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然晴空
林一弄了个高台,天天朝里嚷嚷。
“觻得那边的援军已经被打空了!俺家大将呼兰霍兰已下氐池城,正在前往觻得的路上,段凛,不要再拖俺时间了!”
“段凛啊,恁爹娘说了,恁老婆要生孩子了!快打开城门回家去看看吧!”
“段凛!原来你没老婆啊?那你要老婆不要?俺介绍一个给你啊!开城门相看相看,哪有不给姑娘看脸的对吧?”
“段凛开门!开门啊!俺知道你在城里!俺又不开你后门,让俺进去瞅瞅行不?就瞅瞅也行,你开门,俺就看看不进去……”
……
总之就是一个没日没夜的骚扰,有时候还x骚扰,善良的小朋友不要学大坏鸟。当然林一是不承认自己坏的,她和呼兰霍兰确认了两方的进度,考虑到粮草补给问题,还是让呼兰霍兰先在氐池住下,等她这边拿下屋兰再兵合觻得城下。
*
段凛,无字,小名弱水郎,张掖段氏子,性沉肃,一生少语。魏末帝二十四年,帝至张掖,攻而胜之,欲自戕,帝喝问:“人生在世,父母恩养,汝宁闭眼以死报昏君,不肯睁眼见人间悲苦耶?”遂降。
——《名臣传。正传卷四。段凛》
时人传言,苏赫皇后盛宠,帝私有四爱,除北都侯外,皆因惧后,不敢具其名。余一生阅遍经传,以为段公应有一席。正史有一微言:庚辰年春月繁花之宴,帝醉,唤弱水郎,连嘎四声,见后辄止。
——《勾史》
第108章
八月三十一日,秋寒,白日无战。
林一估计城中粮草应该见底了,呼兰霍兰那边近万的骑兵已经从武威方向调了两次粮,而屋兰守军人数在四五千左右,屋兰城被围困前可还没有收上今年的粮税呢。
或者说今年边郡一带因为暴民的事几乎都放缓了收粮速度,有的世家更是直接免了今年的租子,这可不是发善心,而是止损。
林一想得其实还要更好一些,实际上屋兰城守军已经断粮两日了,在不劫掠城中民众的情况下,世族封门闭户。守军是外来的,是段凛从居延带来的边防守军,居延乃是面对雪域的第一线,对张掖来说算是偏远地方,至于屋兰自身的守军?全员点名共计七十七人!这是兵血上长出个蚂蟥县尉来了!
段凛来时还想收编屋兰守军的,毕竟在纸面上,屋兰这样的门户锁钥之城,守军定额两千整,他想着可能有空饷,可能不满一千人,但是真没想到是七十七人。
当然县尉人家也有话说的:“正是秋收时节,今年的情况不好,下官就多派了些人出去收粮,底下十几个村……”
段凛直接把人扔出了官舍,那七十七人也不收编了,派去巡夜打更,他带来四千守军,吃用的是屋兰县仓的粮食,多半是放久的陈粮,有士卒吃了拉肚子,那是没办法的事。可两日前傍晚,段凛站在仓前很久,然后下令分发粮袋,守军人人分得一小袋粮,脸上都没什么欢喜之情,反而忧心忡忡。
就连三年以上的陈粮,都要吃不上了。
有的士卒节省,这点子粮能吃个好几日,有的大肚汉想着一把造了完事,一天半就吃空了存粮,如今军中已经有饿了两顿的士卒。
恰在今日入夜前,那围困他们的雪域敌又爬上高台嚷嚷起来,也不知那嗓门如何这样大,嚷得城中大半地方都听得见,又嘎又笑的,浑身是精力,一听就吃得很饱。
“段凛啊!你饿不饿?饿了出城来,到城外俺给你做面汤!”
“嘎嘎!城中的儿郎们,今晚我们大营烧豚肉吃,放了足足的料,开了城门,最少一人两块肉,好吃得嘎嘎叫!肉汤拌稻米饭吃好不好?”
“哎呀,这麦粥真难吃,天天打援,没精力磨面了,听说你们张掖人很会做面食,段凛你会不会做面?俺想尝尝你下面。”
“屋兰的人听着呀,守军快要断粮了,小心他们吃人哩!真的嘎!天要黑了,别给他们开门……”
……
像这样的喊话每天按饭点那么喊,之前没断粮时听着有些烦躁,有些好笑,但真饿了肚子,听起来就叫人头晕眼花了,烧豚肉、肉汤拌米饭吃,都尉会不会下面啊……
入夜,段凛从守军中挑了五百名青壮军勇,集了些粮食让众人饱食一顿,自己却一口没吃,眉心拧着,看众人狼吞虎咽。于三更开北城门绕行,这几日一直有流民进出,他派出去的几批探子仅有两人回报,得知了林一的粮仓方位。
他不是去偷粮,而是去烧粮!粮食太重,即便四千人倾巢而出又能带回来多少?但历来攻城,无粮自去,如今援军断绝,这是唯一能够解围的法子。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段凛和亲卫十几人骑马在前,青壮在后,快速来到一处弱水支流河畔,先下马拜了拜河流。他自幼常惊梦,族中请了巫医来看,巫医称他非人也,乃弱水娘娘诞子,托灵入凡,教他家里开坛重拜弱水娘娘为母,取小名弱水郎,对亲父不称父,称恩公,对亲母不称母,而称恩姨。说来奇怪,自从开坛后,他便不再梦见那些光怪陆离之景象了。
“阿娘,若你真有灵,盼乞助我功成。若败,弱水郎愿水葬之,复还母身。”
拜河之后,便重新上马,夜奔粮仓而去。段凛行至近前,果然看到一座大粮仓,周遭有骑兵夜巡,布置了绊马索,用草汁涂抹成绿色,夜里看不清路径,走在前面的亲卫一下子就被绊倒,连人带马惊动绊马索上系着的铜铃。
“射火油箭!速速散开!”段凛当即下令,同时下马,十几名亲卫也跟着弃马,五百人趁夜色四散躲避,弓手从身后取出箭矢,点燃后射向粮仓。
守卫粮仓的骑队压根就不去救火,粮仓外围草拢被烧开,里头冲出大量骑兵形成一个口袋阵,段凛夜里看不太清楚,到骑兵靠近时,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林一留在城下的大营只是一个空架子,只有外层的骑队做出严防死守的模样,实际上她在这边埋伏了足足四千多骑兵,慢慢地把段凛和他的五百居延兵包围其中。
骑兵打起火把,照亮段凛冷白俊容,青年抬头望向骑在马上的林一,被围困多日,他第一次见到敌方主将。
林一咧开嘴巴,鸭子嗓干干的,很笃定地说:“你是段凛?咋,出城来给我下面吃?”
段凛一声不吭,用脚勾起一把地上的长刀,反手架在脖颈上,哑声说道:“事败便死,我自戕之,乞女君仁慈,放过我这些兄弟,入城之后,毋伤我军民……”
说罢,刀锋已在脖颈上压出血口,人把刀子对向自己时通常很难下力道,段凛不同,他真的是说完话就下刀子啊!
林一没愣,马上快速说道:“俺还没回话,你就敢死?你一死俺就宰了这些人,停手停手!段凛,俺是真欣赏你啊!你是个有脑子会守城的,俺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乌珠骨碌听不懂林一说的魏语,但从肢体语言和表情判断了一下,然后就跳下马背,几步走到包围圈前,一把拉开了段凛架刀的手,说的是雪域语:“可敦没让你死,你不能死。”
段凛抬起头,声音低哑,“凛为殉国而死,死得其所,众兄弟若因我而死……”
五百青勇中多数人怒吼出声:“死便死也!愿随都尉!”
段凛一拳打向乌珠骨碌面门,反手夺回了长刀,这次看起来不想废话,看起来不准备自戕,而是要背水一战,他身后不少人都举起了兵器。林一拧起眉头看着对面众志成城要来讨死的场景,声音比他们放得还大。
“人生父母养!你们一个个长到壮年,吃的是母奶父血,死了一二百斤肉撂在这里,这就是殉国?”林一大声喝斥,“殉国,殉个屁!三三的粮税,年年饿死人,从农民口里抠出粮,才引得流民暴起!克烈南下,未见几个真英雄,你魏朝兴盛时未见百姓安,衰亡时却有百姓哭,这等弊病累累之王朝有何可报,你们宁愿闭眼以死报昏君,不肯睁眼看看人间白骨?”
“金城郡那边乱民打破郡城,烧杀抢掠到处都是尸骨,我是比那些乱民还凶暴吗?我打的是太平安康之世吗?你这五百人今晚死在这儿,只有脏我名声的作用!”
段凛手里的刀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林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他想说伯父会降,自己殉国是为段家洗些名声,也想说他不是对昏君有何忠诚,更想说自己错了,眼前的女子声声振聋发聩,都是些他平生从未想过的事。
林一跳下马来,拨开层层围护的亲卫,直接走到段凛面前,流光溢彩的鸟瞳迫视而来,“俺说了!俺要你!你不准死!”
三连之下,段凛握紧长刀,问道:“女君距我不过三四步,何敢如此迫我?凛一刀下去,便可血溅当场。”
林一的亲卫们纷纷咬紧牙关,眯起眼睛,努力逼自己不要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下笑出声,不然老婆要生孩子这种借口,不知道管不管用嘞。
深夜的秋风萧瑟,林一反而又近了一步,盯着他说:“不,你害怕了,你不敢回答我。”
段凛没有再说话。
林一很轻松地夺过了他手里的长刀,五百青勇都失了抵抗之心,被骑兵们一拥而上捆了起来,返回城下大营。
“趁夜破城!”
林一一声令下,有段凛在手,打了没多久就有城中世族跑来开门,守军的抵抗非常弱,有的俘虏还问做了俘虏有没有肉汤喝,白天说有烧豚肉,还有肉汤白面白米饭的。
鸟大王略有些尴尬,喊话是喊话嘛,较真干什么嘛!她自己都有两天没吃肉了,不过还是给俘虏们喂了一顿饱饭,水煮的麦饭,放了盐的。
这边很快处理着屋兰城的事,林一又抽空见了段凛,想再劝降的,话没说两句,段凛两眼一翻向后倒下。
林一飞速接住段凛,近距离看感觉真不错啊,冷白的皮肤,清俊的五官,姿色虽然比不上王澈那种神仙颜,但是好白好白啊,白的更显俊。她鸟鸟祟祟看了一眼牢房外面,亲卫马上很闲散地聊起天来。
林一安心了,压低声音问:“跳过劝降了?直接就范吗?这,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段凛闭目,一动不动,林一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头,终于发现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于是请来医者看了看。
哦豁,不是投怀送抱,至少有三天没吃了。
第109章
段凛一觉醒来,屋里明显不是牢房的环境,再闻见一股炖煮出来的面香。
张掖这样的边郡吃面食确实比较多,中原那边更偏向稻粟,麦子是外来的谷物,耐旱易种,更加适应雨水少的地区。但是麦饭难吃,往往需要磨成细粉精心加工成白面,不是穷苦人家有心思做的,这年头有个专门的成语用来形容野人农夫的吃食:麦饭藿羹。
麦饭粗糙,吃起来拉嗓子,藿羹是指豆子汤,喝多了胀气。穷人的精力往往不值钱,但干活耗力气,力气用多了饭量就会变大,农闲歇着时,青壮往往一天一顿饭,干活越少吃饭越少,士卒吃的多半也是麦饭。
这种粗糙吃食,段凛有时也会跟着士卒吃一些,但大多数时间他更习惯精细的面食,他在居延有专门的都尉官邸,养几个仆从专司职事,虽无山珍海味,也是顿顿香足。
这次只是军粮告急,城外围困,他饿了这几日是因没心思吃,闻见香气倒也没有失态,起身下床朝外走去。
出了房间,段凛便认出是城中一户世族的家宅,院子里到处都是草席,他从居延带来的守军兄弟有千把人在这儿充俘虏,周围也有简陋的土灶,大锅里咕嘟嘟熬着面汤,有不少人已经喝上了,也有人手里没有碗勺,在和别人共吃一碗。
“都尉!都尉醒了!”有个正在喝汤的亲卫马上就把碗放到其他人手里,起身兴奋地说。
院子里上千的居延守军都往前围,原先坐在草席上的也都站起来,段凛抬抬手,他脸色很苍白,神情倒没有昨夜那样的绝望,看了看众人,询问道:“此间是甘氏老宅?其他人呢?都……”
有个亲卫连忙说:“都在宁家、沐家、还有李家的宅子里呢!林女君打破了城中世家的宅邸,把世家粮仓都给开了,都尉你是不知,足足够咱们吃二年的!”
“就是就是,甘家主还在外头哭穷,粮仓打破了,就数他家存粮多,先前我们都要饿死了,没见他往外掏一粒米。”
“都尉,喝点面片汤吧,放了葱韭,喝着香呢!”
段凛还是发晕,眉心拧出一道竖纹,沉声说道:“掠人私产,和流民匪盗何异,罢了,你们喝吧,我喝不下。”
转身便要走,刚回头就听见墙头一声轻佻的口哨声。段凛抬起头,就看到林一蹲在墙头,只露出个脑袋和扒在墙头的双手,脑袋一歪,朝他咧开嘴,明明是一副优越的好相貌,却叫他想起军中最流里流气的老兵油子。
俘虏们都有些惊慌,林一摆摆手,“别慌别慌啊,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俺就是觉着奇怪,段凛,你是世族子弟,你有地吗?有房子吗?”
段凛不知这敌将为何问这个,顿了顿,说道:“我吃用都在官舍,另有良田百亩,屋舍十几间,由族中代管。”
这已经算很穷很穷了,世族计算田产通常不是按亩计,而是“顷”,一顷就是百亩,魏朝大世族的最低标准就是族有百顷,低于这个范围就算下品世族了。若再低至三十顷以下,家有不足三千亩地,这叫寒门,许多拜了名师的寒门学子实际上还能拥有富贵的生活,寒门跟寒门的差距也是巨大。
段凛的穷把林一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的演讲都给噎了回去,她瞪着鸟瞳,略微心算了一下。不算佃户,一个独身自耕农想要养活自己,吃饱肚子,在高额的三三税之下活命,那么最少需要种二十亩田,一个普通农耕家庭通常也有个几十亩田,有富余的人手再出去做做短工,这样勉强维生。而段凛是怎么做到身为一郡之都尉,郡中最高职的武官的情况下,只有百亩地的呢?
要知道隔壁氐池那个太上县尉,在一个小县里干县尉干了十多年,他都敢贪污五顷地。
她不可置信地问:“就这?”
段凛没再回答这个问题,他有些想要避开这种像是村里男女相看的离奇对话,眉眼转低,轻声说道:“女君,觻得那边,伯父不会死守,段氏乃张掖之豪强,历来抚民安邦,世代守土……”
林一这下精神起来了,“张掖被魏朝打下来也就二百年吧,咋你们世代了?”
段凛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低,似乎有些担心林一恼羞成怒,“段氏之初,为白蛮族,世居雍西,世为右贤王之佐臣。雍西落入魏郡后,段氏自武威迁居张掖,边郡之世族谱系,我段氏可排前三之列。”
也就是说,雪域的三王制有多久,段家大致就有多久了,人家比土著还土著呢,可能从石器时代就住这儿了。
没看过世族谱系,这玩意儿林一倒是有,但是这个姓那个氏的看得鸟头大,啥也没记住。林一反正感觉和段凛聊得挺艰难的,这应该不是她的问题,而是段凛的,都是世家子,咋她的卧龙凤雏就挺好交流的呢?
林一愤怒地吹了声流氓哨就走了。
九月初二,料理了几日屋兰城中事,林一飞去通知呼兰霍兰,两军双线并下,出发前往觻得城,此时张掖全境仅有郡治觻得、昭武县城,以及偏远的居延一带还没有拿下。鉴于张掖都尉和四千守军已经在手,林一就像放弃武威郡的武威县一样,同样放弃了居延,等拿下其余两郡后,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是说居延不重要,相反,这是雍西四郡的重要关隘,主要起到的作用是……防雪域人┓(′-‘)┏。
林一预备回程的时候打穿这里来着。
与此同时,一场规模极大足可以写入史册的大型战役、额,不在张掖郡打响。是天水郡那边的朱大方以人数优势打破安定郡后,野心空前膨胀,叫上军师老三和弟弟朱二脑袋,决定过洛水经西河攻打太原,占领整个富庶的关中平原。
只说地名,好像很难形容他的路线决策,此时流民军中人数已经超过十万,这种规模的裹挟总会卷进一些世族寒门的游学子弟,总有人为了活命来给他出主意,但朱大方压根听不得什么世族计策。他对几个寒门子弟倒是还好,因为他光听说寒门怎么怎么低贱,压根不知道人家家里也有几顷地的。
大部分寒门子弟读的是儒学,这东西是真好学,笨的学皮,灵的学骨,就是没学过打仗,从地图上看位置绝佳,就也跟着朱大方一拍脑袋,定策占领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