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老板说道:“不会跟丢。”
可前面两个人很快就没有影了。
老板带着她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门后是个简陋的地下室。
那两个人贩子正带着孩子走了进来, 两口子正在商量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回老家。
她们这是直接到了人家家里了?白秋玉想着要不要躲起来。
她转过头,老板完全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既然老板不躲,那她这个做员工的也不用躲,反正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有老板在前面顶着。
小鱼也被带了进来,她进来以后第一时间就在里面转了一圈,似乎在找妈妈。
看来, 两口子依旧在用带她去找妈妈哄着她。
但小鱼从她们两个人身边经过,却没有看到她们。
白秋玉明白了,老板还能隐身。
果不其然,那两口子进来以后也并没有看到她们俩。
她们进来后就开始放行李,小鱼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妈妈,走了过去:“阿姨,我妈妈呢?我爸爸呢?”
女人蹲了下来:“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今天太忙了今天来不了让你先跟着我们,等晚上她就来接你。”
小鱼想了想,问道:“那你不能骗我,晚上妈妈一定会来接我。”
小鱼看不懂,白秋玉却能看清楚,这就是骗人。
“你乖乖地坐在这里,等我收拾了屋子就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小鱼赶紧坐在对方给的小凳子上。
管梨鸢看着这一幕,挥了挥手,白秋玉就感觉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被按了倍数一样,快速地划了过去。
很快天也黑了,小鱼原本白天是和保姆阿姨一起生活,可到了晚上,天黑了,她妈妈就得回家了,现在妈妈没有回来,小鱼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想要妈妈。
“阿姨,你跟妈妈打电话,你跟她说小鱼想她。你打电话嘛。”她并没有和陌生人相处的经验,只是想过去那样根据自己的需求向大人提建议。
两口子本来坐车就很累了,现在被一个孩子一直一直重复说一句话,心里已经开始烦躁了。
“阿姨阿姨,我不是阿姨,以后我就是你妈妈了!”女人把小鱼提了起来,说道。
“你不是我妈妈,我自己有妈妈!”小鱼能分清楚谁是妈妈。
女人一听,心里有气,拿过旁边的衣架子就开始威胁:“我再说一遍,我就是你妈妈!你要是再不认我,我就打你了!”
“可是你真的不是我妈妈……”小鱼试图跟人讲道理。
女人一听,开始打她的小腿肚子:“我是不是你妈妈?我是不是你妈妈?你再胡说一次试试!”
“你不是我妈妈,我有妈妈!我要妈妈!”她越打,小鱼哭得越厉害,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阿姨变成了她妈妈了。
女人越发生气,衣架一下一下地打着,像是在驯服一头小野兽。
白秋玉看不下去了,冲上去想要阻止这一切,然而下一秒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她们。
“老板?”
“再等等。”
那边大人估计是打累了,不打了,小孩就趴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小声说:“我要妈妈,我不要叫你妈妈,我自己有妈妈……”
白秋玉觉得这简直是对正常人的折磨,她光是看着就觉得残忍。
晚上睡觉的部分被跳过去了,很快就到了第二天。
白秋玉看着小鱼又开始哭闹要妈妈,再一次挨打,再一次哭着睡着。
被打的次数多了,慢慢地,她就不会要妈妈了。
很快小鱼就感觉到自己好像快记不住妈妈了,她晚上会小声地一直念:“白秋玉,我叫白秋玉……我有自己的妈妈,我有自己的名字……”
白秋玉就蹲在小朋友的旁边,她看着这个小孩子认真地念着,仿佛在告诉她一般。
可是小孩子到底只是小孩子,她白天要跟着两个大人一起出去摆摊卖鞋子,每天都要走很多路,吃饭又吃不饱,于是晚上身体根本扛不住,每次都直接睡着了,不可能时时刻刻记得这件事。
于是,一层一层的记忆慢慢地去覆盖过去的记忆。
慢慢地,她不怎么说要妈妈的事情了。
她年纪太小了。
白秋玉看着这个小朋友,她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悲伤。她太小了,她保护不了她脑海里的记忆。
白秋玉转过头,想要问问老板,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到时候了。
她想说,能不能不要再等了,再等下去,她作为旁观者都快抑郁了。
而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过年的时候,两个人贩子带小鱼回老家了。
回老家要坐大巴车,她们抱着小鱼上了大巴车,那售票员见孩子可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这小孩真可爱,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杨远远。她叫杨远远。”抱着小鱼的女人说道。
白秋玉听到这个名字,起初只是短暂地接收到这个信息,然后想,人贩子给小孩子取的名字跟自己一个名字。
然后她就看到了大巴车的终点站,泉波镇,她对这个地方特别熟悉,因为她出来打工就是从这里出发。
而这个年轻的女人依旧和她的妈妈有几分相似。
她低下头,这个小姑娘现在叫杨远远。
她也叫杨远远。
这个进入大脑的信息如同一道利剑,劈开了她的大脑。
她想起来,自己现在在二十五年前。
她看向自己的老板,对方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点了点头。
白秋玉不敢相信这一切,依旧问了出来:“老板,她和我一个名字,她叫杨远远。”
管梨鸢道:“她不叫杨远远。你也不应该叫杨远远。”
“你叫白秋玉。”
也许现在的白秋玉只记得后来的一切,但那个很小的白秋玉,那么小,却那么努力地要记住自己的妈妈的白秋玉,她也是白秋玉。
她作为白秋玉的一部分,也应该被记住。
第41章 孩子(九) 牵绊消失。
第四十一章
所有的信息一下子涌进了大脑。
她记得老板有意无意提到过“这个小孩”的一生。
她想起了在那天下午, 她看到的玩滑板的小女孩。
老板说“她本来可以拥有很幸福的童年,她长大了以后会成为一名赛车手。”
这是在说她吗?
她想到赛车,脑海里的出现的就是各种视频里面的翻车, 她的第一反应是太危险了, 她不敢。
老板还说“她会在二十八岁那年出车祸死亡, 到时候会匹配到她亲生父母。”
她今年就二十八岁了, 她应该在今年死掉吗?
她心里头并没有因为死亡而特别难过。
只是,这一次,她想到了那对夫妻,那两个人给了她生命,给了她来这个世界的前三年,最后又要给她收尸是吗?
她脑海里一会儿是小时候的白秋玉努力要记住自己叫白秋玉的样子, 一会儿是作为杨远远的自己的二十几年。
那些早已经习惯了的自我认知在这一刻坍塌了,一种悲哀的旋律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她是白秋玉,那个一直记得自己有妈妈, 不肯认别人当自己妈妈的小孩是她。
她很想去责备这个把自己偷出来的女人,可她脑海里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羞愧的情绪,她立马开始自我唾弃。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白秋玉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村子里的村校老师离开了, 于是村校倒闭了,村里的孩子都要去镇上读书。
那个时候她跟着其他的小孩子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 下雨的时候头发和全身衣服都会湿透,她坐在教室的时候,会等衣服头发自己慢慢干。
那个时候,班上会有同学的妈妈会送衣服鞋子袜子来学校。
她还记得自己在那里看着。
那个同学的妈妈很温柔,拿了一块大毛巾,把那个同学的头都包住了, 擦啊擦。她还会给那个同学干净的衣服。
她当时痴痴地看着那一幕,她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有这样一个妈妈。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一个幻想中的妈妈,那个妈妈很有钱很厉害,会给她买好多东西,她有好多好多衣服。
她把这件事写到了自己的作文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出来,那一次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她心里知道,这样写很不对,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写了出来。
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老师没有骂人,也没有刻薄她,她正在从一堆作业本中找到了她的那本,然后拿给她,说道:“杨远远,我记得你是单亲家庭。”
单亲家庭,是啊,从小大家都在说她妈妈对她多好。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有多么的不容易,以后她一定要好好孝顺妈妈。
现在被老师点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
她羞愧地点了点头。
老师说道:“老师没有要怪你,现在这个世道,很多人都会爱慕虚荣,嫌贫爱富。”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同学的那个妈妈,但老师给这种感情下了定义,她便接受了这个定义。
于是,爱慕虚荣嫌贫爱富这种解释裹着这两个词背后的负面情绪死死贴在了她的心上。
“但是那些人都不会嫌弃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给了我们生命。”
她本来就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那一瞬间,被老师点出来,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