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九游说行,但是他们看她的眼神明显带着担忧。
她忽然有些生气,她在他们眼里是理解能力很差的人吗?
又要照顾又要包容。
就是给人当娘啊!
她煮过两千多个蛋,照顾过一堆弟子,还能没有经验?
与此同时,不知道段九游计划要给自己当娘的帝疆打了一个喷嚏,封臣眼疾手快地为他披上一件大氅,被他摘下来扔到地上。
他过去寒月只着单衣,身体从来都是温热,如今元神大损,怕冷怕寒,嘴上不说,只有心里不痛快。
封臣追了几步。
“尊主,冷。”
“不冷。”
但是封臣要多披几次,他大约会听。
可惜没有。
小北风吹得刮脸,大荒之主就这么一路将自己冻到了府邸,正堂里不知谁留了盆炭火,他瞄了一眼,移动到离它最近的软榻里,四肢开始回温,人也变得懒倦,刚欲闭眼小憩,就听到误以为他真不冷的封臣对下人说,把这炉子撤了。
他面无表情地揣着手,觉得正如史料所载,自己脾气不好,容易对下属发火,实在是有原因的。
谁身边杵着这么一个二傻子能开心?
第4章 “小翠”疯了
老祖她一心求死
段九游次日夜里去了趟“荒宅”,那是大荒之主帝疆的府邸,通体五进院子,有假山有水榭,有丫鬟有小厮。夜色浓郁,段九游裹着一件鸦青色大袍蹲在草丛里,无论从何角度观看,都像一朵扎根在墙角的蘑菇。
她把眼睛眯成仔细观察的形状,最终看中了一个圆脸圆眼的丫头。这丫头是下人里的领头,叫小翠,段九游看到她半个时辰内,颐指气使地吩咐走了三批人。
段九游要当帝疆的丫鬟,不能用真身,必须得披张“皮”,小翠这张就不错,面貌上来说,不好看,也没那么丑,最重要在侍从面前说得上话,这点非常重要。段九游不能被太多人指使,听多了容易暴躁,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就算奴颜媚主也只能媚一个,不能逮谁跟谁点头哈腰,又不是不要脸了。
段九游对小翠很满意,五指向前一伸,曲做虎爪,那个落单回屋的丫鬟小翠就被收进了袖筒里。
段九游随后把人带到衔为山,九游坐着,小翠傻愣着,边上站着一个执笔作画的弟子,一会儿一抬眼地依照小翠面目在纸上描绘。
这张纸画完贴到段九游脸上,就会变成跟小翠一模一样的脸。
小翠吓得不轻,一边哆嗦一边看段九游“贴脸”,画纸遇面即“熔”,犹如神工妙笔,将一张烟雨江南式的娇容,绘制成一张憨胖的圆脸。
小翠不算聪明,但也绝对不傻,一看段九游变成了自己,便猜到她要埋伏到帝疆身边。小翠怕死,加之本身不是大荒一族,谈不上气节,于是不等对方提问,先将自己知道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小翠说:“尊主在饮食方面不挑剔,没什么特殊喜好,平时寡言少语,困了就睡,渴了要水,早上一般不起,下午出去猎兽,少跟他说话就行。”
“他起床不用伺候穿衣,要是您看见他衣带系错了,不要出声提醒,找个时机帮他调整过来即可。平日在他面前话不能太多,他听多了嫌烦,会拿眼睛瞪你。”
段九游听得直乐,越发对小翠满意,安抚地摸了摸对方脑袋,信手一挑,将两人身上的衣裳也做了对调。
小翠拿不准段九游的脾气,穿着她贵死人的鸦青色宝花纹熔丝大袍,拖着膝盖交替蹭地。
“您饶我一命,我实在是不想死。”
“你先放过我这身袍子。”
段九游露出肉疼的表情,盯着膝盖上的一层尘土,使劲儿把人托了起来。
小翠做了叛徒,当然是回不去荒宅了,可是你让段九游安排,她也不知道把人放到哪里去,暂时就留在鳌宗弟子中间了。
帝疆今夜没来衔为山猎兽,按小翠所言,是朝面积更大的嗜风岭去了,其实以帝疆现在的财力,根本不必如此频繁的猎兽,而他之所以如此乐此不疲,段九游只想到一个原因——嗜杀。
天幕布满神仙血,兽身未生慈悲心,帝疆虽为神族,却无神根。段九游一面惆怅于帝疆的不听话,一面顶着小翠的脸迈进荒宅。
正堂空着,伺候的下人早已回房睡觉去了,堂内留着九盏灯,是给不知何时会回来的帝疆准备的。
段九游习惯性在主位落座,灯色有些刺眼,被她抬袖挥去两盏,忽然暗下来的正堂立即营造出适宜安睡的昏黄,段九游撑不住地闭上眼,由于一心惦记着帝疆,脑海里一时浮现出他嚣张跋扈的犼族法相,一时是一个瘦弱的,带点病相的少年模样。
帝疆是卯时回来的,天沉着,没有一点破晓的征兆,树叶上结着霜,硬挺挺地支棱在枝头,仿佛被冻硬的碎瓦,从天而降的扎在树干上。
帝疆披着一身酸冷寒露跨进荒宅,脸色比天还寒。
封臣个没眼力见的货,自从上次他扔了他给他的大氅,就没再担心过他会冷,接近数九寒月的天,灵鼠都知道凑在一起取暖,封臣倒像生怕冷风吹不到他,猎兽时带人站得极远,以至于他连堵人墙都没有。
一行人随帝疆鱼贯而入,缺心眼的人都能看出他不高兴。但是他们想不明白尊主在闹什么脾气,实际帝疆每次猎兽回来都冻够呛,他不说,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单纯的性格不好。
炉子里没火,过去这活都是宅子里一个聋子老头儿干的,天寒,他觉得回来的人会冷,每次都会提前留下一盆,封臣跟他说过用不着,他也听不见。
帝疆最待见的就是老聋头,老爷子前两天告假,守夜的换了一个,这人乍一看是小翠,细一端详——
帝疆没说话,蹙着眉峰压下视线。
段九游拄着腮帮子在正堂打瞌睡呢,恍惚里嗅到一股寒意,脑袋向下一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入眼先看见一双缎靴,往上瞧,是身云纹浩渺的缂丝衣角,再向上看。
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垂首,帝疆对上了一张平平无奇,眼睛还有点小的胖脸,这张脸有双不懂人情世故的眼睛,由于不懂什么是害怕,堆出满眼的胆大包天。
他看着她眼含惊讶地起身,瞪着他身上那件竹青单袍,语气愤懑地道:“你穿这么薄就出去了?”
帝疆没说话,仿佛在等她唱什么戏。
段九游反应了一会儿,开始左顾右看。
她身边没厚衣服,自己身上这件粗布夹袄他穿着也不合适,找了一圈之后,段九游对发呆愣神的封臣等人发了火。
“没长眼睛吗?尊主脸都冻白了,没有一个人给他披件衣服?这火盆是谁放这儿的?炭怎么是冷的?都愣在这里干什么,找东西去啊!”
段九游这身气势是跟小翠学的,嚣张跋扈,神气活现。不同的是,小翠喝令的是仆从,段九游骂的是荒族直属禁卫。
封臣他们没被小翠这么骂过,有心问问你是不是疯了,对上眼神跟她一看,凶得像会吃人,脑子一时就没快过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找齐东西放到她跟前去了。
正堂里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暖起来了,炉子里的炭红了,厚重的狐裘披风也被“小翠”强行裹到了帝疆身上,帝疆这次没说不冷,只是挑着眼皮看“小翠”骂封臣。
封臣依旧觉得尊主不冷,认为小翠这般行事,是多此一举。
“小翠”叉腰一喝,气势上就比封臣高了一头。
“谁跟你说不冷?你看看外面这个天儿,是穿单衣出去的季节吗?你当尊主是铜皮铁骨,还是刀枪不入?”
“我刚才不是让你熬汤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杵着,这鬼地方寒气深重,咱们再不精心伺候,不是让尊主受罪吗?还有这窗户,中间这条缝儿……”
“小翠”越骂越投入,时刻谨记自家弟子的叮嘱,全程抱着一颗老母亲关心儿子的心。
“儿子”在外面受了冻,手底下还是一群不省事的二傻子,她这个当“娘”的能不生气吗?
封臣被她数落得委屈,求助似地看向自家尊主。
帝疆双手蜷在袖筒里没动,眼睛懒倦地一抬,连木讷的封臣都感受到了他此刻的舒适惬意。
小翠把他裹得挺严实,风帽都戴上了,脖子上围着一条围领,堆在下巴处,只留下半张精细漂亮的脸。
封臣是木头脑袋,很少能够读懂帝疆在想什么,今日似乎开了窍,难得在那张脸上读到一句话。
——我现在心里挺痛快。
封臣不知道尊主在痛快什么,反正他是挺不舒服的,平白挨了“小翠”一通数落,还要被支使到厨房熬汤。
早饭一共四菜一汤,向来是厨房里有什么,就给尊主做什么。这是个不成文的规定,这么多年帝疆也未曾挑剔。
“小翠”最初挺规矩,老老实实站在桌边,卷着袖子给帝疆布菜。一根筷子每样夹一点,她自己先吃,觉得好吃再用另一双筷子夹过去,不好吃的推到一边。挑到最后站累了,挨着帝疆坐下,帝疆也没说什么。
诚如真正的小翠所说,帝疆确实不难伺候,给东西就吃,给汤就喝,但若说他不挑,那切得细细的,伴着酸醋蒜泥的爽口青瓜丝,为什么一口不动?
段九游在饭桌上观察了几个来回,得出一个新的结论,他不是不挑,是不爱吃也懒得说。
——说句话这么费神吗?
段九游有点想不明白,余光里瞥到封臣傻啦吧唧的木头脸,又好像懂了几分。
犼族亲情淡薄,幼崽时期就会被父母扔给下属伺候,这些人的使命是看顾好他的性命,非危难时期不得出手。
段九游看向几乎“自生自灭”长大的帝疆,用完饭后,他就一声不吭地挪到主屋睡觉去了,从正堂到主卧要穿过一个小院,风打在身上,吹出了一个单薄瘦削的背影,衣袍总是宽敞,段九游抛开大荒之主这层身份去看他,简直像个没人照管的孩子。
段九游不自觉追随帝疆脚步而去,还没自心中生出更多情绪,就被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几箱兽笼吞食干净。
那是他这一夜的战利品,笼内恶兽身体残缺,还有一些误打误撞捡回来的人手,腥寒之气徜徉在空气之中,犹如泄下一地血瀑。
段九游停下脚步,看着更加残缺的人尸,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第5章 怎么还提上要求了呢?
老祖她一心求死
帝疆这一觉直接睡到夜里才醒。
天黑了,各处都是昏沉,正房里没掌灯,只有悄悄漫上来的月色,在紧闭的窗棂上投下一片昏白光亮。
帝疆盯着地面醒神,长腿微一伸展,在被子里踢到两只温热的汤婆子,封臣绝对没有这等心思,是谁放的不必细究,荒宅新来的“东西”一肚子心眼儿,满眼都是机灵。
帝疆轻哧了一声,略合了合眼,隐约察觉到一点异动,松散神色忽然一凛,在半尺见方的月白处,看到一颗挪动到光下的脑袋。
脑袋的主人长着一张肉脸,只有一双眼睛灵动,像活跃在夜里的两盏鬼灯。她坐在一只小马扎上,长裙拖地,好像把周围一片都擦干净了,身体之前隐在阴影里,此刻悄悄挪动到光下,晃着脑袋,呲着小牙,隐隐还有几分窃喜。
“你醒啦?”
她等了他两顿饭都没起来,关心之情没有用武之地,索性就进来等了。
帝疆半坐起身,皱着眉头看“小翠”,“谁让你进来的?”
声气儿并不严厉,跟他的长相一样,冷淡低沉,病弱里透着三分轻峭的寒。
“小翠”说:“没人让我进来,我自己进来的。”
帝疆在自家府邸睡觉从不锁门,但也没有哪个像她这样,说进来就敢进来的。
“喝茶还是喝水?”
“小翠”走到桌前点着颜色不一的两个茶壶问。
“水。”
“小翠”有点犹豫,“水凉了,茶还热着,我进来的时候特意帮你烧了一壶。”
“水。”帝疆还是坚持要水,并且眉头越皱越深,段九游听小翠说过,这是嫌烦的征兆,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还是喝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