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事业部的楼层,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黑白灰色系,人们的着装、这里的气氛和大学截然不同,哪怕是比李雨菲娇小的女?生,都散发出属于?成年人的社会质感?。
李雨菲在?这里格格不入。
五年前,才十五岁的程煜舟在?这里,大概更加格格不入。
“李小姐,”听说她来见程煜舟,从前辅佐程延东的秘书热情地出来接待,“你?怎么来了,这还是你?头一次来公司找煜舟。”
李雨菲有点尴尬,“我…有点事。”
“小程总正在?和市场部的人开会,你?在?他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我手上还有点事儿,先?去忙一会儿。”
“好。”
李雨菲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在?她对?职场懵懂无知时,程煜舟已参与了五年的社会工作。
近一年没见,时间令激烈的感?情退了些色,她已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强烈的憎恶他。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理由去憎恶他。
将她束缚在?他身?边的,是她的亲生爸妈。
李雨菲坐了会儿,起?来到处走走,在?程煜舟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一张电子相册。
滚动播放的照片全都是她。
李雨菲说不出的滋味。
分?手时说的是气话,她当然知道,程煜舟不可能是因为她能用钱打发才选定了她。
爱她的男人有很多?,但她从没见过程煜舟这样?的。
她知道,他是不一样?的。
匆匆的脚步靠近,李雨菲一转身?,对?上推门而入的程煜舟。
真的是很久未见了,看见程煜舟的那一刻,李雨菲陌生又熟悉。
他的面相成熟了些,也瘦了,可四目相对?,他冲她扬起?的笑竟还是和小学时一样?,内敛的欣喜,眼里遮不住的开心,嘴角又有两分?羞涩的微抿。
“菲菲。”他笑,重见天日一样?感?激。
他这样?欢喜,李雨菲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就头皮发麻。
她抱胸别过头,用冷硬掩饰心虚。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向她借钱,向闺蜜开口倒罢了,偏偏是程煜舟,他们的关系,连突然问?候一句“吃了吗”都嫌虚伪。
好半晌,她勉强憋出两个字:“那个…”
“我听说叔叔的事情了。”在?她尴尬地想要扭头离开时,程煜舟主动开口,“你?让叔叔别急,我正在?帮他想办法。”
他越过李雨菲,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支票簿,俯身?签了一串数字,撕下来交给她。
李雨菲没有拿,警惕地盯着他。
“叔叔原有的业务模式太过老?旧,转型的想法是对?的。只是步子迈得太大,这一下资金链断掉,一时半会儿难以续上。想要重振,需要的不止是钱,还有技术支持和重整框架,我正在?设法说服股东资助叔叔的公司,这点钱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用来救急。”
李父从不会和李雨菲说公司事务,她对?自家公司了解的程度只停留在?:赚钱了,爸爸会很大方豪爽;亏钱了,回家就臭着个脸,逮着人就骂。
她完全不懂公司里的事,可光听程煜舟说话,都感?受得到他的诚意。
五味杂陈,她接过那张支票,别扭地小声说了句:“谢谢。你?也别太…那什么了,这次你?帮了他,就会有下一次,他会咬着你?不放的。”
程煜舟弯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试探着开口:“中午,要一起?吃顿饭吗?”
“……嗯。”他这么费心费力地帮忙,光她手里这张支票就上千万,李雨菲没脸拒绝,“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她说完马上补充,“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一顿饭就能把这些钱抵消了,他欠你?的,是他还,这顿饭只是我、我的意思。”
“我明白的菲菲。”程煜舟笑,“我只是高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他这样?搞得李雨菲更加心烦意乱,她拿包走人,“我在?车里等你?,你?结束了给我发个消…”要命,她都给他拉黑了。
程煜舟马上拿起?手机,“我一会儿加你?。”
李雨菲夺门而出,羞耻得想要人间蒸发。
好歹是把事情解决了。
她以为,这就是自己人生最羞耻的一次污点。
然而,这只是个开端。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李父的公司像是上了桌的赌徒,项目一个接一个黄,资金链一次接一次地断。
在?父母的威逼利诱下,李雨菲不得不一次接一次地去见程煜舟。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她几欲崩溃地哭喊,“上一次问?他拿钱才几周啊!妈,我到底是你?们的女?儿还是陪酒女?,专门哄程总掏钱的吗!”
李母抓着她的手,仰头哽咽:“菲菲,妈妈给你?跪下了。”
“妈!”
“求你?了,求你?了女?儿。”岁月带来的细纹抵在?李雨菲手上,带着妈妈的泪,“求你?帮帮你?爸爸。”
几次下来,断生活费已威胁不了李雨菲。
她受过了没钱的教训,陆续暂停了不必要的高消费,平常有空就兼职网拍模特,账号也开始用了点心思经营。
她现在?能和父母耗了,一时没有生活费也能撑一段时间。
她变了,李父李母也变更了策略。
他们求她,用泪水,用白发,用供应商和银行的催款,用劳工局的警告和员工的威胁。
不及时供上,不仅是破产欠债,年过半百的两位老?人还将面临入狱的风险。
李雨菲沉默地踏入程煜舟的公司。
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可每次来到这里,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成了长?在?程煜舟身?上的毒瘤,连她都看不起?自己。
“菲菲。”刚停好车,还没开门,李雨菲就看见从电梯口跑来的程煜舟。
他笑着,永远都是那副表情,就连从前她刻意羞辱他,让他来接她和男朋友回去,他见了她也总是先?笑。
蠢货。
“你?怎么在?这儿。”她下车,他伸手接过她的包。
程煜舟说:“我正好从外面回来,也要上楼。”
他们进了程煜舟的办公室,李雨菲坐在?沙发上,垂头不语。
程煜舟帮她放下包,径直去拿支票。
他写好撕下,侧塞进她的包里,无比熟练,像是为她准备圣诞礼。
“程煜舟。”李雨菲开口。
他登时转身?,“我在?。”
“撤销订婚吧。”
程煜舟一顿,朝她走来,语气慌乱:“我又做错什么了吗菲菲,这两年我们不是很好么?”
“很好……”李雨菲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撸起?额前的侧刘海,讥讽地长?叹,“程煜舟,我现在?除了问?你?要钱,还会干什么啊。”
“你?怎么会这么想!菲菲,我…”程煜舟疾声,被李雨菲打断。
“一开始,我还会记一下问?你?拿了多?少钱,才记了四次,就没敢再算了。”
“撤销吧。”她疲惫地看向他,眼里布着前一天留下的血丝,“别和我们家一辈子绑在?一起?。”
程煜舟这才意识到她今天上浓妆的原因。
“只是因为钱吗?”他屈膝蹲跪在?她面前,仰头从她垂落的发间窥探她的表情,“……菲菲,你?哭了?他们打你?了?”
李雨菲不自在?地扭头,“那倒没有。”
程煜舟如释重负,旋即又垂下眉眼,涩然道,“那,是因为你?不想见到我?”
“别再说了程煜舟,”李雨菲咬唇,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连我都没打算替我爸收拾烂摊子,你?就更没有必要。他现在?就是个赌鬼,多?少钱都救不回来了,你?别再往他身?上砸钱了,没用的,懂吗?”
“叔叔的事我会再想想办法。”程煜舟试探着搭上她的指尖,“菲菲,你?不用担心,拿出去的钱我都有数。”
“我不是担心钱和我爸那破公司!”李雨菲一抽鼻子,“一辈子那么长?,钱总能赚回来,可人烂了就是烂了!他是个烂人,我妈我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我是还不错吧,但对?你?也坏透了。你?就别跟我们家扯上关系了行吗。”
“别哭,菲菲。”程煜舟轻轻握住她的指尖,“眼线哭进眼睛里了不好。”
“什么,晕妆了?”李雨菲张望了下,没找到镜子,抽噎着指使他,“快把我包拿来。”
“好的。”
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和卸妆棉,眨眼逼退眼泪,将晕染开的眼线仔细擦掉,一面对?着镜子开口,“说到哪了……对?了,你?还有五个月就要满22了,赶紧趁现在?把这婚退了。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你?去退婚,不会有人认为是你?的错。这里有防水眼线笔没有?”
“有的。”程煜舟从书柜里搬出个全套化妆箱,打开里外九层,找出眼线笔给她。
李雨菲诧异地抽空看了他一眼,“你?平常还在?办公室化妆啊?”
他腼腆地说:“你?会来这里,我就在?这里放了一个。”
李雨菲刚逼退的眼泪又有点出来了。
这两年她来这里,没有一次不是为了找程煜舟要钱。
因为羞耻,她总是拿了钱就走,一刻不多?留,他却给她准备了这个。
“你?欠我的啊程煜舟?”她推了把程煜舟的肩膀,喑哑哽咽,“你?是我妈啊,干嘛这么惯着我!”
“是你?先?惯着我的。”他抽了张卸妆湿巾给她,“还记得么,小时候我留着辫子,所有同学被我碰一下就鬼哭狼嚎。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哭着求你?,担心自己给你?惹来非议,让你?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我才没有哭着求你?!我是好心好意地警告你?!”
“对?。”程煜舟从善如流,“那时候你?才七岁,就能不顾一切坚定地拉住我的手。”
“菲菲,”他叹息,“我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背叛你?。”
“小时候懂什么!”李雨菲补完妆了,放下镜子,眼睛还残留一点红意,“程煜舟,结婚不是闹着玩的,你?知道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了,和我结婚,有了一层法律关系,他们会更加猖狂,把你?全身?的血都吸干净。”
程煜舟仰头承诺,“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十七岁和程煜舟分?手,在?父母戳破了那层虚幻的窗纸后,李雨菲的世界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