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楼道里,涂上血色光晕的青年看得卢琦心神一凛。
他兴奋至极,暴露出非人的一面?, 卢琦蓦地反应过来,眼前的不是人类,而是狗。
惊叫和求饶不但不会让狗放弃,还会助长它的兴奋度。
卢琦抿唇,闭上了眼。
不管是面?对怪物还是男人,任何危险情况下闭眼都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傻瓜做法。
除非对方是一只爱她的狗狗。
前一秒还活泼的卢琦突然不动了,露露偏头,疑惑呼唤:“卢琦?”
卢琦一动不动。
露露又唤几声,她始终静默,却不乖顺,散发冷漠的气味,露露惧怕这个气味。
他不甘地柔声唤她:“卢琦、宝宝、小花朵朵……小麦穗,看着我。”
卢琦听见?了略显急促的呼声,他在焦躁,他想要她的回应,而她的任何回应都会变成正面?反馈,成为对他当下行为的鼓励。
她闭着眼,不看他,也不回应他,同时在心里叹气。
什么?“小麦穗”……只有他自己才是金灿灿的。
之前还记得把?她的原话做一些调整,把?“小吐司”变成“小面?包”,把?“金色的小太阳”变成“美丽的小太阳”,现在直接蹦出了个“麦穗”——
是察觉到她发现了什么?,所以?连装都不装了么?……
不幸中的万幸,露露虽然和人很像,但依旧不是人。他并不为卢琦沉默的乖顺感?到满意。
也幸好他的思维想法和人截然不同,否则一想到自己从前对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卢琦只愿马上与世长辞。
她面?无表情地闭着眼,露露很快感?到了无趣。
兴奋消退,他平静下来,后知后觉地升起了担心。
他怕卢琦生气、再也不理他,妥协地放下了她,“好、好吧,我们过去看一眼,你得答应我,什么?都不做,远远看一眼就走?。”
卢琦不能保证她什么?都不做。
她遂没有说话,而是踮起脚,吻上露露的唇,“好露露,乖露露,谢谢你,我好高兴。”
对人类而言,这个回答太过矫情;但露露是狗。
他做出了正确的行为,给予正面?回馈,会加深他对这一动作?的理解。回馈越是积极,他对当下的做法印象越深。
卢琦希望之后露露也能像现在这样?考虑她的想法。
但她同时忘记了,露露不是普通的狗了。
从前能骗到他的话,现在不太起作?用。
就算卢琦嘴上说她很高兴,露露也没有闻到多少高兴的味道——
她有点儿敷衍他。
可她亲了他,她毕竟是亲了他……露露寡淡地砸了下嘴,勉强接受这个敷衍的交换。
反正,那?边也已经结束了。
卢琦同露露往下走?去,距离会议室还有四?层楼时,红色灯光熄灭了。
窗外的阳光重回灿烂,头顶的灯也恢复了白色。
她暗道不好,加快脚步往楼下冲去。
他们走?之前安全门锁着,卢琦本以?为要绕道正门进入,却在下到会议室那?一层时,骤然止步。
锁死的安全门打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绵软地垂在地上。
“嗬!”卢琦全身血液冻僵。
她站在半层楼梯上,死死盯着那?伸出的那?只手?。
露露担忧地望着她。
和被?他拎起来时的味道不同,这一次,卢琦散发出的气味真的被吓住了。
“回去吧。”他再次劝道,很担心她。
里面?都是肇事者的下场,她是最乖巧、最礼貌的女孩,这些事情和她扯不上关系,她不需要知道。
卢琦深深吸气,调整呼吸。
她全身汗毛直竖,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地朝那?只下垂的手?走?去。
露露快走?几步,身体挡在她面前。
卢琦冲他摇头,她一定要知道。
她躲在门口,耳朵贴着安全门听了半天?,没有丁点风声。
危险的红光退去,这极有可能意味着一切已经结束,保安已经离场。
卢琦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强忍着恐惧,蹲了下来,脚尖距离那?只苍白的手?仅隔两厘米不到。
她抓住把?手?,屏气凝神地往那?条缝隙里望。
当看见?里面?的情形后,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难以?形容的噩梦。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
目光所及,难以?计数。
难以?形容,难以?言述,唯有血色遍布。
赫然之间,她看见?一具尸体上穿着眼熟的衬衫。
是谢云。
他的眼镜还好好戴在脸上,脖子却断了一半,脑袋歪斜着,肚子也被?掏开,红红白白的肠子流了一地。
两名穿着清洁工制服的酒店保洁在尸体间走?动,她们拿着拖把?抹布,卖力?清扫着地板墙壁的血,却对横七竖八的死尸视若无睹。
倏忽间,拖地的保洁察觉了什么?,90度扭头,往门边望了过来。
卢琦猝不及防对上了她黑洞洞的圆眼。
她持着拖把?,盯着卢琦,随后张嘴,露出八颗犬类的牙齿,机械地咧嘴微笑。
卢琦一屁股坐去了地上,脚尖挨着那?没了温度的手?。
视线下移,她看见?了手?的主人。
他趴在地上,保持着拼命往外爬的姿态,脖子还翘着,扬起的脸上定格着剧痛与惊恐。
那?双暴突的眼珠瞪得极大,瞪出的眼白和不远处保洁全黑的眼睛形成冲击性的对比。
白的眼睛、黑的眼睛全都对着卢琦。
她闭了闭滚烫的眼。
仓促一眼无法看完全貌,她没有看全,还没有找到吕施安。
理智让她赶紧去确认吕施安是否在里面?;身体却无法动弹,就连踢到男人手?的脚都收不回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再去走?廊看一遍,来闹事的人大多聚在走?廊,因此走?廊是极有情报价值的重要地点;
她知道自己一定得找到吕施安,或者还该找到那?只柴犬;
她还应该第?一时间把?[保安]的规则告诉其他房客……
太多事情要做,可卢琦只是呆若木鸡地被?露露抱回了房间。
为什么?会这样?……她对[保安]的推测完全错误?
这个地方关于狗的信息如此密集,狗就是狗,一条正常的狗是不会疯狂屠杀人类和同类的。
难道建立这个怪谈的领主是一条红色危险级的天?生恶种?还是它患有狂犬病?
不不不,天?生恶种不会对人那?么?友善,制造出对人无害的宠物犬;
患有狂犬病的狗精神失常,无法制定出清晰明确的规则。
可如果是正常的狗,在面?对不安分的肇事者时,不至于残忍到这个地步。
它们帮助同类冷静不外乎三种方法:压制、叼咬和驱逐。
卢琦预想的情况是[保安]将所有人压在身下,最过分也就是咬掉个胳膊咬掉张脸,为什么?会全都杀死、为什么?所有人都被?杀了?将他们关进这个怪谈的怪物到底在想什么?!
它要是想吃人就好好吃掉那?些尸体,要是看他们不顺眼就把?他们驱逐出去!为什么?要这么?残暴,为什么?要像猫科一样?虐杀他们!
等等,驱逐?
卢琦陡然一惊。
压制、叼咬、驱逐……
肇事者没有被?“压制”,没有被?“叼咬”,排除两者之后,就只剩下了“驱逐”。
一直以?来,卢琦都以?最悲观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可如果换一个乐观的、侥幸的思路——
在怪谈里死亡,真的就死了吗?
有没有可能,这个怪谈和游戏一样?。
游戏死亡即是退出,而在怪谈里死亡,则是退出怪谈、回到现实世界?
固然大部分怪谈小说都将死亡设为不可逆,只要在怪谈里死了,现实世界也会随之消亡。
但小说是小说,何况也不是所有小说的设定都这么?消极。
抛开虚拟作?品不谈,要真有能一瞬间夺取上百人性命的存在,那?早该有新闻报道。
卢琦心跳躁动了起来,身体慢慢回暖。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我安慰,但有了这样?的猜测,她心里好受不少。
她恢复了力?气,奔去卧室给吕施安的房间打电话。
没有打通。
卢琦握着话筒的手?颤抖着,她咬牙定住心神,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立刻将[保安]的消息告诉所有人。
她重新按了号码,打去前台,将酒店的安保机制广播全员,让大家避开屠杀后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