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是?长毛贵宾,但在灯光下,狗狗柔顺的卷毛、褐白?相间的颜色、比头部大的垂耳,以及猫咪般的长相,让卢琦血液发僵。
她看向男人?,“查理王犬?”
“对。四岁了。”
露露瞥了眼那只腹部滚圆的母狗。
这是?人?类眼中优雅与美丽并存的狗,也是?他母亲的品种。
卢琦半垂着眼睑,抬起狗爪看了下。
和普通狗狗粗糙的爪垫不同,这只查理王犬的肉垫细腻光滑。
“打?比赛的?”她一边检查一边问。
男人?带了点?得?意?,“这可是?今年地区赛的季军,花了不少钱拿到的。”
卢琦拿了听?诊器听?了小狗的心脏,很?快皱了眉。
“多少钱拿的?”
“这我?怎么好说。”“比市场价要低吧。”
男人?诧异,“你怎么知道?”
卢琦摘下听?诊器,两只拇指按揉查理王犬的头部。
“嘤!”一声尖锐的痛呼贯穿了诊室,小狗猛地退开,又被卢琦抱到怀里轻哄,“哦哦好了好了宝贝,不痛。”
她轻柔地哄了两声,抬眸看向男人?,“买的时候知道它的情况吗?”
男人?插着口?袋,“是?,它主人?和我?说,它有基因病。”
“知道是?什么基因病么?”
“叫什么脊髓,反正说是?会头痛。”
“脊髓空洞症。”卢琦松开了小狗。它犹疑地嗅闻四周,试探着在看诊台上走。
走了两步,它的身子偏斜向左侧,脑袋也歪向身后,如同将倒的陀螺。
“罹患脊髓空洞症的查理王犬普遍在5岁左右发病,您买的这只4岁了,初步检查下来,它也出现了脊髓空洞症的症状。”卢琦说,“这种情况,它生?出来的小狗很?难健康。”
她的语气有点?冲,男人?皱眉,“你不用说了,这些我?买之前都了解,我?现在就想知道,它肚子里的小狗长得?怎么样,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剖。”
卢琦压抑着翻滚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冷静。
“刚才摸了一下,时间是?差不多了。”她坐去电脑前,让自己的目光聚集在显示器上,不要往外发散。
“您打?算剖腹产是?吗?”
“对,顺产怕出现意?外,还是?剖了安心。”
“像是?这样携带基因病的狗狗,是?不建议繁育的。”卢琦登记着档案,“最好是?剖的时候,一并把绝育手术做了。它省事,您也省事。”
男人?没有说话。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不绝育,绝什么。”他说,“我?闲得?慌啊,花那么多钱买只病狗,还要给它吃药,不就是?为了让它产仔么。”
卢琦抿唇,片刻,颔首,“那我?大概明白?了。”
她关掉系统,站起来对男人?道,“抱歉,您稍等,我?去帮您找找其他医生?能不能接。”
见她要走,男人?侧步挡住门。
“什么意?思啊,”他歪着身,“怎么着,你剖不了?”
近距离间,卢琦闻到了男人?身上混合着狗和酒气的体味。
她呼吸微疾,语气也沉了下来:“根据规定,宠物繁殖者必须确保宠物没有遗传问题后,才可进行□□繁育。发现动物有基因问题可能会遗传给后代时,兽医可拒绝签字。”
“你的狗,我?接生?不了。”
“你接生?都接不了,你当什么狗屁医生??”
卢琦冷声,“请您放尊重点?。”
“我?尊重你,你他妈尊重我?了吗?”男人?抬手指向她,“态度那么差,一进门说话就吃了枪子儿似的,我?是?没付钱还是?怎么着你了?”
“我?告诉你,这狗比你都贵。你现在不给它剖,转院的路上要是?生?了、出个什么意?外,你他妈赔得?起吗!”
他一把扯过椅子抵在门口?,“开车二十公里过来,你一句接不了又让我?二十公里回去,耍人?呢!”
细白?的唾沫喷洒在卢琦脸上,男人?嘴巴张合着,喉咙里涌出更浓厚的酒臭。
粗噶的咒骂、查理王犬偏斜的脑袋、恶臭的酒气围剿着卢琦,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思绪骤然拉回八年前的那个冬夜。
她不断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要陷入当时的情绪。
“和你说话呢,哑巴了?”卢琦的沉默让男人?更加恼怒,他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拉着个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你不就是?担心给病狗做手术,出了问题,找你麻烦呗,扯什么规定。我?干繁育八年了,怎么别的医生?都能做,就你清高做不了?”
警车的鸣笛朦胧钻入耳中。
卢琦粗重喘息着,淡淡的腥甜泛上口?鼻,呼吸间是?挥之不去的血气。
不,不能再继续了……走、走……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要离开、离……
她张皇地朝门走去。
“走什么?来来来,对着镜头——”男人?挡在卢琦之前,把手机贴上她的脸,“来对着这儿,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我?保证让全?网都知道你们这医院虚假宣传、欺骗顾客,连个剖腹产的手术都做不了,你们算什么医院!”
走、走、医院……她要离开!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要去医院!去医院!
卢琦焦急地寻找出路。男人?见她神色慌张、躲避镜头,气焰愈发嚣张,“说话啊,刚才不挺能叭叭的么,对着镜头说两句啊白?衣天使。”
医院、去医院!
啪——!
卢琦猛地甩手。
手机摔落在地,滑出半米,屏幕裂开两道痕。
男人?愣了下,旋即暴怒,一把扯住卢琦的胳膊,“你什么医生?啊!说不过还摔我?手机?”
带着酒臭的体味扑鼻袭来,卢琦瞳孔骤缩,身体先于大脑之前挣扎起来。
被男人?抓住的胳膊火辣辣生?疼,意?识朦胧模糊,她慌乱地掰扯,急于逃离。
“躲什么!我?让你…”男人?的口?气携着愈浊的烟酒味,卢琦再也压抑不住尖叫。
在她叫出来的刹那,身体骤然一轻。
钳制着她的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的粗喘:“你、你干什么……”
卢琦茫然抬眸。
青年立于她身前,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掐着中年男人?的脖子,单臂将他提了起来。
只一会儿的工夫,男人?圆盘似的脸涨红,双脚在空中胡乱踢蹬着,想要骂人?,却被死死掐住了喉咙。
两百斤的男人?被青年单手拎起,他姿态紧绷却毫不费力,像是?提起了一只鸡。
中年男人?脸上的狰狞很?快变为惊恐。
“怎么了!”诊室的门自外被拉开,听?见争吵后赶来的助理打?开门,露露扼着男人?砸向走廊地板。
砰的重响,他跨压在男人?身上,圆瞳漆黑森冷,倒映出男人?恐惧至扭曲的丑态。
“住手!”
几个男助理赶紧上前拉住露露,黄振毅跑在最前面?,用力抱着露露的胳膊,却没能制止,自己也被带着跌倒趴下。
另两个男助理一个从后勒住露露胸口?,一个抱腰,三个男人?合力之下,青年竟都没拉动。
他喉咙里发出暴怒的低吼,一个劲儿地往男人?身上扑袭。动静愈大,惊动了整个医院。吕施安匆匆跑来,呵斥阻止。
诊室门口?乱作一团,直到警察赶到,把当事双方?带去警局。
医院诊室配备了监控,警察很?快了解了事情经过。
“行了,为这么点?事闹成这样。”
办案民警在中间协调,先对着中年男人?开口?,“人?家医生?说的有错吗?拿病犬盈利,这钱不亏心吗?就算你这狗没病,买卖双方?公平平等,人?家也有权利不接你这一单,你犯得?着那么激动,还把手机贴人?姑娘脸上。你想干嘛?”
男人?沉着脸,带着乌青的嘴角抽搐了下,想要骂人?,到底顾忌这里是?警局。
“还有你。”说完顾客,警察反过来教育露露,“他是?激动了点?儿,可他有作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吗?遇到纠纷你可以报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杀人?呢。”
两边各给了一棒,警察把调解书往前一推,“所幸今天没什么人?身损伤,你们二位要是?同意?,就在这里签字,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不要去找人?家医生?的麻烦,你呢,也别那么上火,好好给人?家道个歉。”
“不可能警官。”中年男人?捂着脖子,恨恨地瞪着露露,“我?好端端地去给狗看病,手机被摔了,人?还掐成这样,后脑勺也磕了,今天他们不给够我?的损失费,我?大不了叫律师上法庭、我?上网曝光他们!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什么意?思?”警察敲了敲记录,“这里不讲理是?吗?”
男人?悻悻嘟囔,“我?可没说啊。”
警察没好气地皱眉,“那你说下你的诉求。”
“两万。”男人?道,“我?那手机买来一万,用了还不到两年;还有我?这脖子、我?这后脑勺,这事儿要一万,不过分吧。”
警察看向另一侧的两人?,“你们怎么想?要是?不同意?的话,可以走法律程序。”
至始至终沉默的女医生?拉过桌子上的调解书,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调解书交给警察,拿出手机,“警官,我?转给您。他手机坏了,没法收钱,晚点?您帮我?转给他。”
警察诧异地看了卢琦一眼。
她脸色苍白?,双眼红肿,坐在那里闷声不吭,很?容易被人?忽略。
就连中年男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交了钱,签了字,从派出所出来已是?天黑。
卢琦在前面?走着。
夜风吹拂起她的碎发,将她的气味卷到露露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