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国安局的人,恐怕也想不到新地里这个松散的居民自卫组织是在庇涅军部干涉下诞生的。
他手指拂过尸体安详的脸,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涩笑容。
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尖下,尸体苍白的皮肤开始顺着t他划过的痕迹缓缓撕开一道血线。
“——『崩解』吧。”
他放下手,被赋予新的性质的尸体发出细微的迸裂声,从他划过的地方起逐渐裂开,溢出黑色的脓液,骨头和血肉顷刻之间消融成液体,从纸盒中渗出。
短短片刻,除了残余的黑色液体,地上空无一物。
昭抬脚避开黏稠的黑色液体,背过手,带着得体优雅的微笑:“祝你安息,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舒长延颀长微屈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脸上浮动着些斑驳而通透的阴影,那微妙阴影下却是透亮的湛蓝瞳孔,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舒凝妙蓦地转头,望向某个方向。
身边的霄绛正认真地蹲在地上,聆听每个孩子主动提供的线索。
叽叽喳喳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有个孩子说她经常看到过老师去收容所,回来还会给他们带吃的,还有个孩子拿出了老师前不久给她的素饼,一小块掰开的面饼,已经干得不成样子,小孩还舍不得吃完。
这块素饼来自仰颂教会的圣餐,大概也是在收容所领的。
死掉的这个人,是普罗米修斯曾经的成员,来到孤儿院后,只是个普通的保育老师,对孩子耐心真诚,身上仅存的积蓄都用来给小孩们买想要的东西。
小孩们能提供的大部分都是没用且无厘头的琐事,霄绛还认真听着,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的表情。
感觉到她目光变化,霄绛抽出身来看她:“怎么了?”
“……没事。”舒凝妙听见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下意识眯起眼睛。
这时,有一个小孩突然冲出来,拽住霄绛的衣角,仰着脑袋看她,又黑又瘦的脸上满是灰尘:“阿绛姐姐,你会找到凶手的吧?”
他眼眶里沁出些雾气,紧紧抿住唇瓣,不让泪珠掉下来。
这些孩子虽然没有看到尸体,却能隐约猜到那个脾气好到连重话都不会说的大叔,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比这更可悲的是,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孩子,走出被保护的孤儿院,需要面对的是比这更轻易夺走人生命的混乱世界。
女人握拳轻轻锤了下自己的胸口,语气笃定地保证道:“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杀死你们老师的凶手,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几不可察的脚步声停在她们身后,昭和舒长延从地窖里走出来,逆光自身后笼罩,模糊了舒长延的身形轮廓,只留下无形的压迫感。
小孩们不认识谁和谁,但凭直觉黏上来,知道谁是能亲近的谁是不能亲近的,顿时作鸟兽散。
昭撑着一把遮阳伞,对转过头看他的舒凝妙微微扬起微笑,语气自然寻常:“看,这家伙又在随便许下不负责任的承诺了。”
霄绛回头,大感丢人现眼:“你出来还带把伞?”
“没有太阳的地方也有紫外线啊。”昭抬手遮住自己的脸,眼尾一弯,那丝仅存稳重就不见了:“我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现在把你的脸打烂,你就不用对自己这么好了。”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艾瑞吉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白衣女人,莫约三四十岁的模样,神态祥和,盘起的头发一丝不苟,眼角略有些细纹,纤尘不染的丝质白衣长袍轻柔地垂在地上。
她就是负责这个孤儿院的修女。
舒凝妙第一次见她,却感觉她一定来自仰颂教会,不为什么,就因为这种仿佛只有她能感受到的,独特的无法言说的气质,很像入教已久的格拉纳夫人,甚至与时毓的完美假面有些微妙的相似。
女人声音和蔼,连带着院子里其他人的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我是隐修女,你们就叫我隐吧,我是这里所有孩子的母亲。”
“妈妈。”艾瑞吉喊了修女一声,和她解释了前因后果。
隐修女指引他们往后走,孤儿院的后墙隔着莫约两条街,能看到一小片被人避开的区域:“那里就是仰颂教会的其中一个收容所,蒯宋来到我们这里工作之后,每几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收容所帮忙,会和他的死亡有关系吗?他离开那天并不是去收容所,只是去采购东西,但据阿绛小姐所说,她是在这两条街的小巷中发现他尸体的。”
“是不是还得看了才知道。”霄绛挠挠头:“我对这里不了解,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他们应该可以。”
“他们”中,一个插着手冷眼旁观、一个打着伞视若儿戏,还有一个看起来比凶手更像凶手。
艾瑞吉的目光在“他们”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朝着霄绛说道:“拜托你了,阿绛小姐。”
霄绛大咧咧应下来,大步往那边走。
昭撑着一把轻巧的阳伞不疾不徐走在其后,影子斜斜倒映下来,被树影分割成很多片。
舒凝妙落后几步,抓住缄口不语的那人手臂,微微侧了侧头:“你可以不去的。”
“关心我呀?”舒长延弯下腰,伸手按住她的手捉起来,用下巴蹭蹭她手心,声音仍是淡淡的,却带着连她都能听出来的开心:“没关系的。”
他展颜一笑,抓紧舒凝妙那几根窝在他手心里的柔软手指:“虽然我很讨厌所谓的教会。”
几分钟后,站在收容所门口。
来往忙碌的修士中,跪在地上的人背对他们,柔顺的发丝拖曳,淡然宁静,一身白衣别无装饰,这人在胸前划着看不懂的手势,此时转过头来,眉间痣在这张异常圣洁的脸上格外灼眼,过分苍白的脸庞反而有一种如同瓷器般非人的光彩,挑不出任何瑕疵。
他视线不加掩饰地直直朝着舒凝妙而来,黑沉无光的瞳孔似乎因向阳而掠过一丝微光。
微生千衡拢了拢耳边的长发,眼里俱带按捺不住的笑意,压着声音开口,含着恰如其分的困惑,看不见其他人似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舒小姐。”
他尾音带着钩子,客气疏离的称呼也染上别的意味。
舒长延再次冷冷地开口:“但是现在,好像更讨厌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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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个动作都精心设计过的圣子大人
表面2v2公平对决但某人背后实际空无一人哈,哥没和妙直说一是因为有默契,知道妙已经猜到了,二是他和昭也是朋友,两个人要真冲突昭没胜算,有人当场就叛变了,妙的素质决定了哥的素质
『昭的年终总结』
这一年,对你最重要的或许是【时尚】,你搜索了748次『时尚』相关词:#穿搭干货、#生活态度、#流行趋势、#诗歌、#审美积累、#高智感穿搭……
你曾搜索【同事是狗怎么办】,并一口气浏览了31篇相关内容,那一天在好奇里转来转去的你,找到答案了吗?
今年你一共拒接94次通讯,最常用的自动回复是【我辞职了】,看来你一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吧。
第122章 质伛影曲(9)
看过来时,他膝边还躺着昏睡的病人,手边放着一碗黢黑的药汁,缓慢倒进病人的唇齿间。
如胶似漆的苦药气息萦绕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阳光投在他脚下。
有一瞬间,仿佛构成了教堂彩绘玻璃上才有的图画,美丽的圣子悲悯地怀抱着逝去的生命,膝下也成了庄严的祭台。
“真巧。”微生千衡扶着脸站起来,黑而柔润的长发就这样披散在肩头。
他走到他们面前,眉弓如弯月柔和,接着用拖长、模糊的声音,目的明确地指向她:“是来看我的吗?”
若前一句还不明确,这一句舒凝妙能肯定他是故意挑事的。
她淡淡道:“不是。”
霄绛适时开口,解释他们来这里调查的原因。
“这样啊。”
微生千衡倒也不介意,还是那副神情,竟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他盯着舒凝妙的目光实在让人不舒服。
舒长延笑意宽和地搂住妹妹肩膀,只是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只是冷静地审视着他。
和容悦色的圣子大人轻轻哎呀了一声,避开他眼神,嘴角微微耷下,又很快向上弯起,他似乎很擅长利用自己的脆弱和那张无往不利的面容。
昭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是有人性的人能露出来的表情吗?”
霄绛压低声音:“你们礼貌点行吗?”
舒凝妙对空气中弥漫的焦火味意兴索然,已经挣开几步,走在几人前面。
作为多t少要涉及议会政治的教会符号,微生千衡对他们的要求十分配合,吩咐身边的侍从离开,又故作苦恼地扶了扶额角,告诉他们:“这里一般是附近的信徒轮流过来照顾,想要找齐人还需要点时间,你们不如先在附近看看。”
昭毫不客气地坐下,笑睇身旁看似无害的青年:“那好,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一向是穷讲究的人,霄绛本来也没指望他做什么,别给她找事就行,就现状而言,舒凝妙看起来显然比他靠谱。
心知肚明彼此身份,他和舒长延杵在这里,微生千衡也不好抛下招待他们的职责继续黏在舒凝妙身后,挂着笑意站在原地。
满室难闻的熏蒸气味,痛苦挣扎的人,感官实在难以形容,一些人早已见惯了,一些人视若无睹。
霄绛迈开脚步,看见舒凝妙已经走远,侧身隐晦地对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
她两步并三步跑过去,跟着舒凝妙从收容所后绕过去。
“去哪?”霄绛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
舒凝妙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一片的福利设施归仰颂教会所有,包括孤儿院的来往人员,都会被辖区内的教堂登记在册。”
“你要去找那个叫蒯宋的老师的信息?”
舒凝妙没说是或不是,死的那个人是艾瑞吉从普罗米修斯带回来的,当然不可能在教会留下痕迹。
她们俩潜进教会教堂的档案室如入无人之境。
仰颂教会至今还保持着古典的手抄档案传统,档案室每一个角落都塞着满满当当的纸,除了现在通用的庇涅语之外,更古老的还会用古庇涅语记录。
霄绛一个字也不认识,只能安静地蹲在角落看她。
好在舒凝妙没花费太长时间,只是抽出其中一本翻了几页,便放了回去。
她抽出那其中两页,拿给霄绛,指尖点在档案的照片上,赫然是孤儿院内那位名叫隐的修女,只不过模样比现实更年轻些,眉眼有几分傲然的气态。
霄绛只能看得懂图,傻里傻气地问她:“这上面写的什么?”
“这个女人叫隐,是个被官方收养的战争遗孤,之前一直生活在庇涅中心城区,生活优越,毕业于名校,二十五岁之后,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皈依了仰颂教会,成为一名修女,并主动留在新地生活。”
舒凝妙知道她对庇涅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听得云里雾里,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来庇涅的?”
“我想想,太早了,都要记不清了。”霄绛双手撑着地,屈腿随意坐在地上:“十四五岁的样子,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我是觉醒异能之后被庇涅统招过来的,本来也要去科尔努诺斯上学,但没过来两天就被军部招揽了,反正我不爱读书,还挺高兴的。”
“从那时候,昭就是你的搭档吗?”她问她。
“是啊。”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么一想,才发现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不觉得奇怪吗?”
舒凝妙坐在她身边,将那两张档案纸对折几次,收进口袋:“你在庇涅生活了十几年,明明对话毫无障碍,却不认识最基础的字。”
“可能我就是没什么天赋吧。”霄绛捂住额头,耳朵泛起点红色,她听得出舒凝妙说的话毫无恶意,还是有点心虚羞愧:“让我看书,我两秒钟就睡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着霄绛,眼里透出很多霄绛无法理解的情绪,哪怕看起来还是一样的骄傲疏淡:“这十几年里,你回过孟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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