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蓝色的海水渐渐覆盖了尸体,舒凝妙觉得这样可能比把她留在那黑色的土壤里更好一些。
虽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尸体有些难看,一半的头部恢复了人类的五官,四肢却依旧是畸变得厉害的模样,像是强行拼凑起来的怪物,恐怖又令人反胃。
但这已经是艾瑞吉所能做到的极限。
舒凝妙胡思乱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如果她也有艾瑞吉那样的异能就好了。
生出这个想法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幻听似的叮铃声响。
看着它的尸体消失在泛着点点光斑的海浪里,舒凝妙坐在海浪前,听见周围海浪冲刷的声音渐渐远去。
退潮了。
有人坐在了她的旁边。
舒凝妙盯着海面继续发呆:“你还没死呢?”
她语气算不上好。
微生千衡撑着下巴,侧头看着她:“我去见朋友了。”
“不是说好守夜的吗?”舒凝妙转头看向他,抬手指着自己,格外愤怒:“我要是睡死了怎么办?”
要不是看在他身份的面子上,舒凝妙真想抽剑给他捅两下,最好被系统弹出去变成弱智。
微生千衡脸上没有一点惭愧的表情:“有人守着你,不会有危险。”
“哪有……”舒凝妙下意识反驳,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一瞬呼吸不上来的窒闷:“它是污染体。”
微生千衡垂眼看着她的表情,眉心那颗美人痣在海水荧蓝的反光下恍若妖异,他戳了戳舒凝妙张牙舞爪的手,让她放下:“你知道实战模拟数据模型的原理吗?”
“不知道。”舒凝妙冷淡说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数据不是连贯的。”微生千衡笑眯眯道:“它们大部分来自军人身上的记录仪,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动开启,任务结束会自动关闭,因此上传的数据都是片段,只是被大模型糅合在了一起,再由研究员细致修改整合。”
他用手指在土壤上划出一条又一条彼此相交的短线,有些短线重合在了一起:“所以由这些数据做成的模型,时间线并不是一致的。”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微生千衡的意思。
所以……她在城市里见到的阿兰,和这个死去的污染体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她看到的都是阿兰,只不过是不同时间的阿兰,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城里好好的阿兰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以污染体的状态。
舒凝妙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攥紧:“你是不是知道阿兰会有隐藏任务,才故意去那家小吃店的。”
“不是,怎么会呢?”微生千衡似乎有些惊讶:“我又不是制作这个系统的人,怎么会知道哪里有隐藏任务。”
“你为什么要坐在那里,不是巧合,对吗?”
舒凝妙丝毫不让,黑色的长发随着海风飘荡,拂过柔软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却全然是攻击与警惕。
“我跟你说过的。”
他宽容地看着她,笑意温软:“我来过平邑,我见过那个老板。”
他将手覆在舒凝妙攥住他的手背上,示意她松开一点:“我来时,那家小吃摊只剩下老板一个人。”
他说话时瞳孔没有移动,不像是说谎的模样,舒凝妙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老板和我说,他曾经有一个女儿。”
——曾经。
“他的女儿很乖巧,很听话。”微生千衡歪了歪头:“叫阿兰。”
“但是因为一次搬家,他们把她的玩具弄丢在了防护墙外面。”微生千衡的声音很适合说故事,如同漩涡般充满诱惑:“他的女儿一直想找到自己的玩具,他们没有在意,只是叫她别闹。”
“有一天,她偷偷跟着别人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所以我看到老板时,又坐在了他家的铺子前,老板的手艺不错。”微生千衡对她露出轻松的笑意:“就是这样,她确实很乖,不是吗?你找不到隐藏任务,她还特意来送给你。”
他叹了口气:“做这个系统的人也很好心呢,这次让她听了父母的话没有乱跑,好好地生活在城市里。”
“——可惜,都是假的。”微生千衡对着海面,微微低头,手放在胸口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双手交叉合并,拇指和小指相触,似是祷告,但舒凝妙从未见过这样的祷告,
“一切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这里只是数据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对你说谎。”他静静地看向她,面容像是遥远又模糊的月光:“也试着相信我一下吧?”
舒凝妙看了眼面前的窗口,离任务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
系统外,坐在主控屏幕前的研究员移开身体,咬着牙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维斯顿没有走过来接收控制权,反而侧过头眺望了一眼更远t处,眉头紧锁:“让所有学生强制退出。”
“不……”阿洛贝利亚还在犹豫。
“模型数据有一半都被替换了!”
维斯顿抬高声音,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蠢到什么时候?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替换的是什么数据,也不知道里面的学生会面对什么,一定要等到学生全都脑死亡再决定吗?”
这个可能把阿洛贝利亚吓了一大跳,赶紧命令研究员设置强制弹出,却没想到研究员颤抖着说道:“不、不行,主控程序的强制退出被锁住了。”
他不断点击着屏幕发现毫无作用,此刻终于开始恐慌起来,但还是尽力安慰自己:“没事……就剩几十分钟了,很快就能结束,这么点时间他们做不了什么的。”
说话间,一簇碗大的火团突然从天空中爆开。
火星子像是细雨一般四下飞散,满空都是星辰般的光粒。
随着嘶嘶的撕裂声,那些光粒落在了训练场周围。
维斯顿猛地回头:“是啊,根本不用担心里面的学生能撑到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是先担心我们能撑到什么时候吧。”
他控制着面前的桌子迅速飞起,上面精致的美食酒杯桌垫叮呤当啷洒落一地,在最后一秒完全横过来,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团火球越过训练场的上空,精准地飞向高台之上的领导、老师,在最后一刻被宽大的桌面挡住。
耶律器从维斯顿身后跃起,瞬间全身石化,抱着桌子从高台上跳下。
火球在他怀抱中爆开,被石化的皮肤挡住,泄出闷闷的声音,像是放了个哑炮。
还好高台之下没有学生,耶律器重重落在训练场里,把用来缓冲的白沙砸出一个大坑。
他在原地滚了一圈,毫发无伤地站起来,对着其他人嘶吼:“愣着干什么!保护学生!”
原本宁静的空中火光震散纷飞,训练场周围突然浮现出延绵不断的火红色线条。
以弦光学院——科尔努诺斯的最中心为起点,周围凭空升起了一道火网。
学院内外都响起了惊恐慌乱的叫声。
高涨的火焰扭曲着流动的空气——无法强制脱出的学生此刻成了现在最脆弱的羔羊。
耶律器一个人无法护着所有的学生,抬头破口大骂:“羽路,你们治安局的人全死了吗?”
西装革履的青年站在高台之上,眉目锁死,终端渐渐从手里滑脱,他半晌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传声一般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耳边:“治安局负责此次安全监督的六小队,共二十四人,全部失联。”
——
“噼啪”
训练场中落下的一小粒火星,仿佛滚进了数据,溅在舒凝妙的手上。
她被烫得蓦地一缩,突然发现原本站在她身边的微生千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世界突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周围安静得像个空洞,却仍有一点火星从空中无故坠落,偶尔发出“哔啵”的声音。
舒凝妙还记得尤桉说海水易燃,不由得往后退了些,远离海面。
还没走出几步,她就见刚刚面前的海面上,轰的一声喷射出高耸的烈火。
平静的海水化作了最滚烫的油,飞溅在土壤上,继续烧成一片。
太熟悉了。
高架桥上惨痛的记忆开始逐渐回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热意扑面而来。
舒凝妙的皮肤被热意灼得火辣辣地发痛,平邑的海面、土地,一时间像是连在了一起,全部天摇地动地烧了起来,火焰搅动着喷出热气,肆意地撕咬着天空,宛如炼狱。
只有十几分钟了,不可能再出现别的考验。
她意识到实战模拟系统出了问题,头也不回,转身拼命往远离海岸的方向跑。
有什么东西凭空攀上了她的后背。
冰冷坚硬的手臂往她的身体上缠绕,往她身上涂抹滴滴答答的黏液。
舒凝妙浑身恶心,尖叫出声,想用肘击开背后的东西,身体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配合。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比面条还软弱无力,不但没有甩开背后的东西,还反而被它抓住了手臂。
她眼前不断跳出新的窗口。
『数据已修改:体力-99999』
『数据已修改:异能同步关闭』
『数据已修改:对话权限』
『大家——好』
『大家好』
『能看得见吗?』
舒凝妙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扑通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东西紧紧压在她身上,舒凝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想要看清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却在看见的那一刻整个人霎时呆住。
压在她身上的,是阿兰变成的污染体,女孩一半正常一半溃烂的五官正对着她的脸,七窍都在不停地流出黑色的液体。
它压着舒凝妙的肩膀,什么都没有做,黑色的黏液却越冒越多,全都滴在了舒凝妙的脸上。
这不是真的。
舒凝妙连抬起眼皮都很吃力,模糊的视线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再一眨眼,她发现面前的阿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垂在她脸上与炽火同色的暗红长发。
男人轻巧地掐着她的脖子,压在她身上,脸部以下纹着大片令人眩目的刺青,背后是覆盖住整片天空的火焰,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改为捧住她的脸,眼里倒映着疯狂的火光。
“来吧。”
上一篇:暗恋的邻居是兼职杀手
下一篇:怪谈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