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欲之春 第128章

“嗯……你说得对,如果动手,我们就没有时间在这里说话了。”阿契尼跪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可是,如果你现在告诉庇涅的人我的位置,我可能死得会更快一点儿,为什么不呢?”

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舒凝妙不说话,他也不在意:“我不动手,是在等你……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不也是在等我吗?”

“我什么都会回答的。”水面几乎没过他下巴,他睁着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因为这是最后的一个小时了……还好你来了。”

“还有一个小时,我会燃烧地下所有的潘多拉,这个星球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不对。

“不可能。”舒凝妙勒住他肩膀,心思万转:“你还没有拿走艾瑞吉的异能。”

艾瑞吉之前告诉她,从学校离开后失踪这几天,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阿契尼。

『献祭』是需要被献祭者心甘情愿的,现在的艾瑞吉不可能像之前那么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异能拱手送上。

艾瑞吉不擅长撒谎,所以难不成从学校传送到教堂的那一刻起,她的异能『净化』就已经在火焰中落入阿契尼手中了吗?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拿走了她的能力。”

阿契尼将指尖放在自己脸庞,被划破的皮肤瞬间愈合:“天真的孩子很容易被‘拯救’所带来的意义迷惑。她有跟你说过吗?我告诉过她,如果她不愿意帮忙,我的备用计划是你。”

“这世间有一些人天生就和世界的意志‘弦’有着特殊的感应,通俗来说,就是星球的宠爱的孩子,世界的主角。”

阿契尼顿了一瞬,对她的杀意不闪不避:“这些人的异能包含着世界的法则‘弦’,只有这种异能,才有资格真正改变世界,比如那个可怜的女孩,艾瑞吉——比如你。”

“她说,你不会愿意的,她愿意帮我。”

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

舒凝妙眼珠微动,冷冷地看着他:“那你使用『净化』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没那么天真,会觉得阿契尼手里的『净化』和艾瑞吉的『净化』是一个程度。

“你看。”阿契尼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捧起一小摊被血污染的潘多拉,混在其中的红色很快被光团包裹消失:“所谓净化,不过是回到原点,一捧水,无论染上多少污糟,只要回到原点,就依旧是一捧干净的水。”

“回到原点,就是这个意思。”阿契尼张开手指,让所有液体都从指缝中漏下:“回到最干净的、一尘不染的世界,没有潘多拉、没有污染,也没有疾病。”

“人呢?”

“当然也没有人。”阿契尼的声音理所当然:“潘多拉已经让人类走到了绝望的尽头,再放任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污染。”

他说着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只要没有人类,一切都会变好。”

所以这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实现庇涅流行的普罗米修斯刻板笑话,将世界变成没有终端、没有信号、没有能源的原始大草原。

她面对阿契尼就像面对一团天真而残忍的火焰,所有的一切只能让她意识到,人类的道理并不适用于怪物的逻辑。

他肩膀的骨节在舒凝妙手心下咯吱作响,她眼角有着只有贴近才能看到的一丝血红:“你有病吧?”

“快些。”阿契尼轻声呢喃,并不直面她的话语。

即便在冰冷的水中,他也能感受到舒凝妙手心滚烫的温度。

她的状态很不好,没人奔波十几天之后还能保持饱满的精神状态。

他咧开嘴,光是笑:“屏蔽结界只剩下一个小时了,庇涅的人很快就能找到这个地方,你还要浪费时间吗?”

舒凝妙站在水里,不答话,半晌才说:“你为什么喊我母亲?”

她果然还是在意这点。

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抬起头,另一只手手心的匕首弹出来,刀尖抵在他脖子上:“别说些废话,我知道你不是人类。”

“我是因为你而诞生的、因为你‘被创造’的——怎么理解都好。”他的眼珠子紧跟着她移动,显得有些眼巴巴地可怜:“你可以把我想象成靠潘多拉驱动的人偶。”

“我的身体不过是血肉重塑的躯壳,但提线木偶也需要有人操控,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可能站在你面前说话。”

“你可以把我的本质定性为潘多拉,或者别的什么。”阿契尼高兴地凑上来:“但我作为‘人’,因你的血肉而诞生,所以你是母亲。”

舒凝妙时常要因为他的语出惊人而宕机。

难不成真的有人偷了她的基因去做什么反伦理的实验,给她弄出来个孩子?

“嘘。”他好像猜到了舒凝妙下一步会说什么,竖起食指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先别急着反驳,你知道我的异能有一部分来源于你。”

他轻笑一声,手指绕过一小缕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想到我们都能夺取他人异能时,你就没有奇怪过吗?”

“这个教堂里没有别人了。”阿契尼眯起眼睛:“艾瑞吉和苏旎,你觉得是谁布下了屏蔽结界——”

“是你。”舒凝妙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是我。”他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普罗米修斯里的人很好用,他们很弱,但异能并不弱。”

舒凝妙眉目紧拧,安静的洞窟中,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难怪留在基地的普罗米修斯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不堪一击的异能者,这些异能者放在阿契尼面前,和自助餐没有区别。

“我和你的异能有一点不一样。”阿契尼眼里浮现笑意:“我的躯体是‘死’的,一旦接受别人献祭的异能,躯体就会定型,想要改变,就必须舍弃原本的躯体。”

以此为代价,阿契尼能以庞大的潘多拉,发挥出异能本身拥有者都不具有的力量。

和她的异能『嫉妒』相比,既是桎梏,也是强化。

那他刚刚从苏旎化身的血球里钻出来,不就代表着已经拿走了艾瑞吉的异能,第二次重塑了躯体?

一个苏旎的血肉可能还不够……所以教堂下的地下墓地,那些成片失踪的尸体,现在有可能都成了她面前这具躯体的养料。

“你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舒凝妙喉咙里又涌起些腥味:“国立研究中心弄的失败实验?还是曼拉病毒变异了?”

她搜寻过脑海里所有的科幻电影,也只能挤出这几个答案。

潘多拉又不是植物,养养就会开花结果。

如果阿契尼能够借由潘多拉自然诞生,那舒凝妙相信有些人下次往海里排泄废弃物的时候,t也有可能会被海水突然反过来吐一口痰。

阿契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模棱两可地回答:“和任何人类一样,我在结合中诞生。”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杀我——”舒凝妙全当他是不愿吐露真相的胡扯,她也并不在意阿契尼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追根究底除了膈应她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她索性摊开了说:“上一次,是你在艾德文娜的办公室里杀了我,这一次,你也一直追着我不放,我在你的计划到底处于什么位置,有什么作用?”

舒凝妙一字一句,将只有他们知道的“二周目”世界摊牌。

她已经能肯定阿契尼和她一样,从上一个结局读档重新来过。

唯一不同的是她一无所知,而阿契尼或许是知道全部真相的关键。

阿契尼脸上忽地迷茫一瞬,片刻后,他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没有言语。

舒凝妙反手抓住手心的折叠刀,悬在自己心口,冷眼看他,比刀子更锐利:“你亲手捅进我胸口的刀,我记得,你不记得?”

“啊,没错。”

半晌,洞窟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直到不再像笑声,阿契尼才止住笑意。

“你不愿意配合,我只能用道具剥离你的异能。”

阿契尼喉咙里发出飘飘忽忽,仿若幻觉的笑声,偏偏又听得一清二楚:“选择谁完成计划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所以这一次我选择了艾瑞吉。”

“但我没有杀你——”

他声音戛然而止,被舒凝妙的拳头迎面锤进水里,她摁住他肩膀,喀嚓地拧过去。

阿契尼咳了一声,口鼻都是血,眼珠还在灵活地转动:“你不听我说,还是不愿听我说!你看见了艾瑞吉还活着,一刀杀不死你,拿走异能也不会致命——”

“上一次,我是对你动了手,但真正杀你的是谁,你自己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他眼睛赤红,还在一刻不停地发出声音。

好烦。

舒凝妙眼底寒光闪烁,感觉头皮有种过电般的刺痛,一闪而过的记忆戳刺着她的神经,胸口被贯穿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交替。

“闭嘴。”她声音沙哑。

“你踏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想明白了。”阿契尼这时偏偏不愿意闭嘴了:“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你的老师、告诉治安局——或是告诉你的哥哥任何一点有关我的消息?”

舒凝妙轻阖双眼。

她不算特别聪明的人,但在这方面却有种近似动物的敏锐直觉。

阿契尼张开手,手指攀着不知何时从她外套里拿走的终端,反复按下开关机键。

屏幕毫无反应。

一般终端都会预留百分之五的备用的电源用于紧急求救,舒凝妙这台终端只能是人为不断强行启动过,以至于连备用电源都被迫耗尽。

“你真的……真的很奇怪。”阿契尼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旋涡般充满诱惑:“明明带着一部军用终端,知道终端里有定位器,知道强行破坏会报警,反复开关几百次才用完电,却偏偏还要带在身上。”

“你究竟是想相信,还是不想相信?”

阿契尼似笑似蔑:“看来庇涅政府认为,你的命并不比艾德文娜办公室里的秘密更重要。”

啊……果然是这样。

在艾德文娜办公室里发现她时,科尔努诺斯和庇涅的人最在意的并不是被她的死活,而是她在办公室发现的东西。

无论她当时是死是活,作为死人的人她会让很多活人能够继续安然入眠。

毕竟她本就已经被阿契尼捅过一刀了。

拼起死亡拼图上缺失的最后一块,舒凝妙突然微微扬起笑来。

剧情里一开始最违和的一点,就是她莫名死在学校后,庇涅官方的讳莫如深和完全消失的舒长延。

阿契尼为什么要在艾德文娜的办公室对她动手。

或许是因为……只有死在这里的她最安静。

她的死亡被关在门后,成为潘多拉秘密下不值一提的尘埃,这就是可笑的、廉价的真相。

这庞大机构后的每一个人,都是面前怪物的帮凶。

她抬眼,纤长的睫毛自然交叉在一起,眼睫上血珠轻颤,衬得肌肤显出些苍白的光泽。

为了这个猜测,她站在阿契尼面前,放弃了终端里的游戏,放弃了她最大的底牌。

或许是血、或许是眼泪,她眼前逐渐晕开一整片褐红,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仿佛在她耳畔,一下一下鼓动。

一个平淡无奇的念头,让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够了。”舒凝妙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

人能承受包容的痛苦有一定限度,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怒火、一闪而过的憎恨、一闪而过的逃避,最后都化为无能为力的疲倦。

“如果你要结束眼前的一切,”他的气息贴上来,胸口居然也有同样鼓动的频率:“那就只能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