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哼着舒缓的曲调,一面慢慢坐下,怀里抱着一只意识不大清醒的白孔雀。
少年公子的身形早已长开,比她高出许多,栗音只得微微调整,顺势一动,索性让他靠在她颈侧,仿佛鸟类交颈依偎。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后颈、背脊,虽然是梦中见面,梦中拥抱,有渡劫期的狐妖暗中施法,精妙得和现实无异。
心魔引的曲子不长,一曲完毕,初见成效,怀里的白孔雀微微一动,好像清醒了过来。
湿冷的水渍滴落,缓缓洇湿,栗音微微一顿,无视被泪的沾湿的衣襟,继续抚摸的动作。
洇湿的水迹慢慢晕开,栗音终于听见男人的声音。
很轻,似是说与小山雉听。
“孩子死了…”
心魔被压制,他难得清醒。
当初,在小山雉了无气息的身体旁,白孔雀只发现了一枚同样了无气息的蛋。
算来算去,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了。
栗音的动作慢下来。
“…嗯。”她应了一声。
鸿影又道。
“你也死了。”
栗音又应了一声。
“嗯。”
小山雉死了。
她思绪飘远,数一数,忆起那是第六个存档。
玩家失去了耐心,本以为胜券在握,却又遭到拒绝,气愤之余,便干脆利落地下线重开了,栗音回忆起存档里的事情。
拥抱在她的回忆间存续,恍如回到了当时的庭院,一只白孔雀,一只小山雉。
寂静也蔓延开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记忆隐约响起声音。
跟我走。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白孔雀没有开口,他没有说带我走之类的话。
前尘旧事,忘不了,走不掉。
她是魔修,不是小山雉。
庭中的星星熄灭了,倒映在他眼中的光芒不在了。
小山雉死了。
又有泪水滴落在怀中,耳边,男人轻声呢喃。
“…我愿意。”
他的话音太轻,仿佛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隔着数百年的光阴似的缥缈。
栗音乍听以为错觉,愣了一下。
“什么…?”
怀里的白孔雀动了动,抬起脸,他同她靠得很近,濡湿的眼睫微茫点点,素白无暇,像粒粒落雪,悬在纤长可数的眼睫上,看得人惊心动魄。
浸润了水/液的眼睛格外红,淡红的颜色加重了一重又一重,嫣红的色彩仿佛血珠坠入了雪地,唯留白与红。
痛色和美色同时交织在同一幅画上,栗音和他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红曈像跳动的心脏。
“我愿意。”他的声音这下更清晰,更分明。
尾羽应和着他的答案,展开绽开,隔着数百年的时间,传递到她耳中、眼中。
栗音猛然间想起,这好像是她当时没得到的回答。
他的光芒一如既往的耀眼,栗音不记得,他那时有没有开屏。
她定了定心神,无意回应他,面露不解,伸手触碰他递过来的尾羽。
“你愿意什么呢。”她轻声问,手指抚摸着他的羽毛,就像碾磨着他的伤口。
“我是魔修,我不需要谁的心意。”她道。
她要的东西没那么深邃奥妙,她只是在寻找能够取悦、满足自己的玩具,漂亮的、精致的,各种各样的。
那些存档只是因为一时不快、不满,就被她随手抛弃了,她需要的并不是什么真情实意。
所以她既不在意那些背景中的杂音,也不在意那些暗地里的纷扰,她眼中只关注自己的玩具。
当好感的进度条提上九十九,她便举起了求婚和结道的请求,无意收割谁的真心,她只想采摘、品尝自己的成果。
甚至,她只想要那刹那的圆满和成就感,九十九和一百,是不同的数字,正如HE和BE的分别。
或许鎏金的面板镌刻着他们灵魂的流失,当九十九的数字显现,她就成了他们灵魂缺掉的一角,他们则成为她游戏的一部分。
魔修面露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小山雉死了,她是魔修。
在她貌似不解的神色中,泪水滴落。
白孔雀又流泪了,他的红眼睛落泪时总看得人心惊,分不清泣泪或泣血。
她的手指抬起来,点取他的泪,就像点取他的血,随即,指尖轻浮地落到他的唇隙。
虽是泪,沾湿了嘴唇,泛出了一抹薄糜的血色。
她说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缺一只炉鼎…”
魔修当中,合欢道和采补术泛滥,不稀奇。
再者,这位羽族的老祖这么漂亮,小魔修起觊觎之心和歹心,再正常不过了。
栗音望着他,补全剩下的话:“白发红曈,像你一样漂亮。”
是否可以接受魔修,是否可以接受采补,是否可以,接受成为她的炉鼎,成为她的新游戏。
少女歪了歪头,等待他的回答。
她像一只富有好奇心的小山雉,歪着脑袋,看着落泪的白孔雀,却并不关心他落泪的缘由。
答案是什么?
堂堂羽族老祖、家主,愿意委身当小魔修的炉鼎吗?
白孔雀的尾羽把答案脱口而出——
我愿意。
薄糜的雪光映照四下,他的尾羽始终展开着,不曾收起,答案是愿意。
所有的答案,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愿意。
鸿影闭上了眼睛。
“我…愿意。”
如鸟类交颈依偎,他俯首在她的颈侧,把自己和答案一起交付。
他的神智已经清醒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同时也清楚,这里是狐妖施法入梦,构造的梦境,他把她和他一起拉入了梦中。
更准确的说,该是三个人梦境。
红狐狸也能知此时梦里之事。
倏地,似乎觉察他的心思,周遭的环境晃荡了一下,梦境不稳的刹那,狐妖抽离,无意再看。
梦境让渡给了白孔雀。
素雪轻颤,浅曈微动,梦里继续。
就当一场春/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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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音隐约瞥见环境的异样,不稳只持续了一个瞬间,她才起身探看,身前新收的炉鼎先有动作。
说是炉鼎,其实只是口头约定,她还没打采补印。
白孔雀一行来得突然,她还没想好印记留在哪里,毕竟一下子就是三个人,又是孔雀又是狐狸又是白龙。
三折叠,怎么折都是前任。
眼下解决了前任堕魔的风险,栗音心下大定,她心神松懈之际,白羽散落一地。
男人修长的手指不必过多动作,轻易解开了自己华贵的衣琚,衣襟微微散开,袒/露出一抹肤色胜雪,晃人眼睛。
“既为炉鼎,合该侍候主人。”他启唇道。
举止却不见放荡,妖修大族的教养早刻进了他骨子里。
当下举止轻缓,端庄矜持,跪坐在了原地,只用一点敞开的衣襟,以表可供取用的姿态。
眉眼低垂,竟有几分温驯,比起某只聒噪的小孔雀,他这个老祖、家主明显气度沉静,仪态周全,甚至清楚该怎么做,才最能引发人亵/渎染指之心。
他盘起的白发本一丝不苟,只是方才魔气翻涌,神志不清,连带着弄乱了鬓发。
发簪倾斜,几缕雪白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他并没有整理,脸边的发丝和微微散开的衣襟互相映衬,凌乱中掺杂着别样的昳丽蛊人。
美人身后的白羽光华交织变幻,看得栗音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捏住了护身符,符长老给她的护身符此时仍旧滚烫,提醒着对方的妖修身份,一并提醒着她的小心思。
如果符长老亲临,想来也是耳提面命,担心小修士遭了妖修蛊惑。
栗音反复捏了捏护身符,纠结到发出了狐狸的声音。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存档里,少年公子常让她侍候,沐浴更衣,这种事情她倒记得清清楚楚,虽让看让碰,可一次也没能切实体验到亲密内容。
补足遗憾的机会就在眼前,护身符被她捏了又捏。
栗音又发出了符长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