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帮他……
没有神,没有佛,也?没有恶魔。
冰冷潮湿的镜子里?,只有李雨菲自己。
她抬手揩去眼睫上的漉湿。
自己就自己!
向来?如此,她一个人就能行!
起初只是一把长剑,那是把华而不实的收藏品,刃上很快有了缺口,它于?是被李雨菲抛弃,换成了斧子。
她努力杀死视野内的每一个人类,效率低下,进度缓慢,可也?在稳步推进,每一天都有收获。
一周、两周、一个月……李雨菲每天一睁眼就拖起斧子往前搜寻,不杀到?人她绝不停下;杀累了,她也?懒得回去清洗,就地躺下,抱着斧头蜷缩着睡一会?儿。
有体?内的黑雾在,没人能伤她,要是有人能趁她睡着时杀了她,她还得谢谢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知多久,李雨菲的衣服不见一处白,她的头发腥臭干硬。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只是一味前行,尽己所能地使出每一分力气。
当又一颗头颅掉落在她斧下时,李雨菲仰头,望向了天空。
碧蓝色的晴天,太阳大得出奇。
真不可思?议,整整三年,除了宋晓娜死的那晚,庄园永远都是阳光灿烂的晴天。
谁怀哪吒了?
还是宋晓娜是什么苦情剧女主吗,三年的晴天就为她破例下了场雨。
李雨菲眯着眼,那轮巨大的太阳似乎在渐渐变红。
不,不是错觉。
天空渐渐变成金色,太阳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暗红玫瑰挂在浅金色的天幕里?。
她陡然一怔,蓦然起身。
周围不是街道,眼前哪有死人。
她正坐在卧室的床上,头顶是金红交织、绣着华丽玫瑰纹样的床帐。
李雨菲呆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白皙修长,没有一点老茧;衣服与皮肤都干净舒适,她的卷发也?妩媚靓丽地披在身上。
那一个月的屠杀不见一点痕迹,就像是——她从试练塔里?出来?,迈出塔的那一刻,方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战斗都只是幻境。
“啊…啊……”
李雨菲抱住脑袋,崩溃嘶嚎。
是真是假?是梦境还是现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她杀了谁?没杀谁?她有没有杀人?她的努力全都白费?她脑子里?哪些是真哪些假,哪些是她的想法、哪些不是?
她还是她吗?她还能做什么!
李雨菲蓦地翻身下床,赤脚奔向露台。
阳光灼热,刺得她恍惚了一瞬,晃神之际,耳畔隐约传来?宋晓娜的声?音:
「程煜舟无法离开怪谈,只要你离开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站在露台,炙热的炎日当头,望着栏杆外的空地,她生出了强烈的尝试欲。
“不——不要!”一双胳膊骤然从后环住她的腰,从胸膛到?指尖都在颤栗。
李雨菲回头,看见死死抱着她的程煜舟。
他瞳孔收如针尖,用力到?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唇齿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下、下来?…求你、求求……不要,对不起对不起!”
眼前的李雨菲与程煜舟六岁时的那一幕重叠。
他用力抱着她,把她往屋子里?拖,要她远离高处。
“放手、放开!”李雨菲踢蹬着,死命抓着露台围栏,不肯被他拖进房间,“撒手!滚呐!我就要跳、就要跳!你有本事就把我锁笼子里?,不然我今天跳不了,我明天还跳!”
“不要!不要!”程煜舟心神俱裂,他跪在李雨菲身下,死死抱着她的双腿,痛哭流涕,“你答应过我,会?愿意陪着我的,为什么要反悔?你不爱我了么菲菲?”
“你让我怎么爱?”李雨菲嘶吼,“是个人都没法爱你啊程煜舟,你能不能有一点自知之明!”
“不爱我?你不爱我了……”
愣怔着,他仿佛是顿悟:“难怪…难怪你要离开……原来?是你腻烦我了……”
“我明白了……”他慢慢抬眸,望向李雨菲的眼睛,勾起一分虚幻的笑意,“菲菲,看着我:你是爱我的,你爱我,我们两情相悦,你是喜欢我的啊。”
奇异的黑光在程煜舟眼底闪现,那黑光从未如此浓郁、从未如此强烈。
这是程煜舟死守的底线,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获得虚假的感情。
但在李雨菲做出和方玉舟一样选择的刹那,程煜舟再无暇顾及。
陷在诡异的光芒之中,李雨菲的瞳孔逐渐涣散。
程煜舟直勾勾盯视她,重复低吟:“你爱我的,菲菲,你忘了么,你向我求婚了,我们交换了戒指,你一定是爱我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求你、求你爱我,好不好……”
“爱你个头啊!”发根一紧,李雨菲薅住程煜舟头发,把他从身上撕下来?。
程煜舟愕然抬眸,与怒气腾腾的李雨菲对视。
她剧烈喘息着,看向他的双眸浑浊、涣散,已然被他注入了爱他的指令。
可她也?在气恼、愤恨,宛如怒火燃烧的玫瑰,蓬勃旺盛的情绪从失去焦点的眼中喷发而出,势要烧尽那层灰雾。
程煜舟被这浓烈炽热的生命力所震慑,死去的心脏怦然悸动,随着李雨菲的急促的呼吸起伏搏动。
他不得不臣服,不得不为她摄魂夺魄。
正因?如此,他不能舍下她,他不能失去她!
想要…他想要啊……
程煜舟颤颤伸手,抓住了李雨菲的裙摆。
他仰头,眼眶渗出黏稠的黑雾,“爱我……菲菲,求求你喜欢我……”
大脑一片混乱,李雨菲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滚烫如火。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怪谈里?努力经营了那么久,终于?丰衣足食了,却?骤然得知程煜舟就是幕后元凶;
她又努力地杀了那么久,快要把人都送出去了,却?骤然得知那不过是一场梦。
她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真想要杀了他,却?又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年、这一个多月,亦是程煜舟一生的写?照。
起初,他努力融入学?校,劝说她学?习、辅导她功课,构画了和她一起升学?的成长之旅;
终于?,他不再是被霸凌的另类,他与她确定了心意,却?骤然被带入公司,被迫与她分离。
他开始拼命工作,努力争取更多的自由,为自己设下一场婚姻的美梦;
终于?,他得到?了自由,也?软化了她的态度,死神却?骤然夺走了他的生命。
他用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步步为营,努力构建了这座欣欣向荣的庄园;
终于?,他们两情相悦,互许余生,这份幸福却?又骤然间崩塌破裂。
程煜舟的一生充满了泡影,他在那三座试练塔里?挣扎、拼命,涕泗横流地爬出塔后,一回头,此前种种不过是虚无的幻影。
李雨菲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挪开,她想要抱他,想要揍他,想要骂他,想要埋进他的怀里?崩溃大哭。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在戏弄他们……
“爱我吧菲菲……”他匍匐在她脚前,卑微入尘,沙哑哽咽,“我会?对你好、会?对你很好很好,你说过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爱我的……”
爱他……
李雨菲抽噎,他还要她怎么爱他?还要怎么爱!
她但凡有一点点不爱他,又怎么会?这么痛苦、这么狼狈;但凡她能不爱他,她早就听宋晓娜的话杀了他。
瞎了眼的王八蛋,她这辈子的优柔寡断都给了他,他还要她怎么爱他!
“程煜舟。”李雨菲头痛欲裂,不知道为什么,听程煜舟说话让她一阵阵发晕。
他是给她洗脑了吗,可她没有一点儿违和感,还是说她被程煜舟的煞气侵蚀了?
“你真就那么缺爱,没了我活不下去了?”
程煜舟扯动嘴角,细密的黑烟淌满两颊,如毒草从眼眶向下攀爬。
“呵啊……”他痴痴地苦笑,“从第一次见到?你,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靠幻想你的模样度过的。”
“菲菲……我不能没有你,让我怎么样都好,求你看我、看看我……”
他迫切地想和李雨菲对视,眼球已全然溶化在浓郁的黑烟里?。
那双眼眶空洞漆黑,却?依旧清晰可见痛不欲生的悲戚绝望。
为什么洗脑不起效?
为什么她还是不爱他?
他已经将暗示的强度调到?了极限,为什么她还是如此决绝,为什么她还是不肯爱他?
她的内心深处如此厌恶憎恨他?连非人之力都不能令她产生丝毫动摇?
菲菲、菲菲……他的太阳,他已罪无可恕,永远得不到?她的原谅了么……
如果?连洗脑都不能改变李雨菲的心意,程煜舟再不知道还有什么转圜之法。
他可以消除她的记忆,他们重新来?过……
这个想法甫一升起,露台之外的空间倏地在程煜舟眼中扭曲变形,恍惚间,他竟看见方玉舟立在半空!
她的皮肤白得透明,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
女人眉间是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憔悴,她悬在空中,静静望着他,仅剩的一丝力气用作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