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辨清林中竹叶细微的响动,万木春从她?手中飞出,穿叶过风,与此?同时她?飞身而去,枝尖堪堪擦过碧瑛额头,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转腕往下,枝尖金电红云流转,刺向碧瑛心口。
碧瑛身影往翠竹林间坠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阿姮的脸上,手中拂尘的尘尾飞扬,忽然暴涨,瞬间缠住阿姮的双手,万木春枝尖一顿,阿姮双臂被束,连同腰身被紧紧缠住,她?落到地上,只觉得强大?的气流在她?周身流转,竟使她?动弹不得。
阿姮抬起?脸,碧瑛就站在她?的面前,水碧色的衣裙未乱分毫,连发髻也一丝不苟,她?手中握着那拂尘,尘尾千丝万缕地缠紧阿姮。
“臭蛇妖……”
阿姮此?时方觉先前所有,必是这蛇妖的故意戏弄,无?论她?怎么出招,无?论她?有多快,这蛇妖始终游刃有余。
阿姮气极了,一双眼睛没了遮掩,完全显露出妖异的暗红颜色。
“何必如此?生气呢?”
碧瑛审视着她?那双眼睛,淡淡一笑:“你才多大?,我又活了多久?我身负三千年道行,这三千年,是每一日都不曾懈怠的三千年,我度过的岁月都是我的修行,而修行,是绝不可能一日千里,一蹴而就的,你输给我,其?实是输给了你的年轻。”
阿姮用力挣扎,却全然无?用,她?也没有办法化?成红雾,气极之下,却忽然冷笑:“你这蛇妖说话怎么跟那些玄门僧道一个?口吻,怎么?是吃多了他们的肉,顿悟了些什么,心里有道,也有佛了?”
碧瑛看起?来?却分毫不恼。
她?云淡风轻,甚至还笑了一声:“姑娘这张嘴好歹毒,迟早会没有朋友的。”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阿姮盯着她?。
碧瑛对?上她?的目光,仍不紧不慢:“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们,都说妖类欲壑难填,不通人性,无?论是草木化?成的妖,还是鸟兽化?成的妖,大?多虽有人形,却难有人情,毕竟妖心不是人心,而我看你没有本相,连心也没有,却怎么知?道在乎别人?还是说,他们当?中,有谁是你的猎物?是……那个?小仙长吗?我是说,锦衣秀骨,冷若冰霜的那一个?。”
阿姮的神情变得异常阴冷,她?盯着碧瑛:“怎么?你想和我抢啊?臭蛇妖,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惦记我的东西,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一定尝尝你的蛇肉滋味如何。”
“我可是蟒蛇。”
碧瑛却道。
阿姮又气又烦:“蟒蛇怎么了?”
碧瑛一笑:“没什么,小姑娘这辈子还没见过蟒蛇吧?我这活了三千年的蟒蛇肉,就算你的胃口再大?,只怕也得吃个?三年五载的,我啊,是担心你吃不完。”
……?
这是她?该担心的事?吗?
阿姮气得都有点懵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别扭,”碧瑛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将她?从头到尾地打量,“你最?好还是改改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许是真?想吃我的肉,但那个?小仙长,你却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猎物,猎物,是裹腹的东西,是可以利用的玩意,就算是个?活的,在你眼里也该是个?死物,但你看他的神情,绝不是这样。”
竹叶纷纷而落,碧瑛站定,目光落在阿姮手中那一截焦黑的枯枝:“若我猜得不错,此?物便是九仪娘娘朝露的法器——万木春?传闻中,此?法器镇杀天衣人,蕴藏无?限生机,若在它的主人手里,此?法器必然威力无?穷,它却落在你的手中,身为妖邪却掌神物,我活了这么多年,此?事?当?为天下第一怪事?,可惜,你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掌控它,发挥它全部的作用,你打不过我,它便打不过我。”
“怎么?你想要?”
阿姮说道。
“我可无?福消受。”
碧瑛笑了笑,缠住阿姮的尘尾却忽然分出一缕,那缕丝闪烁淡淡的青芒,陡然化?为一条纤细碧绿的小蛇,毫无?预兆地对?准阿姮的手腕一口咬下。
阿姮睁大?双眼,剧痛,麻木,两种感觉交替而来?,此?时阿姮终于明白之前碧瑛说在山中咬自?己一口的是她?,又不算是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拂尘尘尾,还有这片翠竹林,只怕都是她?碧瑛的分身。
尘尾又一根丝飞扬而起?,青芒闪烁,化?为碧蛇,一口咬向阿姮的手肘,又三两缕丝化?为蛇,蛇口一张,分别咬向阿姮的肩膀,颈侧。
尖锐的牙刺破阿姮的壳子,却没有鲜血汩汩涌出,只有银色的水泽闪烁,阿姮痛极了,握着万木春的手紧了又紧,她?要挣扎,尘尾却缠得更紧,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像是被万蛇缠绕,她?几乎听到无?数的蛇口翕张,蛇信吐出的声音。
阿姮被紧紧缠绕的尘尾弄得呼吸不能,胸腔挤压,她?凝神奋力调动丹田气海,金电如缕仿佛穿过她?的四肢百骸,汇聚于她?掌心,催动万木春枝尖一颤,迸发道道金芒,红雾弥散开来?,碧瑛收回?拂尘,闪身避开。
金电伴随红雾在四周滋滋作响,阿姮毫不犹豫地杀向碧瑛,碧瑛飞身后退,只见阿姮手臂不住地发抖,但那双暗红的眸子却那样阴寒锐利,全然没有半点退缩之意,碧瑛点点头,侧身避开万木春之际,拂尘的尘尾扫向阿姮的手腕,重重一击,那正是阿姮受伤之处,阿姮手腕一偏,尘尾立即缠住她?腕骨,碧瑛擦过她?身边:“这世间的清气和浊气都无?法成为你的立身之本。”
随着她?的话音,阿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入侵她?的气海,她?立即舒展手掌,万木春飞出,枝尖往下欲斩断尘尾,而碧瑛却及时收回?,与此?同时,她?的手再度扣住阿姮的手腕,碧瑛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的气海从前被毁掉过?”
什么从前?
阿姮抬眸,对?上碧瑛的目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阿姮操控万木春,逼近碧瑛,碧瑛再度松手,两人连过几招,阿姮不知?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蛇毒,一双手臂越来?越绵软,她?咬紧牙关,勉力出招,却被碧瑛的尘尾截住,尘尾再度缠住她?的手腕,往上,绕过她?的手肘,再到肩背,再将另一条手臂也全完缠住。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
碧瑛难掩眉眼之间的诧异,她?审视着阿姮:“我的道法可以辨炁,绝不会看错,你的丹田曾被粉碎过,如今这副丹田气海是新长的,你到底是个?什么?纵是我活了三千年,也实在没见过你这样被粉碎了还能再长的。”
阿姮根本听不懂这碧瑛在说些什么,她?从前连壳子都没有,又哪里来?的丹田气海?
阿姮再度凝神催动万木春,碧瑛翻身一避,尘尾不得不收回?,阿姮则趁此?机会,握住万木春刺向碧瑛,碧瑛却转瞬化?烟,又出现在阿姮面前,她?并起?双指在阿姮腕上一点,青芒若星,连出一条线往上去,阿姮欲挣扎,却再没有力气,碧瑛立即再往她?手肘,肩背各自?点上一道,每一道都正好落在之前阿姮被蛇咬过的伤处。
“清浊两气都无?法成为你的根基,但你却已经找到自?己修行的法门,可见你有天赋,也有慧心。”
阿姮双臂被接连点了几道,整个?人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丹田剧痛非常,难以凝神,也不用凝神,她?便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与万木春紧密融合的力量全都化?为滔天的火海,烧得她?一身壳子都好像要化?了,碧瑛的声音也显得那样渺远:“但这些却是远远不够的。”
青芒不断流转在阿姮的关节,分缕明晰,竟然若凡人血肉之躯的血脉一般,在她?的皮肤底下一寸一寸地蔓延生长,很快,消弭无?形。
气海里的滔滔火海漫向四肢百骸,阿姮一双暗红的眼抬起?来?,红云烈焰骤然扑向四方,万木春随她?锐利的意念而势不可挡地朝碧瑛而去。
金电如缕,红云烈烈,万木春迸发的强大?气流使阿姮的身影往后落去,翠竹林被狂风乱卷,一道银亮的光刺破气流,缠住她?的腰身。
阿姮第一反应又是蛇,伸手抓住腰间的东西正要用力去拽,却觉满手冰凉,她?低头,银亮的法绳闪烁寒光,细密漂亮的银鳞寸寸若织。
她?落入了一个?人怀中。
林中沙沙,竹叶纷纷飘落,阿姮嗅到那股冷沁的药香,从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如今,她?明白,那原来?是青蘅草的味道。
阿姮暗红的眼睛一动,仰起?脸,望见他的下颌。
阿姮忽然爆发出的力量显然是超出碧瑛预期的,她?以手中拂尘抵挡,却仍被万木春枝尖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堪堪避开,落到地上,仰头见万木春气势无?边地掠去天际,刺破那结界,顿时,外面的阴云风雨渗了进来?。
阴雨纷纷,风雾无?限。
万木春回?到阿姮发间,开出鲜艳的花。
“小仙长,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烟雨中,碧瑛回?望那个?抱住阿姮的少年:“我行炁修行日久,对?清浊两气也算颇有所得,她?之所以无?法选择二气之一修行,是因为她?的本源有深渊一般的容纳之力,二气本相斥,寻常之人只能以一气作为修行的根基,修了清,便排斥浊,修了浊,便排斥清,而她?本源如渊,清浊两气入她?丹田气海来?不及相斥便会被吞噬融化?,但我见她?体内似乎有一道天火咒?”
少年面无?表情,双眸冷冽。
碧瑛笑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到阿姮的脸上:“有天火咒在身,又有我这套足以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姑娘,清浊两气玄妙无?穷,若你勤加练习,悟出其?中的道理,说不定,你真?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道,这便算我给你的谢礼,谢你所持的神物为我劈开这结界。”
碧瑛回?首,身影骤然消散。
程净竹拉开阿姮的衣袖,见她?手腕到手肘青芒隐隐,却无?一破口,阿姮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些蛇咬破了壳子,此?时却不见任何口子,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隐隐有缕缕热流涌向她?的肩背,再到手臂,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已经全然消失了。
阿姮内观丹田气海,好多闪着青芒的字密密麻麻,那难道便是那蛇妖所说的什么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
林中烟雾散,霖娘与积玉很快跑来?,霖娘脸色十分的惊慌:
“不好了!小山不见了!”
天无?阳火,山中更阴,一座巨大?的紫金丹炉中天火如炽,光照云水,滚滚热流更是将这本该阴冷潮湿的崖壁烤得十分干燥。
丹炉中绵绵不断地涌出缕缕白烟,使此?地烟雾霭霭,犹如仙境。
一只白虎趴在丹炉边,守着炉中天火,燃烧不灭。
惠山元君绕过丹炉,踏上石阶,淡绿的批帛随步履拂过,过怪石桥,对?面崖壁参差,瀑布飞流,下有小峰横亘瀑前,鸟道蜿蜒数步,则见石平如砥,有一小亭,四面素幔,缀以水晶珠帘,清风拂来?,素幔飞拂,珠帘摇摇,隐约显露亭中一案,那案上紫炉生香,缕缕不绝。
惠山元君掀帘而入,径自?走向那案边的一张竹床。
竹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袍,闭着眼,似乎睡着。
他看起?来?骨瘦嶙峋,脸色也是十分的苍白。
惠山元君在床前站定,垂眸看他。
她?似乎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节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她?像松了口气,要收回?手,却忽然被床上的人一把攥住手腕。
他明明还闭着眼,像是根本没有醒来?,手却十分地用力,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光。
惠山元君神情一凛。
“惠山元君,你解不了他的咒。”
男人依旧闭着眼,张口,却是一道稚嫩的,像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发出的声音:“你想要他活下去吗?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天衣妖孽。”
惠山元君一字一顿。
“天衣妖孽……”少女的笑声十分清脆,“元君,可你爱的这个?男人不也是天衣妖孽吗?”
“滚!”
惠山元君眉目严寒,并指结印,金光顿时打散血光。
忽然一道雷声轰隆,惠山元君顿时转身。
雷声如此?明晰,意味着阳火未至,今日阵法未成,也意味着……结界有了破口。
惠山元君的神情越发肃穆。
四海军中已出现妖祸,天下已被天衣妖孽搅乱,她?已然等不起?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诛杀蛇妖碧瑛!
碧瑛一不见,翠竹林便在一片烟雾中化?为乌有,根根翠竹化?为碧绿的蛇,在地上匍匐蜿蜒很快不见。
青蘅丁香粉的作用还没有消失,又没有碧瑛故布疑阵,阿姮他们追着那些数不清的怨灵而去,很快便找到了出口。
外面阴雨连绵,以至于洞口只有一层薄光,阿姮靠近洞口,却见怨灵全都盘踞于顶,像生怕被外面的光线照见,一阵急风迎面扑来?,阿姮鬓边浅发飘荡,步履一顿。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怎么了?”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说:“它们在说,不要出去。”
阿姮辨别着那些凌乱急促的风音:“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炼化?成丹。”
“什么炼化?成丹?”
霖娘没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那蛇妖给我们的警告?警告我们若是踏出她?的洞府,就马上炼了我们?”积玉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不对?啊,她?要想炼了我们,直接动手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又打不过她?,哪里用得着费这些周折?”
“正午已过,”
程净竹瞥了一眼洞口外面,“如今天象有异,可见惠山元君的阵法今日未成,你们两个?也不必再避。”
“哎呀不管了,找小山要紧!”
霖娘说道。
积玉对?此?深表赞同:“也不知?那蛇妖将他掳到哪儿去了!”
“我早知?道那小崽子不老实,所以方才在他身上留了一缕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