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欲之春 第210章

如何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和安宁呢?

杀戮一定要用杀戮偿还才对。

卢西科莱说得对,他为自己找的诸多由头,其实都是为了给自己找补。

他就是要让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血债血偿,没有那么多理由。

尤桉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手指又冷不伶仃地扣住了扳机。

“你后悔吗?”尤桉问他。

听到枪械顶针清脆撞击声音的那一刻,卢西科莱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周旋的余地可言了。

人将自己物化久了,就会忘记情感不讲道理,也不需要符合任何规则,仇恨和报复完全是一种违背道德的幸福。

大脑意识放空的最后一刻,卢西科莱还是情不自禁地去思考,他死后庇涅将陷入如何混乱的境地。

庇涅的明日又该如何呢?

尤桉的问题钻入他耳朵。

他迟钝了几秒才回答:“我后悔……没相信她。”

如果舒凝妙在,会不会保下他一条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赌输了,满盘皆输。

尤桉扣下扳机的手指像是被按下了慢动作,漫长地折磨着他,他不知道那颗子弹什么时候会贯穿他的眉心,结束他的生命。

那沙哑的声音最后说道:“一报还一报。”

卢西科莱还能听到声音,内心却无比平静了,他想大笑,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鲜血炸开一片,从他眼帘漫过,世界彻底变成黑色,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播着一盘即将报废的录音带。

他竭力张了张嘴,“对……因果必报。”

嗓子里的声音一点也没发出来,子弹贴着骨头爆裂声比任何声音都要响,鲜红的血液和灰白的脑浆四处飞溅,冲击力掀翻了中年男人的半个头颅。

尤桉后退几步,望着他。

眼前有无数火红的影子在晃动、重叠,海边被子弹贯穿的因妥里男孩,飞溅到他手上的头骨碎片。

火焰、哀号、跌落、破碎。

曾经泛着健康光泽的小臂晃荡着重影,逐渐爬上坏疤。

他的目光从双手中抬起。

靠椅吱呀作响,在余波的震颤中轻轻摇晃。

男人残存的脑袋低垂下来,身体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t抱着那个孩子的尸体,到死也没有放开。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任何解脱,反而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大的绝望和悲哀。

背后响起沉重的金属大门被缓缓拉开的声音,金发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一手持枪,沉默地望着这一地血腥的惨状。

除了他之外,其他所有人都被穿着军队制服的人隔开来。

尤桉侧过脸,声音粗粝:“谢谢你,老师。”

勒克斯无言。

刚开始答应找上门的尤桉,一是出于对尤桉现在这副惨状的不忍,二是因为他觉得……他和父亲还是不一样的。

事实证明,确实不一样,他比他父亲蠢得多。

他没有说话,背后整齐列队的军队里,其中一人按住耳边的对讲机,在一片死寂中出声:“卢西科莱确认死亡。”

尤桉回头望去,闭上眼睛,斗篷自下而上开始逐渐被火焰覆盖。

……

“卢西科莱死了。”

耳边传来昭轻飘飘的声音。

她似有所感地朝电梯望去,在看到那个人影时生出的悬而未定的预感,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

卢西科莱死了,庇涅的明天又该是什么模样?

霄绛说道:“现在可以把她放了吧?”

昭没有说话,那些枪口仍旧对着她,没有放下的迹象。

舒凝妙按住受伤的右半边胳膊,环顾周围每个人的神情。

没有惊讶。

昭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眼前画面定格在脑海里……不对劲。

卢西科莱死了,好像在他意料之中。

那他一开始限制她的行动,究竟是因为怀疑她会杀卢西科莱,还是怕她阻止卢西科莱被杀?

暗杀卢西科莱的应该是尤桉和普罗米修斯的人,尤桉和昭完全没有交集,昭又刚刚回到主都,短时间内不可能搭上线。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了。

她心念电转,脑海里的画面一帧帧倒回,定格在金发青年在卢西科莱遇刺时迟疑一瞬的动作上。

卢西科莱进入安全屋时,霄绛和勒克斯两个行使者中,只带了勒克斯随行。

勒克斯贝利亚得到卢西科莱的信任是理所当然的,他能顺利进入行使者是卢西科莱一手操控的结果。

把柄就像项圈,一端被牵住,另一端才有信任。

但如果尤桉和谁合作了,她也只能想到勒克斯,至少他们曾经在科尔努诺斯里还是老师和学生。

如果她是尤桉,她也会尝试利用勒克斯这个人,利用他因为伽勃这场人为灾难产生的愧疚和软弱——

可是暗杀代表这么大的事,光凭勒克斯里应外合就能办到吗。

她的眼神转回昭脸上。

不。

还有勒克斯背后的一切。

阿诺贝利亚和昭合作了,或者说,和昭背后的人合作了,他们利用尤桉,完成了一场共同谋杀。

“暗杀卢西科莱的那个人逃了。”

昭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听说是一个红色头发,重度毁容的男孩——你的同学,对吗?”

舒凝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需一眼,她就看懂了局面。

昭单手打了个响指,手指上不同的指环相互碰撞,发出叮啷脆响:“当然,这个人,也可以是你。”

霄绛还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拔出武器想靠过来。

可是下一秒,以昭那一个响指为界,所有人都被展开的异能域场推开三尺。

只隔着那么几步的距离,除却舒凝妙和昭本人之外,谁也插不进去。

舒凝妙左手放在剑柄上,屈身戒备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圆环高台上的屏幕忽地滋滋作响起来。

原本关闭的黑色屏幕突然闪烁,显现出转播失真的画面,上面赫然显现出国立新闻台的字样。

……全庇涅媒体强制播送的新闻。

红色的背景前,站着一位神情严肃,身穿制服的中年女人,鲜少有人认识她的面容,但不会有人不认识她背后的旗帜。

暗红底上的盾徽裂开蛇纹,一把利剑横贯正中的天平,这就是庇涅引以为傲的暴力机关,行使者。

字幕上明明白白地标注着中年女人的名字,军部现任部长科威娜。

她将面向庇涅,公布今日议会代表卢西科莱被暗杀的消息,作沉痛哀悼。

现在执掌大局的人,通过转播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已经不需要再去费劲猜测事情的真相,只用看现在的受益者是谁就已经足够了。

“你是科威娜的人。”

舒凝妙缓缓开口,顿感无力。

“不对,科威娜是我的人。”昭不紧不慢地否认:“我们是合作关系。”

她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科威娜原本就是支持他的……为什么又要对他动手?”

“说实话。”

昭耸耸肩:“他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了会更方便,因为我需要那个位置。但他不死也没什么影响,现在是军部权柄最大的时候,我回来本来就是接手这一切的。”

舒凝妙怔在当场。

“权力就是这样的东西。”昭抬起手里的手杖指向她,逼着她一步步往后退:“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第169章 太阿倒持(6)

她没有看昭,反而微微仰了仰头,望向天空。

远处云彩层层堆积,阴霾仿佛要压在所有人身上。

带着湿气的风掠过天台,掀起她额边的碎发。

怀疑的念头不可避免地从她心头涌出来,如果她不接近卢西科莱,或许就不会被他读心察觉端倪——昭也不会被提前召回。

一个随便的选择就足以改变人生全部的结局。

昭是因为她而活下来的。

本来他应该死在因妥里。

昭的存在将完全改变庇涅的政局,此刻她真正想救的人却不在这里。

“我希望你现在能尽量展现出你的可控性,不然我只能指认你是暗杀联合议会代表的凶手。”

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没急着动手,微微停顿,“我告诉过科威娜通过你的能力大有可为之处,但她还是认为除掉你比较保险——卢西科莱不相信你,她也不会。”

舒凝妙冷笑一声:“你所谓的‘可控’是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