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欲之春 第150章

她本想转身,瞥过舒凝妙的脸时,不知为何,又鼓起勇气,向前迈了几步,忍不住蹲下来,倾身去看轮椅上的少女。

凑近一看,舒凝妙和她记忆中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个陡变动荡的世界里,舒凝妙似乎是唯一完好不变留在她心里的回忆,不知为何,艾瑞吉嘴角颤动,突然很想笑。

凉意从眉心扩散,泛起一丝痛楚,她抬眸往上看。

身量高挑的男人站在轮椅的阴影中,眼睛微垂着,透蓝的瞳孔中映着淡淡阴影,手指间夹的笔抵在她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捅穿她脑袋。

艾瑞吉闭上眼睛,双手握紧。

回忆如同阴影,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其实那一天……两年前那一天,我在学校里看见她了。”

“对不起。”她紧闭双眼:“后来没有人再提过这件事,我也觉得应该没有关系,就没有和别人说。”

她没能说出口是,因为对那人尚且抱有一点朦胧的好感,她在得知舒凝妙死讯时,存了侥幸,没有人主动询问,便刻意地遗忘了,然而真正看见舒凝妙时,她那点侥幸竟一瞬间化作了巨大的、不知名的悲伤。

“那天,我看见时毓和她一起去了准提塔。”

科尔努诺斯的准提塔,她死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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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雨天无形的遮掩,舒长延带着她潜入了艾瑞吉留下的地址,这个疗养院设备很新,舒凝妙猜测是专门为阿尔西娅这个全知者建设的。

守备的警卫悄无声息倒在他脚下,舒长延在逆光下形成一道黑色的剪影,愈拉愈长。

她看着他浅浅覆在眼睑上的睫毛,末端沾着透明的雨珠,即便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如果不是艾瑞吉的坦白,她还不知道时毓在这个时间线已经失踪了——如果时毓没消失,舒长延现在绝对不会先来找阿尔西娅。

唯一入住的病房里,监控已经被提前关闭,除了病人外没有任何人。

躺在病床上的金发女孩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有床头的监护设备还在发出声音。

舒长延三两步走到床头,雨水顺着湿透的鬓发流下,被他用保温毯抱在怀里的少女却没沾湿一点。

他淡淡道:“我不认为这堂吉诃德式的行动能改变庇涅任何计划。”

虽然最后他还是如许诺般结束了卢西科莱的生命。

病床上的女孩合着眼,开口道:“如果不帮她,她怎么会冒着风险去找你?”

阿尔西娅应该是舒凝妙所见变化最大的人,或许是因为两年前她也不像十五岁的模样,和小孩一般瘦弱,于是两年间,她仿佛脱胎换骨般,从小孩迅速长成了少女。

砂金长发的女孩偏过头,哀愁地看向窗外的雨:“……它们很吵。”

看了一会儿雨,阿尔西娅撑起身体,望向他紧紧拥抱的少女,轻声开口:“让她离开吧,我能听到,她很难受。”

舒长延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你能听见她说话。”

“妙妙已经不在了,我能听到的是弦的声音。”阿尔西娅把手放在耳边:“从出生起,我就能听到很多很多东西,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有关过去的、有关未来的。”

阿尔西娅偏过头来,澄澈的目光望过来:“我让艾瑞吉给你传话,是想告诉你,放过她吧。”

他扶着舒凝妙在陪床靠椅上坐下,半跪在她面前,拂开她颊边的黑发:“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找你的。”

“没关系,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你的事。”阿尔西娅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二十多年前,恰逢t国立研究中心潘多拉研究迎来重大突破时,当时的研究中心院长毁掉了所有资料,和丈夫一起叛出庇涅。”

“他们是我的父母。”

舒长延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在研究中,他们发现潘多拉、曼拉病、异能,像同一株花上不同的叶子,不能分开、无法摆脱,然而在北方极地开采出的晶石,却是和潘多拉宛如正负极一般存在的物质,是这世界上唯一能隔绝潘多拉的东西。”

“因为曼拉病而对异能和潘多拉感到恐慌的他们,随即对着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产生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舒凝妙的瞳孔在他平淡的声音中逐渐瑟缩。

“两个强大的异能者,生下来的孩子大概率也会是异能者,但把那孩子的基因改造,和活性晶体融合。”舒长延不含任何情绪地开口:“说不定能制造出一个永远不会觉醒异能的,完全属于人的‘英雄’。”

“不用你说。”舒长延淡淡道:“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清楚。”

“你不该自私地困住她。”阿尔西娅闭上眼,似乎在听着什么别的东西说话,半晌才说道:“所有的灵魂死后都应该回归潘多拉,她化作弦,我才能感受她的样子。”

“她应该活着。”舒长延垂下目光,恍若未闻,望着舒凝妙出了神:“她喜欢活着,坟墓不适合她,那么冷、那么小,往后那么多年,她都要蜷曲着在空乏中忍耐不该忍受的痛苦。”

“死亡是不可逆的。”阿尔西娅定定地看着舒凝妙的面庞,也像是被什么哀伤的东西逐渐笼罩了:“生命必将以生命为代价。”

“但是时间却是可逆的。”舒长延静默地阖眼,声音淡寂:“能听见弦的你,不是也能听见过去和未来吗?”

……完全,被这个人看透了。

阿尔西娅皱眉,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弄清楚一点,即便你将她身上的时间逆转,她的身体已经在那个时间段死亡,无论如何都只会困在那一段时间里——死人永远不可能再有未来!”

“回到庇涅后,我一直在追查先前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人物阿契尼,因为我想弄清楚,一个不存在的人是怎么产生的。一年零三个月前,我终于杀了他。”

舒长延冷静地说道:“据我所见,他是被制造出的生命,构成他的只有潘多拉和结合的血肉。也就是说,潘多拉、血肉在某个条件下能够诞生新的生命,作为全知者,你知道怎么完成这场新生,死去的人没有未来,但新的生命一定会有新的未来。”

“可这是错误的。”阿尔西娅猛地扭过头:“你知道他的诞生背后是多少无辜的生命吗?”

“行使者牺牲、异能者被挟制,没有节制的战争开始反噬,自潘多拉引发的矛盾开始,这个星球也在走向不可逆的结局。”他站在她面前,冷淡的声音如同一条冰冷的蛇:“作为星球意志‘弦’的代言人,你没有选择。”

“你是故意叛逃的。”

她沉默许久,忽然说道。

“放任庇涅信用垮台,星球大乱,等着这一刻……就为了逼我不得不帮你倒流时间。”阿尔西娅一颤,突然明白了什么,只觉得有股冷意从指尖一直蹿进心里:“你真是个疯子。”

“那个时候,他说得没错。”

舒长延没有否认,眼睫微垂,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爱的人必然要与他所爱的人分担命运,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性命来成全她的新生,所以,你利用我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她的人生能够……重来。”

“我来分担她的命运,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他用冰冷的手指一根根锁住舒凝妙的手,掌心相贴:“就用我的血肉,给她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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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双更

第115章 质伛影曲(2)

房间里沉寂许久,阿尔西娅伸出手,推动桌面上的盒子,上面绘制着色彩亮眼的图案,写着四个花体大字。

《秘密之爱》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张眼熟的芯片,轻声开口:“他们的监视太紧,我白天几乎无法单独动作,用这个改装将就吧。”

舒凝妙的视线定在那盒子上,几乎无法离开。

她在市面上没有找到这款游戏,竟然是因为它两年后才发售。

……这芯片不可能是一瞬间蹦出来的,所以阿尔西娅应该早就有所打算。

“如你所说,我,并不是为了朋友而答应你无理的要求。”阿尔西娅别过脸,不想看他:“这个世界有一位受世界意志宠爱的人,这个人生来对弦就有特殊的感应,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主人公’——但人是不可控的,它被潘多拉滋养,玩弄时间,已经完全往不可控的方向扭曲,滥用这强大的力量拨弄这世界走向毁灭,世界的意志希望有人能与它抗衡。”

舒凝妙想起阿契尼那矛盾的谎言,一切忽然变得清晰了。

“主角”通常只有一个,这个人既不是她,也不是艾瑞吉,是无端出现在她意识里影子的主人。

这人创造出了阿契尼,间接谋杀了她,本该从这里就已经结束的,如今因为她的死而复生,又和这人纠缠在了一起。

“弦告诉我,作为曾经存在于北方极地的奠石,你是特殊的存在。”阿尔西娅顿了顿:“我知道一个时间点,这个时间点里,我的哥哥手中有一块即将失窃的绛宫石,如果定位到这个时间点,就能让她的身体吸收这块绛宫石,窃取它的人不敢大张旗鼓,它的消失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舒凝妙下意识地触碰自己胸口,原来那块导致维斯顿被问罪降职,莫名其妙消失的03号绛宫石,一开始就在她的身体里!?

“改变时间的弦、蕴含大量潘多拉的绛宫石、即将变成过去的你,构成这世界最重要的三样东西和不会怯懦到在弦流中迷失的她。”

阿尔西娅举起芯片:“重新构造出一个世界的概念,再以此为基础创造一个能够掌控弦、掌控时间,与其抗衡的存在。”

她探下身子,将芯片塞到少女手里,又一根一根将手指紧紧合上。

“这枚芯片承载着一段弦流。”阿尔西娅低声叮嘱:“一定要放在她身上,才能限制她、保护她。重头来过,她的力量需要引导——我能听到弦的声音,请求弦的协助,与之相对的,那个人也能控制弦,反过来牵制我,为了防止他篡改内容,我已经尽量将引导的芯片做的基础到无法产生歧义。”

“只有这一次机会。”

阿尔西娅抬头,目光又止不住地落在她身上:“面对时间惯犯,错过这一次,就再也不可能了。”

“其实已经不能再说了,但是……”阿尔西娅的声音轻而细:“我也很想她。”

她顿了顿,嘴唇无声张合:“快走。”

舒长延没有丝毫犹豫,将舒凝妙拦腰抱起,穿窗而出,无声消失在雨帘中。

几分钟过后,走廊里才骤然响起重物倒地的声音,各种警报声顿起,灯火通明,雨水混着疗养院门口的泥,将一切糊得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于是他们在疗养院周围搜查一番,又大失所望地收队而归了。

寥寥几颗星星悄无声息洒落在天空上,再没有别的亮光。

这样偏僻的荒郊,能遮雨的地方居然只有一座破败的钟楼,舒长延揽着她坐在钟楼下,看着朦胧黑暗中勾出丝线的雨。

那雨渐渐停了,又夹杂着几不可见的细碎雪粒飘下来,消融在泥水里,浑浊地融化。

舒凝妙感觉背后冷飕飕的,只能努力地把意识翻个面,不愿去看舒长延此刻的表情。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神情,她都不想知道,仿佛眼睛酸得看不清似的,太奇怪了。

手又湿又冷的,舒长延还要抓着她,怎么也不放手。

周围安静了半天,她听见刺啦一声,转头却只看见他黑色半长发扎起的后脑勺。

舒长延背过身又转回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烟花棒,他伸手点上火,静淡眉眼靠过来,唇角微微翘起,在她面前挥了挥。

漆黑的环境里骤然开出一朵金红色的电呲花,星火从这璀璨的花里流泻而下,比天空中散落的星屑更明亮,醒目到刺痛她的双眼。

舒长延用火花末端留下的痕t迹,给她画了只张着嘴叽叽喳喳的小鸟,又开始画叠在一起有点像粪便的椭圆形,和一根根燃烧的蜡烛,她看不懂,他在给鸟喂什么啊。

隔着烟花,舒凝妙隐约看见他唇形的变化,她脑子全是嗡嗡作响的耳鸣声,和旋转着噼里啪啦的火花声,什么都听不见。

丝丝缕缕的烟随着火药的气息很快从空中消散,盘桓在她鼻尖,有股温暖又潮湿的味道。

舒凝妙也记不得这转瞬即逝的暖意,只记得雪夹着雨落下时刺骨的冷,和他落在耳畔轻飘飘的声音。

她微微皱眉,紧接着皱起鼻子,几乎是痛恨地望着整个夜空,对于整个大地都耿耿于怀——为什么这个季节还会下雪啊!

火花的灰烬随着风飘到他手上,舒长延沉默地看着她。

安静下来的片刻注视里,舒凝妙有很多个瞬间,想问他决定带着她从庇涅离开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两年里,他无数次像这样注视着她不会睁开的双眼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