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舟道,“用‘担保人’来比喻更贴切。”
宋晓娜看了程煜舟一眼。
“三楼的房间也不错了,”迪安没听出什么?不对,“一个套间有两个卧室, 我们是一起在客厅打地铺,还是睡床上?”
“大家都累了,去床上睡吧。”程煜舟提议,“在大厅一起睡了四个晚上,也一直没出过什么?事。两个房间相互挨着?,不差这?几?步。”
聚众打地铺了那么?久,晚上确实都没有任何异常。
宋晓娜不反对,只是追加了一句:“锁上窗户,开着?门睡,用床头柜把门顶上。”
这?一点大家也都赞成。三个小时前李雨菲才被关在过告解室里?,门最好?还是不要合上。
“我要第一个洗澡。”李雨菲站起来,被扇贝吞过的手还残留着?海鲜黏液的触感,她忍到了现在,必须第一个洗。
程煜舟跟着?起来,“我去找睡衣。”
两人一副准备洗洗睡了的架势,宋晓娜只得按捺下讨论恶魔的想法。
进入庄园以来的劳累在一场死里?逃生后爆发,所?有人都急需休息。即便是宋晓娜也需要喘口气。
李雨菲匆匆洗了澡,累倒在床上。
浴室里?响着?程煜舟洗澡的水声?,听着?沙沙的流水,今天晚上的一些细枝末节浮现而出。
情况紧急时李雨菲来不及细想,此刻独自躺在床上,那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叫她无?法忽视、无?法不想。
她枕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后脑。
面前的床头柜上,放着?她从后脑头发里?拆出的两根黑色发卡。
三天没洗头了,头发有点塌,李雨菲就用这?两根暗卡撑持着?头发。
水声?渐停。
过了会儿,身后的被子微微掀开,李雨菲察觉到程煜舟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的动?作过分小心,几?乎是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躺下后和她隔着?两个身位,只占床沿一小侧。
李雨菲迟迟没有等到他靠近。
她抿唇,心里?乱糟糟的,最后自己翻了个身,滚去他身旁。
她发顶挨着?他,程煜舟一僵。
他们从来没有睡过一张床。
李雨菲闭着?眼等了好?一会儿,这?人都和僵尸似的直挺挺躺着?。
她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
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忍住不抱她?他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郑建彬!”
程煜舟一颤,低头看她,“嗯?”
“睡了没?”她拍他胳膊。
程煜舟睁着?眼看她:“……还没。”
“那我们聊会儿。”
李雨菲抬眸看他,“今天这?事,你怎么?想的?恶魔能附在人身上的话?……鬼是不是也能?”
程煜舟眸光微凝,片刻,轻声?道,“或许吧。”
“那被附身的人,又?去了哪儿?”像那只蚂蚁一样,死了么?……
“也许还在那具身体里?,”程煜舟垂眸看向她浓长的眼睫,“也许他的游戏到此结束,被赶出这?座庄园,回到了外?面。”
那双美艳的狐狸眼霎时睁大,直勾勾盯着?他:“真的吗?就这?样回去了?”
“嗯,我是这?么?想的。”
他从她眼里看见了如释重负。
程煜舟很清楚,李雨菲想问的是什么?。
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上蔓开一点钝痛。
就算外?貌塑造的一样,内里?的灵魂不同,那也不再是她喜欢的模样。
「我说你很烦!」
「不,是我很烦!最近看见你总觉得像在看其他人一样。」
他就这?么?让她讨厌么?……
已经死了六年的人再度回到身边,确实会让她感到惊悚混乱。
她提分手,是单纯不喜欢他这?样的“郑建彬”;还是想要保护男友,认为和“郑建彬”分手,他就会从“郑建彬”的身体里?离开?
涩然的苦中生出些许寡淡的歉意。
他太急躁了,早知道她那么?在乎郑建彬,就不该杀了他,应该帮她调.教好?那个男人才对。
现在郑建彬已经离开了怪谈,很难再主动?回来,就算回来,连续两次穿越怪谈屏障,他的精神也会被冲垮,彻底变成傻子。
郑建彬已经不在了,就让他代替他陪在她身边,不行么?……
“你,”衣袖一沉,程煜舟垂眸,瞥见李雨菲紧锁的眉心。
她看着?他、深深凝望着?他,显而易见地想要说些什么?。
“你……”
那双狐狸眼里?的挣扎如此明显,程煜舟呼吸微屏。
可?最终,她移开视线,低低问他,“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程煜舟一怔,她眉宇间低落的愁绪无?比眼熟,某一瞬间竟和方玉舟重?叠;而他竟也下意识地想像程延东那样问她:
在这?里?不好?吗?
杀死郑建彬那一刻的使命和荣誉感顷刻动?摇。
开启怪谈至今,李雨菲无?时不刻陷在惊惧之中。
程煜舟清楚这?是暂时的,习惯了这?套模式后人们很快就会麻木、会适应,但?这?些天她的食量和睡眠都减少了三分之一,今晚更是吓坏了。
这?么?做真的对么??
他需要和她谈谈,了解她的想法。
灰黑色的烟雾自程煜舟身上涌动?,攀至门口,将这?间房封住,形成密闭的空间。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李雨菲,程煜舟开口:“菲菲……”
李雨菲随口嗯了一声?。
“被爱人束缚,会让你觉得痛苦么??”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
年少时,李雨菲反驳他,认为彼此深爱的人们根本无?暇在乎外?界,只会想着?对方。
这?么?多?年过去,程煜舟不确定她有没有改变想法。
李雨菲蹙眉,“什么?怪问题?”
程煜舟沉吟:“比如,你的爱人无?法离开医院,他要求你也留在医院陪他。”
“有时间就陪着?呗。”
“不,他不许你离开医院半步。”
“为什么??我偶尔出去不行吗,还能给?他买点吃的用的,给?他拍点外?面的照片视频。”
“情况…比较特殊,你要是离开了,再回来时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病成这?样时日不多?了吧,那就陪陪他好?了。”
“可?要是他一直没有死,一直这?样苟延残喘着?……”
李雨菲狐疑,“干嘛问这?种问题?你得绝症了?”
程煜舟回望她,“我想要了解你的想法。”
他眼底又?亮起了那奇异的黑芒。
偶尔几?次和程煜舟对视,他的眼睛又?沉又?亮,让她挪不开目光。
李雨菲恍惚了一瞬,说出了心里?话?:“一开始肯定不会拒绝,能坚持多?久……看有多?爱吧。”
程煜舟微讶。
她向来都是骄傲的,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程煜舟不是没有想过曾经那些话?只是童言无?忌,是她年少时的无?知轻狂。
“菲菲,你真的愿意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生活?”他没有料到她至今还会这?样想。
“你以为我乐意的吗。”李雨菲浮现出一抹懊恼,“‘不用管别人,自己活得快乐最重?要’这?种话?说得轻松,实际根本不是这?样。”
“把性命垂危的前男友丢在医院,你以为有那么?容易吗!”
“有点儿良心的人都没法心安理得生活,以后每次吃喝玩乐都会想到他,想到相同的年纪,自己这?么?潇洒,他却只能在医院等死,说不定这?会儿自己喝酒的时候,他正在抢救;说不定自己和新男友上床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攥紧了程煜舟的衣袖,“永远愧疚不安、永远被良心折磨,连梦里?都不会放过我,怎么?可?能快乐生活。”
那双美眸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倏尔垂头低骂,“烦死了…真是烦死了!”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总被男人甩,被他们骂控制狂。
她才不在乎他们是出轨还是干嘛,她只是想确保他们不在她手上出什么?意外?死掉!
有时候李雨菲真想让那些男的统统滚蛋,但?她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陷在程煜舟的阴影里?,在他死后作出一副不近男色、为他守寡的姿态。
她才不要这?样,她不要在他死后惺惺作态!
“对不起!”程煜舟慌乱震惊,“对不起菲菲…我不知道、不知道原来你一直这?么?辛苦。”
他害得她生活不宁,可?比起自责歉疚,程煜舟竟从密密匝匝的涩意中生出了卑劣的惊喜。
原来她一直想着?他,她从没有忘记他……
啊,他对她竟有那么?重?要。
“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李雨菲闷声?说,“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拿不起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