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再一次见到宋晓娜。
两个月后签订庄园卖买合同的现场,李雨菲看见宋晓娜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情感冲上颅顶。
百感交集,如同一团沉甸甸的湿布堵住了她的心?口,湿漉沉重,难以言状。
有这?感觉的不止是她,宋晓娜也看着她愣了几秒。
她来时挂着的虚假笑?容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一刻,李雨菲对合同的不满情绪顷刻消散,她坐在?宋晓娜对面?,一眼?接着一眼?地瞅她,喉咙里好似堵着一句话。
她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她只是有想要和宋晓娜说句什么的冲动。
说什么?
她要说的是什么?
“恭喜你了雨菲。”签完字,宋晓娜笑?吟吟望向她,“我真为你感到高兴,你不仅马上迎来第一场婚姻,也马上迎来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你终于不用再那么辛苦的租房子了。”
“……”那句话der的就从李雨菲喉咙里下去了。
说什么!
说个屁!和狗屎说什么人话!
李雨菲冷笑?,“宋晓娜,我是无所谓的,你呢,你介意在?下属面?前被我拔光头发吗?”
头皮蓦地幻痛,宋晓娜下意识捂住发顶。
三年后的今天,庄园修复完毕,程煜舟把WV公司改造的部?分?归了位,继续了当年未完的婚礼。
李雨菲第一件事?就是把宋晓娜的请柬抽出来撕掉。
好好的婚礼现场,干嘛放坨狗屎进来。
除了宋晓娜,程煜舟还有很多要赔偿的人。
他拿了一本厚厚的名册给李雨菲,告诉她,上面?这?923个人都曾被他困在?怪谈里。
程煜舟至今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他让这?些人有机会看见了李雨菲,他们应该感恩。
但他清楚记得李雨菲对那些人的歉意,因此让她决定,是否要对这?些人进行?补偿。
“你打算怎么补偿啊?”李雨菲问。
程煜舟翻开名册,“我整理了他们的大致信息,比如王成欢大哥,他妻子早逝,一个人带着女儿,他的女儿成绩相当优异。这?一类人,我们可以以助学?计划的方式,资助他们的孩子去国外?或是更好的学?校念书。”
“这?不错。”李雨菲不反对,“大部?分人都是喜欢经济赔偿的,组织一个救助计划,给他们每人发笔钱就行了。”
程煜舟摇头,“来庄园旅游的人大多不是贫困户,突然给一个中产家庭发钱,不符合常理。我们还是需要有针对性地给予补偿,比如这?位是钱先生是建筑工程师,我可以找两位房地产商,让他们指名由钱先生负责项目。”
“还有这?位胡女士,她是护士,我可以问问身?边的亲戚朋友有没有人需要护理的,再和医院打声招呼,高薪聘请她当半年护工。”
李雨菲看着这?本快有字典厚的名册,张目结舌,然后心?力交瘁。
“作孽……”她深深埋进册子里,闷声道,“看你干的破事?,这?得?赔到什么时候。”
心?累归心?累,但这?事?确实缺德,也确实是他们干的。
李雨菲不知道便罢了,她知道了,就不能这?么算了。
赔偿九百多号人,委实是一项大工程。
他们花费整整三年,才将这?本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勾去。
刚李雨菲翻过最后一页,她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大气。
“辛苦了,菲菲。”程煜舟歉疚,“本来该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自己去做,花的还不是共同财产。”李雨菲合上册子,打断程煜舟的道歉,“行?了,都要是夫妻了,就别说这?些废话了。确实是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我倒也没有觉得?特别辛苦。”
她从第一页开始翻起,每一页上都留下了他们两个人的标注、注记。
一页又一页,这?些陌生的人名在?她和程煜舟绞尽脑汁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慢慢烂熟于心?。
回?看这?本名册,每一个名字背后的人以及她和程煜舟为了那个人作出的努力,都浮现在?李雨菲脑海。
他们购买了798台汽车,联系车厂,以回?馈幸运老客户的活动方式,为有车的怪谈受害者?们换了最新款。
他们以八字相合、第999位购房者?等各种理由,让一些受害者?们以原价十分?之一的价格购得?新房。
从事?文艺工作的受害者?,他们高价买下他们的作品;
从事?教师、医生、军警和公益行?业的受害者?,他们拜托那些毕业的学?子或是受益过的人们写下感恩信,再制作锦旗,附上程氏的基金,一并送到对方手?中。
他们为怪谈受害者?建立了创业激励基金,扶持了142位创业者?;
他们建立了儿童成长基金,资助了832名孩子;
他们组织了医疗救助计划,帮助了1350位病人。
到最后,所援助的对象已超过了怪谈受害者?的群体。
他们见到了骤得?金钱的惊喜,见到了对感恩信流泪的感动,他们被无数双手?握着感谢,他们收到了各式各样的祝福语。
李雨菲躺在?程煜舟腿上,举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忽然开口:“程煜舟。”
“嗯?”
“活着,还是比死了要好吧。”
程煜舟敛眸,半晌,应道,“嗯。”
要好太多。
这?一个三年,和在?怪谈里的三年截然不同。
同样的一群人,上一个三年,他想方设法从他们身?上压榨负面?情绪,这?一个三年,他却?在?努力让他们幸福高兴。
截然相反的两个三年,可只要待在?李雨菲身?边,不论她指着东还是西,不论她拉着他往哪个方向走去,路途上的天气总是大晴。
将欠的债全部?还完,他们在?庄园举行?了婚礼。
23岁那年按下的暂停键再度点开。
这?座庄园失落过、改建过、混乱过、恐慌过、繁盛过,然后又是从头来过。
宾客满堂,比23岁程煜舟拟定的名单壮大了一倍。
怪谈曾经的受害者?们来了不少,他们忘记了可怕的噩梦,记住的是从程煜舟和李雨菲这?里得?到的礼物和帮助。
城堡的礼拜堂坐不下了,典礼便改在?了露天的后.庭,那片玫瑰花圃之前。
站在?神父身?边,望着满座宾客,那些熟悉的脸在?程煜舟眼?前一一划过。
秋日的金阳刺得?程煜舟微微眯眸,余光微瞥,他看见了坐在?第一桌的宋晓娜。
她还是来了,没拿到邀请函也还是来了。
宋晓娜没有带上迪安,李雨菲和郑建彬分?手?后不到一年,她也和迪安分?了手?。
李雨菲知道这?件事?后翻了个白眼?,认为宋晓娜纯粹就是恶心?她。
她义愤填膺地对程煜舟嘀咕,“幸好你是个独生子,不然我和你在?一起,她指不定要找你兄弟结婚。”
程煜舟附和着点头,但他其实知晓宋晓娜这?么做的理由。
她不过是和他一样罢了。
他们彼此厌恶,宋晓娜讨厌他死气沉沉的眼?神,但程煜舟看见的宋晓娜亦是如此。
她不缺钱,衣食无忧,无论胜利或是失败都对人生没有太大影响,在?持续性的工作学?习后宋晓娜的那双眼?睛充满了空虚和麻木。
他们都是深埋地下的根,所看见的世界漆黑灰暗,为了活下去,必须寻找水源,寻找光亮。
正因如此,程煜舟更加憎恶宋晓娜抢夺李雨菲注意力的方式。
她喜欢看李雨菲生气的样子,那是李雨菲最鲜活的时刻,为了看到那一刻,她反反复复刺激她。
这?种做法太自私,程煜舟极其厌恶。
李雨菲扔掉给宋晓娜的邀请函后,程煜舟暗自高兴,可当宋晓娜不请自来时他又做不出赶她离开的动作。
他总是想着那场灰雨下,李雨菲跪在?宋晓娜身?旁的模样。
那时的李雨菲,一定不会拒绝宋晓娜参加。
席上,宋晓娜的脸色同样没有好看多少。
她晦涩地望着程煜舟、望着这?座庄园。
程煜舟回?来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令宋晓娜震动。
或许是太过震惊他还活着,或许是她从来就讨厌他,在?看见程煜舟的那一刻,宋晓娜全身?的细胞血液都叫嚣着憎恨愤怒。
手?指颤抖、大脑充血,她看着他,脑子里疯狂跳出各种犯罪手?法——
大厅里有消防斧,可以劈开他的头颅;
她脖子上的丝巾可以从后勒住他的脖子;
酒店厨房应该还有更多更利落的工具……
这?无端的恶念将宋晓娜吓了一跳。
她固然讨厌程煜舟,可也不至于恨到这?个地步。
她是怎么了……
程煜舟对她的态度倒是依旧,甚至比从前更客气,但她对程煜舟的排斥挥之不去。
无法形容的焦躁捆住了她,这?种焦躁在?看见李雨菲出现在?程煜舟身?边时蹿升至顶峰。
签约庄园合约的那天,李雨菲坐在?程煜舟身?边,宋晓娜头皮发麻,差一点没忍住把李雨菲拽到自己身?边——
自己是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李雨菲疯了吗,她为什么要和程煜舟结婚?
她曾拼劲全力反抗与程煜舟的婚约,为什么程煜舟一回?来,她就马上巴巴地凑了上去?
是体会过贫穷的日子后被磨平了心?气,只要有钱,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愿意出卖了?
另一种愤怒吞噬了宋晓娜,毫无逻辑的,她突然对李雨菲的愚蠢忍无可忍,并感到近乎背叛的怒意。
这?场让她获利上亿的签约没有带来一丝好心?情,宋晓娜极力压抑那些莫名的情绪,却?还是没有忍住,当场出言嘲讽了李雨菲。
结果?自然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