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房里唯一的?床上,李雨菲的?心情更糟。
她忍不住又拿起手机,郑建彬的?对?话框已经从她列表消失。
过去了十几分钟,他没有在其他软件上给她发消息,也没有给她短信、电话。他大概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她删了他。
她呼吸急促,在另外?一个聊天软件上给他发去两个字的?通牒:
“分手”
这之后,她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盯着屏幕,又是十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应。
社交软件上倒是有不少粉丝流言,论坛贴吧里她做小三、欺负别的?女博主的?黑贴楼层也还在增长。
从小到大,无论是网上还是现实,李雨菲都不缺人气。
追随她的?、讨厌她的?,是好是坏,总有话题围绕着她。
可这种时候,看着再没有郑建彬消息的?手机、待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无由来的?痛苦酸酸刺刺地蔓延生长。
侧过身,李雨菲蜷缩进被子?里。
什么?事都没有。
她只是,可能?…稍微有点儿想他了……
夜晚的?玫瑰和?白日截然不同,艳丽的?火红在月与夜的?调和?下温柔静谧,唤起了旧日的?过往。
李雨菲是在二年级见到的?程煜舟。
学校初遇之前,她先从爸妈口中听到了他。
“听说小区南边那?栋房子?住人了。”
“卖掉了?”
“不,好像是房东的?老公带着孩子?住进来了。”
“房东的?老公……啊,那?不就是程延东吗,他居然住进了我们小区!”
“妻子?刚去世,他带着儿子?住进老婆以前的?房子?里,看来是有点难受。”
“我还以为他们都是演的?,程延东还真爱他老婆?他儿子?多大了?”
“和?我们雨菲同岁。”
“那?岂不是同学了!你去想想办法,让他和?我们雨菲一个班啊。”
“雨菲,听见了吗,你可得好好照顾他,最好请他来家里玩。”
正是一升二的?暑假,程延东带着儿子?住进小区的?消息在业主间?疯传,大人们津津乐道,孩子?们也对?此?谈论不休。
“见到那?个程煜舟了吗?”
“没有。”“我也。”
“我爸妈让我和?他做朋友,还让我去问?问?他喜欢吃什么?。”
“我爸也是,说十月的?旅游,要我一定请他一起去。”
“你们家庭旅游,带他干什么??”
“烦死了,天天问?我有没有和?程煜舟交朋友,他的?毛我都没看见一根。”
“他到底多了不起啊。”
“不知?道他会去哪个班?”
“我去他们家门口看了,没见到有男生。”
围绕着程家的?声音络绎不绝,李雨菲不在乎,她才不会奴颜卑恭地讨好谁。
再说,一整个暑假,压根就没有人见过他。
她也曾路过程家父子?居住的?别墅,和?其他孩子?一样,并未见到人影。
不仅如此?,每每从程家墙下走过,她总觉得阴森诡异——仿佛那?房子?里有什么?幽灵在注视着她,让她不敢多停。
仲夏的?烈日烘烤着大地,程家的?宅子?却始终窗门紧闭,连窗帘都很少拉开一缕。
二楼西侧的?房间?,双层加厚的?窗帘终日闭合在一起。
“少爷。”两声轻促的?敲门声后,女佣推门进入,“快到上课时…”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冷白的?电灯下,浴室里散落着一缕缕乌黑的?头发。
皮肤苍白的?男孩歪头扯着自己的?长发,握着一把剪刀,刀刃夹着一缕长发。
和?女佣对?上目光的?瞬间?,他猛地瑟缩了一下。
“啪!”
书房内,偏瘦的?男孩摔倒在地,他低着头,及肩的?长发挡住了通红的?脸颊。
房内没有佣人,只有程延东和?秘书在场。
秘书尴尬地立在墙角,一句不敢多话。
年纪尚轻却已生华发的?男人站在男孩身前,冷怒地俯视他:“谁让你剪头发的??”
男孩抬头,发丝间?半张脸烫红,没能?克制眼泪落下。
他颤颤开腔:“……我是男孩子?,爸爸。”
“你要是还想留在这个家,就服从我的?话。”程延东转身,对?秘书道,“抓紧联系养护师上门,看看有什么?办法快速生发。”
“是。”秘书应下。
“还有,”程延东余光瞥向他,“我听说有保姆偷偷喂他吃猪肉?”
秘书冷汗涔出,“这个…我马上去排查。”
“把那?个保姆和?厨房相关人员全?部辞退,玉舟是一点猪肉味都闻不了的?,她才走了多久,家里居然连猪肉都出现了,真是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越过程延东,秘书悄悄望向在地上啜泣的?男孩。
他实在是有点儿可怜他。
程延东搬到了妻子?婚前居住的?地方,作为儿子?的?程煜舟也转入了附近的?三中附小。
暑假过去,开学第一天,秘书陪着程煜舟一起去。
车上,他笑着开口:“要去新学校了,少爷紧张吗?”
后座的?男孩垂着头,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长回来了一点儿,密密麻麻黑线从头皮钻出,扎成低低的?马尾,沉沉地坠在背后。
过了一个夏季的?男孩,却白皙精致得像是玉娃娃。
方玉舟肤白偏瘦,所以程煜舟也不能?见太阳,不能?吃太饱。
“去了新学校,会有很多新朋友。虽然程总不让您上体育课,但是课余时间?您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玩呀。”
程煜舟抬眸,有了点儿反应。
“哈哈,比在家里好是不是?”秘书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眼里的?微光,“不过不要玩得太过火哦,为了避开户外?运动,我们给学校开了哮喘的?诊断书,你平常要是太活泼就说不过去了。”
尽管如此?,对?在家关了大半年的?程煜舟而言,能?出门和?同龄人一起玩,也足够值得期待了。
车子?停在校门口,秘书帮他把书包背上,又打开伞,为他遮住阳光。
“手机在内袋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一定记得打伞呐,要是晒黑了,我就要在程总那?里吃苦头了。”
程煜舟抓着包带乖乖点头,眼睛已不受控制地往校门口瞄。
秘书笑了笑,将伞交给他,“走吧,回来告诉叔叔,今天交了几个朋友。”
妈妈死后程煜舟再没有去过学校,终于逃离压抑的?家里返校读书,程煜舟兴奋又忐忑。
他已经快一年没能?打球了。
等来了午休,程煜舟靠近了球场。
他试图搭话,被一把抓住衣领,提溜到了墙角。
七八个男孩女孩围观着打量他。
“搞笑的?吧,他就是那?个大少爷?”
“我去,他男的?女的??怎么?头发那?么?长!”
这是低年级的?球场,人群里最漂亮的?女孩走了出来,上上下下扫视他:“你就是那?个了不起的?程煜舟?”
程煜舟茫然地点头,那?些围绕着他的?视线令他有些慌张。
他从没有在同学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目光。
女孩挑眉:“你不是男的?吗?”
“我、我是男的?……”他抿唇,头皮一痛,辫子?倏地被女孩扯住,“男的?怎么?会有辫子?,你该不会是个人妖吧?”
“人妖?”“人妖是什么??”周围的?孩子?议论起来,“人妖就是不男不女,又是男的?又是女的?。”“那?程煜舟不就是人妖!”
“不,不是,我是男的?!”他想从女孩手里挣脱,辫子?被紧紧抓着,扯得脑袋歪斜,直不起腰。
她眼里闪动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喂,把衣服脱了,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人妖。”
“放开我!”
他挣扎得厉害,旁边的?孩子?马上过去帮忙。
他们一边扒下他的?衣服,一边不断惊呼:“他的?手臂好细,跟女的?一样!”“他皮肤也好白。”
“我嘞个豆啊,他内裤是粉色的?!”“好恶心啊哈哈哈哈。”“你爸妈是不是也是人妖?”“你妈妈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个背阴的?墙角险将成为程煜舟的?噩梦。
从幼儿园到小学,他向来是老师同学最喜欢的?孩子?,而现在他被扯去衣服、扒下裤子?,如同剪掉翅膀的?蛾子?,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抓住他的?手!”女孩踮着脚,越过人群翘首以盼,“快扯下来让我看看!”
“不要,滚开!”他死死抓住内裤,无与伦比的?羞耻和?绝望充斥脸颊,又从眼眶漫出。
空气咸热混乱,挤满了亢奋的?恶意,程煜舟并没有哮喘,此?刻却难以喘气,逼近死亡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