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欲之春 第78章

她们既然是朋友,琳露应该知道什么是好坏。

那头传来快了几分的呼吸声,和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好一会,琳露才重新开口:“她和苏旎一起出去了。”

两人皆是沉默,舒凝妙挂了通话,转身走进自己宿舍,重新钻回床上。

终端的屏幕时不时亮起来,琳露似乎有点慌,发来好几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找一下人。

她说自己联系不上艾瑞吉了。

舒凝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她:【你可以联系导师】

琳露那边显然有些犹豫,过了很久,才发过来一大段话。

联系维斯顿要面对他的冷脸不说,不近人情的男人处理这件事肯定会公事公办,到时候事情就闹大了。

艾瑞吉和苏旎在学院里本来就有些风言风语,事情闹大,苏旎倒是无所谓,只是众口铄金,会让艾瑞吉在学校里过得很艰难。

更何况艾瑞吉是个有些敏感的女孩,流言蜚语恐怕比外部的欺凌更容易伤害到她。

琳露踌躇于艾瑞吉的名声,还是希望能私下联系上艾瑞吉。

这大半夜的,她到哪里去找这两人。

艾瑞吉既然是主动出去的,那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自己选择的东西,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如果苏旎的背后是普罗米修斯,艾瑞吉态度积极、呆傻好骗,生命至少是无虞的。

舒凝妙打出拒绝的字眼,聊天框里自动跳出一排举着“No”的可爱小猫表情包,舒凝妙随便点了一个回复琳露,又打出一行冷酷字眼。

琳露攥紧手中的终端,心里越发不安,周围正在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而她一无所知,只能坐在宿舍里担心自己的朋友。

舒凝妙那头的在线状态消失,聊天框里,可爱的表情包后面跟着再残酷不过的话语:【我要睡觉,别和我说。】

第63章 煎水作冰(1)

舒凝妙一觉睡到自然醒,琳露后来没有找过她,应该是去找别的办法了。

她推开门,看见艾瑞吉的宿门是微微敞开的。

听到开门的声音,艾瑞吉的身影从门后走出,看到是她,站在原地定了会儿神,才向她走过来。

女孩穿着学院的制服,左手紧抓着右手手腕,眼白泛着淡淡的黄色,夹杂着些血丝,疏于打理的蓬松卷发更显出面色的憔悴。

她勉强咧了咧嘴,但连一个完整的微笑都挤不出来,浑身散发着疲倦的感觉。

舒凝妙看她顶着一脸黑眼圈的模样,就知道她一夜未归,恐怕刚刚才到宿舍。

克丽丝通宵出去喝酒回来早上的状态就和她差不多。

“我听琳露说了……谢谢你关心我。”艾瑞吉轻声细语道,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不停地彼此扣动:“昨天太晚了,我就留在外面休息了,终端没电……”

她的终端是从二手店淘来的,电池已经老化了,时灵时不灵的,经常自己黑屏,刚离开科尔努诺斯就不能用了。

“苏旎和你说了什么?”舒凝妙抚手靠在门框上,她还披着晨袍,头发只是简单挽起,身上什么饰品都没有,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他带你去见普罗米修斯了吗?”

从舒凝妙口中听到这几个词语,比什么都让她惊慌,简直像是在她身上安了摄像头一般。

“没有,我们只是、只是去逛街了。”艾瑞吉偏过头,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哪里都没去。”

“苏旎接近你从头到尾都是有目的的。”

舒凝妙没那么多闲心给她当知心姐姐,不带任何拐弯抹角,说得相当直白:“如果普罗米修斯的动机没有任何问题,他没必要隐瞒你。”

“可是……”

“不管他们和你说了什么,保证了什么。”舒凝妙转身回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挑明道:“先为自己这条命考虑考虑。”

她话已至此,艾瑞吉不听就算了。

本来她提醒艾瑞吉也只是出于不想让普罗米修斯得逞的目的。

按照原来的游戏剧情,她死亡后,艾瑞吉多半也加入了普罗米修斯。

毕竟她和苏旎到那时也还是“朋友”啊。

艾瑞吉站在原地,面容挣扎地挪了两步,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抬起脸时眼眶红了一点:“你听我说,他们什么都告诉我了。”

她握着舒凝妙手腕的手在微微颤抖,手心都是冷汗,鼓动的心跳声撞击着胸口,苏旎刚刚警告过她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即使是琳露也不能说,否则普罗米修斯的大家都会有危险。

“普罗米修斯不像你想得那样。”艾瑞吉不敢把目光从舒凝妙脸上移开,时刻观察着舒凝妙的反应。

她本来不想和舒凝妙谈论这件事,但听到她的猜测,又忍不住t想要反驳她的误解。

无论如何,有些事她必须说出来。

“庇涅的政府在骗我们!他们说的都是假话,耶律器老师的病根本就不是普通肠胃病。”

艾瑞吉不断用余光瞥她,见她还在听,心里松了一口气:“我真的见过其他和老师一样的病人……我没有说谎,是我很小的时候看见的,之前记不太清了。”

和她想象中的反应不同,舒凝妙没有置疑,没有嘲笑,只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在新地吗?”

“嗯,是。”艾瑞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和舒凝妙说一个自己忘了很久的梦。

他们这些孩子,没有妈妈的首肯,是不被允许独自出孤儿院的。

她小时候是院子里的孩子王,十分闹腾,孤儿院后院的围墙破破烂烂的,排水管露在外面,把墙根冲刷得湿漉漉的,她用食指轻轻一戳,就塌下去一小块。

她好奇地趴在地上,试图从那个小洞里看到外面的景色。

外面的场面倒并不可怕,只是脏而已,脏臭的水混着流沙,狭隘的视野里一半都被随意倾倒的垃圾占据,没什么意思。

但孤儿院里同样没什么意思,艾瑞吉喜欢读书,但孤儿院里的几本书她已经翻烂了。

那天中午下了雨,水在院子里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水洼,积水漫过了排水管,孩子们在院子里踩水玩。

艾瑞吉站在原地,发现脚下的积水里有几缕黑色的东西,因为很快被流水带走,无人在意。

是油吗?还是什么污水?

艾瑞吉分辨不出来,后院经常有臭臭的味道,他们已经习惯了。

她好奇地顺着黑色的方向走过去,发现水里的黑色是从塌掉的墙角流过来的。

还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她,慢慢蹲下,从残破的墙角洞口望出去,看到了冲击的一幕。

黑色的稠液随着浑浊的水缓缓化开,刚涌出来,就被排水管道的水冲走。

有一个人躺在孤儿院外面。

艾瑞吉怔怔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那人还活着,有气无力地抬眼,和她对上眼神,眼睛里的血丝是黑色的。

他嘴唇动了动,笑了一下,似乎已经没力气开口说话,慢慢失去了呼吸。

时至今日,她只记得那双眼睛。

虽然看不懂那人的眼神有什么含义,但是她很清楚地记得记得那慢慢失去焦点的眼睛。

那就是死亡啊。

艾瑞吉那晚做了一整夜噩梦,醒来后发现后院的墙根已经被补上了。

地上的水扫得很干净。

厅堂里多了几个身穿白袍的大人,看不清面容,她觉得很可怕,修女妈妈抱住她,安慰她,告诉她那些是仰颂教会的司铎。

是死人了吗?

她想问,又没有问出口。

她的梦经常重复同一个场景,倾盆的大雨漫到了她的脚下,污水和黑色的液体交织在一起,她紧缩在墙角,痛苦地大叫。

——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在雨里踉跄地行走着,想要抓住她的手,总是还没碰到她的手,就先一步倒在她面前。

浓稠的黑色液体从尸体身下扩散开来,越来越大。

一做噩梦,她就发高烧,浑浑噩噩很多天,像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上了身。

妈妈没有办法,只能一直陪着她睡觉,断断续续做了很多年噩梦,梦里的场景越来越模糊,但她的反应依旧激烈。

一直到她觉醒异能的那一天,这个梦突然消失了。

她逐渐发现自己的异能『光明』,可以驱除负面的状态,帮助孤儿院的孩子治疗一些简单的伤。

弦光学院寄来了录取通知书。

等待成年的几年间,她早已忘却了那个噩梦。

直到被那些人再次提起。

她才想起来,耶律器的病,她见过。

“苏旎都和我说了,他一开始也不知道我的异能,后来知道了,才一直抱着邀请我的想法。”艾瑞吉低着头,轻轻说道:“我的觉醒的异能能帮到大家。”

舒凝妙抽回手,已经略有不耐。

异能自觉醒那天就已经定型了,此后顶多是每个人对异能掌握的熟练度不同,不像游戏那样会不断升级扩大范围。

艾瑞吉就算再努力,异能有局限,『光明』有局限,始终不可能做到净化病人和污染体。

苏旎是她的队友,知道这件事,等于普罗米修斯也知道。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阿契尼的图谋肯定不是把艾瑞吉变成队友那么简单。

见她神色坚决,舒凝妙转身就走。

艾瑞吉神情着急了一瞬,想要抓住她的手,舒凝妙抬高手腕,让她抓了个空。

“苏旎说什么就是什么?”舒凝妙伸手挡住她的额头,禁止她再贴近:“你自己呢,你为什么要加入普罗米修斯,就因为觉得自己可能有用?”

“因为如果任由潘多拉继续开采下去,大家都很有可能生病啊。”艾瑞吉露出点不可思议的神情:“普罗米修斯是对的,我们总得为未来做点什么。”

“是指到处搞破坏,炸掉高架桥,随便袭击别人吗。”舒凝妙抱手。

“不是!”艾瑞吉脸色瞬间涨红,吞吞吐吐道:“只要愿意加入普罗米修斯,都可以拿到生命之符,普罗米修斯内部也有很多派别,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偏激的……大家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拯救人类。”

“拯救人类。”舒凝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说不上来是讽刺还是什么别的。

“帮助别人不对吗。”她攥紧手指,缓缓抬头,眼眶虽然还有些红,但是比平常坚定很多:“我就是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