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毛茸茸,但开宠物店 第37章

  不过欢欢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生活质量的下降并未影响到它对葛晓云的爱,每天它仍旧会用湿漉漉的黑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葛晓云,因为捕捉到“出门”的关键词而激动地蹦蹦跳跳,狂摇自己的小尾巴。

  直到那天深夜,林栋醉酒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欢欢一见到他进门就大叫,而此刻欢欢的叫声似乎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栋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他不顾葛晓云的尖叫,眼睛布满血丝,发狂般冲到了欢欢面前,然后将其高高举起,又重重摔到地上。

  欢欢被摔到地上,立马就没了动静,只有四肢在微微抽搐。紧接着,林栋像是不解气一般,又疯狂对着奄奄一息的欢欢连踢数脚。

  葛晓云快要疯掉了,她扑上去试图保护欢欢,可林栋也对着她的腹部狠狠来了几脚,然后骂了几句,匆匆摔门而去。

  钻心的疼痛从腹部传来,但葛晓云无暇顾及自己身体的伤痛,她连忙扑到小狗欢欢身旁,却发现欢欢嘴角出血,眼珠凸出,俨然已经断了气。

  刹那间,葛晓云的头脑一片空白,她抱着欢欢的尸体坐在客厅地板上,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晚上,林栋才回来。

  他已经从醉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一进门就跪到地上,祈求葛晓云的原谅。

  原来昨天他被部门同事刁难,在大领导面前出了丑,被大领导当众训斥了几句,于是他心情不好,一时喝多了酒,才动手打了欢欢和葛晓云。至于欢欢的死,完全是个意外,他也没料到自己就那么一摔,直接会让欢欢断气。

  “晓云,你要试着理解我。每天工作不如意,其实我心里非常自卑,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所以才会有那些过激的行为。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动手了!”林栋跪在地上,哀求道。

  作为赔罪的礼物,林栋周末又去南阳市的狗市买回了一只阿拉斯加幼犬,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晓云,这种狗是大型犬,肯定不会再被我……发生那样的意外。我真的改过自新了,以后也不会卡你生活费了。”

  葛晓云想让林栋退掉那只幼犬,可林栋坚决不同意,表示这只幼犬是提醒他不再犯错的“警告”。

  无奈之下,葛晓云只好为这只小狗取名“墩墩”。

  墩墩到家的一段时间内,林栋确实如他所言,改过自新,不再酗酒,选择回归家庭,偶尔心情好时还会主动遛墩墩。

  可是好景不长,葛晓云已经不记得具体从哪天开始,林栋又醉醺醺地回到家里。一开始只是打砸家里的东西,后来就是对她动手。

  ——墩墩每次都想冲上来保护她,可每当看到腥红着眼、彻底失去理智的林栋,葛晓云就会想到死去的小狗欢欢。因而在看到林栋喝醉酒进门的第一反应,葛晓云就会把墩墩关到笼子里。

  偏偏每次打完她之后,林栋又会在第二天跪在地上诚恳道歉,以“自卑”为由,让葛晓云体谅他的不易。

  葛晓云恨过林栋,也想过和他离婚,自己独自带着墩墩离开。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迷茫总是战胜了愤怒。在长久的全职太太生活中,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拥抱独立,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单身时,每天是怎样独立生活的。

  后来,葛晓云发现自己怀孕,看到林栋开车带自己产检、忙前忙后的身影,她又会在心里告诉自己:算了,就这样吧。他只是因为一时的不如意而自卑,他起码对他的孩子很好。只要熬过去,熬到宝宝出生,熬到林栋适应工作,日子就能继续过下去……

  因而在林栋变本加厉的家.暴之下,葛晓云选择了忍耐,她在出门时甚至还会刻意化妆,遮掩身上的伤痕。

  直到那天,林栋又因为一件不如意的小事,将葛晓云按在沙发上,死死掐住她的脖颈,熟悉的窒息感传来,葛晓云拍打着他的双手,却只是徒劳。——这并不是林栋第一次这么做,根据他事后的忏悔道歉,他并不是想真正要了葛晓云的命,只是没有控制好手劲。

  正当葛晓云两眼发黑,眼看就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汪汪汪”的叫声。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墩墩居然从关着它的笼子里跑了出来。它现在已经一岁半,是标准的成年体阿拉斯加,体重将近一百斤,因而它猛地扑到林栋身上,林栋居然被它撞得一个趔趄,松开了对葛晓云的钳制!

  重新获得新鲜的空气,葛晓云捂住被掐得青紫的喉咙,剧烈咳嗽了两声,才渐渐找回自己的意识。

  可另一边,墩墩已经扑倒了林栋,在他身上拼命撕咬着。那副凶悍的模样,一看就是把林栋当成了伤害葛晓云的敌人,直接下了死口。

  被墩墩猝不及防扑倒后,林栋的脸上和腿上都被咬了几口,他伸手一摸额头,发现伤口已经见血,火气“噌”一下就冒了出来。

  事实上,林栋并没有完全喝醉,否则也根本不会有家.暴葛晓云的力气。于是他跑到厨房,拿出一柄尖锐的水果刀,对着墩墩的腹部连扎几下,又重重踹了几脚对方的肋骨。

  然而墩墩仿佛根本不怕痛,受伤见血后反而愈战愈勇,仍旧“汪汪”大叫着,试图跳起来撕咬林栋。

  林栋一方面担心自己流血过多,需要及时打狂犬疫苗,另一方面又不自觉畏惧了墩墩的眼神——明明对方只是一只以性格温顺出名的宠物犬,却给他一种仿佛在和凶狠野兽对视的冰冷感。

  于是林栋找准时间,用力踹了一脚墩墩的脑袋,然后夺门而出,狂奔下楼。

  可墩墩也紧随其后。它完全不顾自己腹部的伤痛,四只爪子撒腿狂奔,很快就追上了林栋,对准他的小腿,又是一阵凶狠的撕咬。

  这个时候,葛晓云半跪在客厅地板上,她的腹部传来一阵抽痛,一阵恶心反胃的感觉传来,葛晓云不自觉面色扭曲,额头冒出层层冷汗。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在这里。楼下传来墩墩的狂叫声,以及林栋吃痛怒骂的声音,她强撑着站起来,好在腹部抽痛的感觉正在渐渐淡去,葛晓云稳了一下身体,便匆匆下楼。

  楼下,林栋死命踹着咬住自己小腿的墩墩,心里不免产生一丝绝望,这个小畜生难道不知道痛吗?他明明已经踹得非常用力了!若是换成人类,应该早就被他这样的力道踹晕了,偏偏这只畜生像是没有痛觉般,死死不松口。

  正当林栋准备伸手去戳墩墩的眼睛时,葛晓云及时出现在楼下,大喊了一声:“墩墩!”

  墩墩立马松口,跑回到葛晓云的身旁。

  “妈的,养不熟的畜生!”林栋有些恨恨,这只狗还是他买回来的呢!没想到现在居然只认葛晓云一个人。

  葛晓云摸着墩墩的脑袋,发现它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立马流出一行眼泪:“墩墩——妈妈对不起你。”

  可不等她行动,旁边林栋已经骂道:“快送我去医院缝针和打狂犬疫苗!都是你养的这只畜生做得好事!”

  葛晓云下意识道:“可是墩墩也受伤了。”

  “一个畜生而已,能有我重要?”林栋见葛晓云仍在犹豫,不耐烦道,“动物的恢复力那么强,你管它做什么!回来再拉宠物诊所看看不就行了?”

  “好吧……”葛晓云脑海中一片混乱,最终认为林栋的伤势更加严重,打车带着林栋离开。

  ·

  从医院回来后,葛晓云才发现被她遗忘的墩墩在小区内引发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穿着制服的警.察、佩戴袖章的社区工作人员,以及小区物业联合出动,不断疏散着现场拥堵混乱的人群。

  而墩墩就趴在小区门口,一动不动,坚持等到她回来,才有所行动。

  墩墩旁边就是拎着航空箱的收容人员,其中一个额角染着白发的女生似乎是他们的领导,见到葛晓云后,只是冷淡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墩墩离开。

  葛晓云知道妙妙宠物店,她经常听小区的狗友们提起这家宠物店,说它家员工的服务非常好,对小动物温柔又耐心,装修升级后更是提升了一个档次……

  葛晓云一直想带自己的墩墩去妙妙宠物店消费一次,然而囊中羞涩的她,根本不好意思向林栋提出这样的请求。

  随后工作人员找到葛晓云,协商处理墩墩伤人事件的结果。

  “你饲养的阿拉斯加犬今天下午咬伤了你家男主人,这件事被许多居民们亲眼目睹,甚至还吓哭了一些小朋友。”工作人员说道,“所以现在社区内有许多居民向我们投诉,要求我们强制处理掉这只阿拉斯加。”

  “凭什么?”葛晓云难以理解道,“墩墩是我养的,就算要追责,咬伤的也是我丈夫!我不追责,你们又凭什么做出强制处理的决定?”

  “阿拉斯加在一些城市本来就是禁止饲养的大型犬,何况今天又发生了现场撕咬的事件,自然会引起居民们的恐慌。”工作人员解释道。

  “不行!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处理掉墩墩!”葛晓云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有些崩溃,“南阳市又没有禁止饲养阿拉斯加,狗市还有卖阿拉斯加的狗贩子,你们怎么不去管他们!!”

  “要么这样,您和您爱人带着狗从幸福小区搬走,我们再出一份声明公告,应该也可以。”社区办的工作人员建议道。

  “我们怎么搬走?那套房子的贷款还没还清,难道你们要帮我们出钱还房贷吗?”葛晓云愤怒道。

  这时,有熟识的物业人员小声劝道:“葛女士,您就听了他们的建议吧!就算南阳市没有相关规定,但如果这小区有人投诉到市政上,城管部门一介入,强制把狗带走,您找都找不到,到时候可就难办啦!”

  “……”葛晓云稍微冷静了一些,“你们要怎么处理墩墩?”

  “我们联系了宠物医院,会在两天内对这只伤人的阿拉斯加施行安乐死。”工作人员说道,“当然,我们也充分考虑到您作为养宠人的心情。所以您丈夫本次的医疗费用,我们会全部报销,还有您当初购买这只阿拉斯加的费用,我们也会补偿您一半的金额。”

  葛晓云的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摆,以至于指节都微微发白。钱钱钱,又是钱……最可悲的是,在金钱面前,她根本没有勇气说出“不”。

  不知沉默了多久,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似乎只过去了几秒钟,葛晓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我同意你们的方案。”

  ·

  从始至终,葛晓云都知道,墩墩是为了自己,才会不顾一切地撕咬林栋。

  每次林栋把她按在沙发上打的时候,墩墩都会在笼子里焦急踱步,“汪汪”叫着想要出来。

  平时墩墩也根本不会亲近林栋,即使林栋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往地上丢一根墩墩最喜欢吃的火腿肠,它也会当做没看见,扭头找葛晓云撒娇贴贴。

  墩墩只认葛晓云一个主人,所以它才会在葛晓云被林栋快要掐晕的时候闯出笼子赶走林栋,这就是为了保护她。

  可是葛晓云明明知道墩墩伤人的动机,却注定无法回应墩墩的忠心与勇敢。

  因为她是一个天生懦弱的人,一个至今一事无成的胆小鬼,一个总在犯错的蠢货。

  所以当那则晚间新闻播出,#阿拉斯加墩墩#的相关词条登上热搜榜单时,葛晓云发现自己和林栋的私人信息被网友们放到网上,她的个人电话被打爆,短信躺着无数条辱骂她的短信,内心只感到庆幸,甚至想对那位记者说一声谢谢。

  她是一个懦弱的人,这就是她应得的惩罚。

  所以当这天深夜,她接到妙妙宠物店的电话时,十分意外。

  对方的声音沉着冷静:“你好,我是妙妙宠物店的店长许妙妙。”

  “你好——?”葛晓云心跳如擂鼓,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你真的同意送墩墩去安乐死吗?”许妙妙认真道,“我托朋友打听过了,只要宠物的主人不在安乐死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他们是无法强行对宠物施行安乐死的。”

  葛晓云张了张嘴,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认真地为自己考虑谋划,可她一想到那些负责人承诺的报销费用,那是一笔金额不小的费用,足以缓解她的经济压力,就无法坚定地选择保护墩墩。

  最终,葛晓云只能愧疚道:“对不起,我、我——”

  “好吧,我知道你的选择了。”许妙妙说道。

  葛晓云有些痛苦道:“我真的是一个很懦弱、很没出息的人。”

  许妙妙却并没有给葛晓云正常的反应,而是肯定道:“是啊!你确实是一个胆小鬼,一个不负责任的主人。你连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狗都无法保护,真是没用极了!”

  葛晓云嗫嚅道:“你说的没错——”

  许妙妙却话锋一转,说道:“但这并不完全是你的责任。”

  “为什么?”葛晓云下意识道,“是我放弃了墩墩啊……”

  许妙妙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你是不够勇敢,总是容易过度自卑,看不到自己的闪光点,总在仰望他人,才在日积月累中选择了忍受痛苦。

  “可这并不是你的错。因为现在的环境总是让许多人族的女孩子们处于一个被打压、被压抑的环境,以至于很多和你一样的女生,总是将自己的宝贵时间用于否定自我和怀疑自我,然后反复咀嚼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个错误决策,最终将这些来自外界的压力都怪罪于自己的平庸。

  “所以我并不会责怪你的不勇敢。我只是希望你能意识到,虽然你确实做过一些愚蠢的决定,但反复回味那些决定并不会对你有任何帮助。你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你更应该看到当下,活在当下。”

  从未有人葛晓云说过这样的观点,一时间葛晓云居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许妙妙的话,顿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妙妙店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许妙妙不甚在意道,“我打这个电话的主要原因,是墩墩想和你通话。”

  “墩墩?!”葛晓云十分惊讶,但紧接着,她就通过听筒,听见了墩墩的“汪汪”声,她激动道,“墩墩!是妈妈!”

  墩墩趴在许妙妙的脚边,对着听筒发出一大串狼嚎:“嗷呜呜呜呜!嗷呜呜呜!嗷呜呜呜呜——”

  许妙妙充当墩墩的狗语翻译官,尽职尽责翻译墩墩的每一句话——

  妈妈,这是墩墩最后一次保护你了。请妈妈不要担心墩墩的去处,即使是面对死亡的结果,墩墩也没有后悔哒!

  墩墩真的很爱很爱很爱妈妈,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墩墩最喜欢的人!

  等墩墩走了以后,墩墩会变成一颗小狗星,许愿妈妈能够每天都能快乐,不要再为那个可恶的坏家伙流眼泪了……

  ……

  从许妙妙翻译的第一句话开始,葛晓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到最后她更是泣不成声,只是一味重复:“对不起,墩墩,对不起——”

  确认了墩墩想表达的话已经全部说完,许妙妙听到葛晓云的哭声,却并没有安慰葛晓云的打算,而是毫不留情挂断了电话。

  葛晓云紧紧握住手机,泪水布满了她的脸庞。

  墩墩,墩墩——

  她终于下定决心,像那个妙妙店长所说的,成为一个勇敢的人,摆脱自己身边这糟糕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