白如玉,笑容浅羞,虽然没有王澈那样的明朗姿色,却另有一种桃花春水般的灵气。
简而言之,很有神韵的小美人。
林一心里吹了个鸟哨,和颜悦色地招了招手,“你是来上菜的?”
少年郎手里端着盘小兔子形状的雪白糕点,可他的模样并不像侍从之流,他走到林一身边,很偏心地把糕点放在林一手边,才有些大胆地说道:“是,我想来看看公主的模样,听哥哥说,公主白日策马破城,英姿飒爽……”
傍晚的时候林一把世族的人放回去准备庆功宴,想来这男孩子的哥哥也在其中。林一被夸得美滋滋,抓起糕点咬掉兔子头,发现里面填了红豆的馅,白面皮红豆馅,很甜蜜的滋味。她问少年道:“你叫什么,哪家的孩子?”
少年脸颊微红,“我叫风阳,是风家嫡支二房幼子,应该比公主大一两岁……”
他这说的是其实萧玲珑的年纪,但林一想了想,感觉不好算,算身体的话,她出生就毕业,出生就十八,那算阅历?她活的这十岁都是实打实的刀口舔血,算心理年纪?那她就跟苏赫阿那差不多,或者比自家老尤物还沧桑些啦!
林一又问了几句,然后摆摆手没再往下问,风阳似乎有些不大甘心,还想说什么,又停住,很有礼节地折身,然后告辞。
“最下乘的美人计。”等他走远,王澈嘲笑地说,“小世族的老一套了,今晚皮子都紧些,对可敦还只是一点试探,对恁们可能就更直白咧……啧!”
后半句话是对周围的千骑百骑们说的,众人纷纷抬头,流露出对美人计的感兴趣眼神。
王澈哽住。
总觉得美人计对这些人应该管不了什么用。
第二天一早,林一就派上活计了,除王澈坚决不肯做事之外,能扒拉到的人都扒拉出去派粮,安市城收粮税的进度可比辽隧县快得多,秋收过去没多久,粮仓已经封库完成。另两家还叽叽歪歪,风家是直接从贵女到识字的侍女侍从都派了出来帮林一做事,当然,风家子更是全部出动。
风家未来族长,现宗子风行,性格温润,克己复礼。明明已婚数年,但据说因为妻子有个无法在一起的心上人,他尊重妻子心意,所以一直不曾行房。
长房嫡次子风炎,喜好兵事,少年混过军伍。据说自从昨日见到林一骑在马上的英姿,回去就魂牵梦萦。
长房庶出幼子风皙,看人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大冬天的嫌屋里热,偶尔拉起衣角擦汗,露出和小可怜外表丝毫不相干的漂亮腹肌。
还有昨日的小美人风阳,为了公主姐姐,干起活来可卖力了呢!
总之事情是在办着,速度也并不慢,但就是不同于之前在辽隧县辛辛苦苦做事的风气,而是有一种百花齐放的欣欣向荣之感。
王澈对此评价:屋里骚得没处下脚。
林一狐疑地闻了闻,没闻到骚气,只觉得好香啊,屋里全是各色美人身上不同的香气:风行的香是淡淡的沉水香,风炎身上是简单的皂角气味,风皙这个小心机鬼熏染了一种独特的草木清香,风阳总是带着些糕点甜香。
这些气味全掺在一起都不难闻,哪里骚了?大鸟自有定夺!
如此忙活五日整,安市城的粮仓基本上空置下来,王澈催促该杀人了,不然前脚走,后脚世族再收粮怎么办?林一磨磨蹭蹭杀掉了白家和林家的主支,其余模仿了魏朝的流放,撵出了安市城,但对风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王澈气得翻白眼,揪着林一的衣领子问她,“只是一座边城,一支小族,设了最下乘的美人计罢了,你都舍不得杀,我还与你谈何大事?”
林一眼神游移不定,狡辩说:“只是一座边城,一支小族,可杀不可杀,人家还干了那么多活呢。”
王澈呵呵冷笑。
林一忽然想起什么,非常警觉:“这还是最下乘的美人计吗?那以后打下更大的城,遇到更大的世族,会有些什么可怕的手段……我都不敢想!”
她说着就咽了一下口水。
第38章
风家并不是世居安市城,而是十多年前举族搬迁而来,属一品上上之大世族风家的小宗。
现任家主风怡,时年三十九,主脉先族长之子,风家二房是先族长最疼爱的幼子,今年三十三。按理出来分家轮不到这样的嫡系,但风怡丧父后,继任家主之位的是自小关系不睦的异母长兄,在家族里处处遭遇排挤,迫于无奈带了家小幼弟以及亲族部曲出来分族而居。
大世族都会分家,但通常是将族中人丁不兴或者常年落魄的族裔与主支分离,是起一个修剪弱枝的作用,像风怡这样的……啊其实不算分家,他没分着啥,就是属于被长兄撵走了。
出来的日子不好过,富庶的郡有自己的郡望,外来的小族很难立足,风怡于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来到辽东,没地方再走了,只能在安市城定居下来。
可也定居没几年,克烈人就打了进来,别的世族能跑,风怡跑不掉,他的家财七七八八都用在置业上了,不跑还好说,跑了半道上部曲就得散,部曲也就是世族私兵,用好酒好肉供养着的青壮,只要部曲一散,那就完蛋。
不夸张的说,安市城破那天,风怡已经给自己写好墓志铭了,没想到的是拔都可汗一生挚爱魏家女——这指的可不是那些风吹日晒的村姑,而是世族贵女。
在含泪把出嫁两年的长女和两个正当年纪的庶女献出后,风家得以保全,不光得以保全,就连后来的守将都对风家十分尊重。另外两家虽然也献了美人,但并不如风家女得拔都大汗的喜爱,然后风家就得过且过到现在。
安稳的日子这又才过去多久啊!这次更要命,是大魏公主带着雪域兵打进城了,这论起来得是个从敌叛国的罪名。风怡没睡一天好觉,但他也着实找不到破局的法子,只能旧法子旧办,叫来几个儿子侄子,挨个教导并量身定做人设:不就是从讨好男人变成讨好女人嘛!
想那公主就算天生神将,她和亲远嫁,嫁与那半老可汗,能得几多滋味?她又是少女怀春的年纪,见我风家翩翩儿郎,岂能忍心杀害。
首先是已婚数年的长子,风怡耳提面命,正好你夫妻关系不和,你便假称从未行房,屋里的丫头……什么丫头?你自小克己复礼,没近过女色,及冠的年纪了还在期待一份纯洁的爱情!
然后是标准纨绔的次子,你那不是纨绔,是因家中管束太严而产生的叛逆,一个字都不要提那天你被公主破门给吓傻了,得说你一见钟情,寤寐思服。
整天阴恻恻不知道在算计啥的庶子,你的机会来了!别琢磨你爹这点家财了,去把公主琢磨明白了,你的好日子不就到了?
至于弟弟家,那不用他操心,当初在主家的时候,幼弟风期比他会琢磨多了,他们俩最后也就很遭长兄白眼,是一起被撵出来的难兄难弟。
本来效果是很好的,风怡每天听着儿女们回来汇报,安下了一半的心,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白家没了,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晚上林家也无了。
风家大宅的灯烛亮了一夜,风怡一夜未眠,他幼弟风期来回在几个子侄间打转,个个问询,皆是恨铁不成钢。
“五天,整整五天时间!四个人没一个近过身?世家子的矜持?放什么屁!你们的姐姐能去伺候那老头子,每天对着个皱巴老脸还要笑,你们只是服侍一个十五六的小公主啊!公主她难看吗?来,小阳你说,公主长得难看吗?”风期怒声训斥。
风阳怯懦地摇摇头。
风期呵斥,“那你为什么不扑进她怀里?少年人啊,少年人哪有面皮可讲?你大哥要端庄自持,是因为他是宗子,是正菜,你矜持个什么劲?”
他又训斥长房庶子风皙,“叫你直白些,没叫你露骚,连腰腹都往外露,你当公主是欢场上的小娘,只爱你这漂亮皮肉?要露不露,要遮未遮,骚得有品格,你得勾着她主动想把头伸进你衣裳里看!”
风怡也头疼,手捂着额头,说:“行了阿弟,那两家先后脚的事,现下已经后半夜,既然没轮到咱家,就说明这几天还是起了效果的,明日让他们如常去做事,再探探口风吧。”
风期坐到哥哥身边,即便是含怒带火,也是行云流水般撩袍入座,端茶水一口饮尽也不显粗鲁。风怡成熟俊美的脸容上满是担忧和疲惫,看向四个柱子似的子侄,揉了揉眉心。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大哥,明日你我带上家里的秘藏,去一趟吧。”风期沉声说道。
风怡有些犹豫,“那些是家族以后的立身之本,我们花了多少心思从阿父那里得抄一份,而且要是传扬出去,主家那里恐怕……”
风期摇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林家也是大世族之小宗,他们手里未必没有底牌,可死就死了,连个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大哥,这玲珑公主杀性极重,没有些真东西,这关怕过不去了。”
风怡只得同意。
次日,林一在校场里做战前准备,下一步的攻城目标是安台城,就这两天了,得折返辽隧重新部署,同时需要留存守军。王澈说得很对,占下一个城最重要的是梳理势力,否则根基还未稳,又没有足够兵力布防,到时候就是腹背受敌。
先不提风家之事,林一准备在安市城留下扎哈额真和一千守军,他虽然没有守城的经验,但这事其实用不上经验。辽东一带就这么多兵力,兵力是流动性的,林一准备去打安台城,她就牵制了克烈的主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