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24章

积玉说道。

众人一默,竟然真的被无?晦子说中?了?

无?晦子则看向积玉:“你可是已经?得知这位程小友的身?份?”

“师祖告诉我,从前世上有一座仙山,名昆仑,昆仑山孕育了九眼?泉,”积玉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也化出了一位昆仑玉姬,玉姬夫人生三女二子,坍鸿时期,玉姬夫人随九仪娘娘共抗天衣人,最终,玉姬夫人与她的二子二女全部殒灭,仅剩一个尚未破壳的血脉,后来,九仪娘娘封印天衣人,化去清气再造三界,成就满天神仙,那之后,玉姬夫人的血脉又历经?千年之久方才破壳成形,天帝陛下收其为义子,赐名——白泽。”

“白泽?”

有老道闻言,不由惊呼:“贫道曾在古籍上见过?,白泽生来便?是瑞兽,他在上界,上界便?祥云不散,他生来便?有祥和之力,可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小时候还听?人说,凡是白泽的祷祝,言出必应!”

“我好像也听?说过?……但我以?为白泽之说,只是个没头没尾的古怪传说啊!”

有人说道。

“难怪……”

三真道人摸着脑袋,恍然大悟:“难怪那惠山元君说他是上界最宝贵的神……”

“所以?,”

阿姮垂眸,望着布娃娃,终于出声?,“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类,那他这副人类的血肉之躯是怎么一回事?”

“活人命,死身?躯。”

积玉也看向那布娃娃:“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师祖和师父曾在山中?意外遇见一副残魂,那时师祖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了保住这副残魂,师父听?师祖的吩咐找来一个先天不足,刚刚夭折的婴孩,想尽办法?使小师叔得以?借一副人类的血肉之躯复生,但他的神魂却并非是这副身?躯可以?承受的,但为了让他活下去,师祖别无?他法?,只能?借我上清紫霄宫的戒痕作封印,戒痕便?是小师叔的命,若戒痕消失,小师叔就会神死魂消……”

积玉忽然有些哽咽:“药王殿清规虽多,师父却从未苛求殿中?弟子斩断红尘,唯独小师叔,师父总要提醒他不许动情?,我曾以?为,是因为小师叔是药王殿未来的殿师,所以?师父才对他处处严苛,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缘故……”

不许动情?。

阿姮眸光一闪。

她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脸,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戒痕流淌下来的血。

“他自己的身?躯呢?”

阿姮开口。

“九仪娘娘将天衣人镇压在赤戎,可天衣人光复之心?不死,那时白泽出世还不到一年,天衣人出不去赤戎,便?用尽手段使赤戎漂浮不定,踪影难觅,上界忽然探查不到赤戎的方位,众神想尽办法?也无?法?改此?变局,天衣人借本命法?器而活,法?器不除,他们便?不死不灭,他们对法?器,对阵法?,乃至对极致的术都有其独特的建树,他们是绝不会放弃抵抗的,果然没过?多久,天帝便?感应到封印松动了。”

“若放任不管,天衣人必定从赤戎出来,再度为祸人间?,众神有心?阻止,却始终无?法?找准赤戎的方位,此?时,有神仙向天帝进言,白泽乃祥瑞化身?,他天生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自然也能?找得到封印所在之地。”

“天帝答应了?”

阿姮道。

“天帝起初并不肯,因为白泽才刚刚出世,天帝不欲让他背负这些,但眼?见情?势危急,众神在凌霄殿上连日请命,天帝陛下不敢让九仪娘娘与坍鸿时期所有抵抗天衣的人所付出的一切付之一炬,所以?,他应了。”

积玉继续说道:“众神决心?率领天兵随白泽殿下同入赤戎,哪怕身?死道消,也绝不能?让天衣人从赤戎出来,但那一日,却只有白泽殿下入了赤戎。”

阿姮暗红的眸子盯住他:“不是身?死道消也绝不退缩吗?”

“没有人退缩。”

积玉摇头:“师祖说,满天诸神没有任何人想要退缩,只是那一日,他们方才发现,只有白泽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也自然只有白泽可以?无?拘地出入世间?任何地方,他是祥瑞,是如风霜雨雪一样对这世间?一样重?要的存在,诸神率领天兵在他身?后,却眼?睁睁看他消失了,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没有人知道赤戎发生了什?么,天帝和众神只见千年来人间?风平海静,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赤戎,寻找白泽,却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师祖明明知道他的身?份,但他看得出小师叔对上界,对天帝,对满天诸神的抗拒,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积玉的声?音很轻:“师祖猜,那时小师叔孤身?在赤戎,一定经?历了很艰难,很痛苦的一战,否则天衣人不可能?沉寂这么久,那之后他的神骨就丢了,只剩一副残魂漂浮山中?,被师祖和师父捡了回去……”

众人陷入死寂。

再是天生瑞兽,亦才破壳出世一年而已,三真不禁想,也许这位白泽殿下连天宫都没有逛全,连在云端望一望底下的人间?也来不及,便?被那么多的不得已推向一个惨烈的战场,他还不曾见过?苍生,便?要为了苍生。

众神谁也不甘退缩,可最终的事实却是,他们的确让这位白泽殿下一个人去面对了整个赤戎的天衣人。

千年。

他消失了太久,久到人间?只有古籍上才能?找得见他的一丝踪影,久到人们都以?为白泽之时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

阿姮不知道自己存在了多久,也无?法?丈量千年到底有多长,她却忽然想起赤戎,想起那座神山,她睫毛颤动:“他的神骨……在赤戎?”

“师祖说,应该是的。”

积玉说道:“小师叔的这副身?躯支撑不了多久了,师祖说,必须要找到他的神骨,只要有了神骨,他便?能?重?塑身?躯。”

阿姮却还在想那座神山,她忽然想起与泥妖在洞窟中?打斗的那个时候,她曾摔到一处石台上,石衣层层剥落,露出其中?晶莹剔透的内里,如同坚冰,像是一个巨大的兽类的爪子,微微的蜷握着。

阿姮忽然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她捧着布娃娃,“腾”的一下站起来:“那些璧髓……就是他的骨头。”

霖娘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风雨之间?,望着阿姮,她又发不出一点声?音。

若……若璧髓便?是白泽的神骨,那么,这么多年来,她的爹,她的村人,所有人全部都在挖他的骨,敲他的髓。

“因为他是白泽,所以?他才可以?再次找到赤戎,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那么笃定,黑水村的清骨病根本不是什?么山神诅咒,而是他们借璧髓濯尽黑水,却无?法?以?凡人之躯承受璧髓之中?的神力。”

阿姮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场雨,跟今日这场雨很相像,风始终轻柔,雨总是沙沙的,她触摸着布娃娃身?上的金色裂纹,问积玉:“那这个又是因为什?么?”

积玉要张口,眼?眶却先红了。

此?时雨滴滴答答地打在众人身?上,小山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后颈,手却忽然一顿,他摊开掌心?,发现两片濡湿的,剔透的翅膀贴在他手心?里,微微闪着光,小山瞪大双眼?,嘴唇抖了抖:“小勤……”

是小勤的翅膀。

那三真道人只看了他手心?里的翅膀一眼?,便?说道:“这冬螓还有救!”

“有……救?”

小山愣愣的。

无?晦子也观察了一番,断言道:“冬螓本源不在其身?,而在其翅,本源不散,自然还有的救。”

此?时,积玉缓缓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小小的珠花,说:“我儿时便?觉得小师叔有言出法?随的本事,那不是我的错觉,我娘的珠花不是凑巧回到我手里的,是因为小师叔说我一定找得到,所以?我才找得到。”

“他是白泽,有祷祝应言的能?力,可是师祖说,他失去了自己的神骨,没有了从前的身?躯,只要施展这种能?力,他身?上就会出现这种裂纹,失去神骨,强行祷祝应言,正如剔骨凌迟。”

积玉的眼?泪砸下来,滴在珠花上。

小山顿时想到在山崖上,程净竹抓住他的衣领,盯住他的眼?睛,对他说,小勤不会死,然后,小勤的翅膀就不知不觉落到他的后颈。

小山呆呆的,眼?中?涌出泪。

积玉擦了把脸,站起身?来:“阿姮,霖娘,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送小师叔回到赤戎,取回神骨!”

“可要取回他的神骨,天上的神仙答应吗?”

阿姮盯着他。

“师祖说要救小师叔,这是唯一的办法?,”积玉说着,摊开自己的一只手掌,掌心?赫然闪动一道金光印,“这是他给?我的金印,这个东西可以?暂时维持住小师叔身?上的封印。”

积玉话音才落,那金印便?从他掌中?飞落至阿姮手中?的布娃娃身?上,顿时隐于无?形,阿姮望着布娃娃,又听?见积玉说:“路上我们还得想办法?多寻些珍奇宝饰,世间?的珍稀珠石皆是精纯清气所化,而只有精纯清气才能?够医治小师叔受损的本源。”

阿姮的鬓发被雨沾湿,她反应了好一会儿,轻声?喃喃:“原来不是因为爱漂亮啊……”

他的生命,需要精纯清气才能?维系,所以?常常一身?珠饰,神貌端严。

“可……若是取回殿下的神骨,那赤戎之中?被镇压的天衣人会不会……”

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道士迟疑出声?。

阿姮一瞬抬眸,道士对上她那双暗红妖异的眸子,骤然住声?。

也正是这顷刻之间?,众人只见阿姮的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很快飞浮至山崖之上,积玉见状,立即带着霖娘与小山御剑而上。

阿姮在风雾中?回头,崖底那些僧道黑压压一片,那个石潭已被巨石掩盖,再也不见潭中?碧瑛的身?影,唯有血水横流,穿石而过?。

阿姮摊开手掌,那粒沾血的妖丹还在她手心?里。

她忽然握紧。

细细的黑灰从她手心?的缝隙里流淌出来,积玉惊谔地望着她:“即便?是浊丹,那也是清元妖丹,她甘愿送给?你,你知不知你若用了它,凭你的本事,你一定可以?用得好那三千年的修为……”

“那是她的修为,不是我的。”

阿姮说着,手掌舒展开来,黑灰随风散去:“我再也不吃妖丹了。”

霖娘想起蛛女,人无?黑色的心?脏与赤色的心?脏之分,可这个世间?却以?妖丹的黑与赤来断妖的善恶,玄门众人取黑丹收为己用,是不成文的默契约定,霖娘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如今看来,不对,那根本不对。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也再不吃妖丹了。”

山中?草木不复,只有一簇簇微小的新芽,红雾在山间?飞快流动,霖娘与小山在积玉的金剑上紧随其后至岐山脚下,霖娘忽然发觉脚下金剑不稳,她立即伸手去拉积玉,却为时已晚,积玉身?子一歪,栽下云端。

金剑失去法?诀作用,顷刻变小,风中?积玉勉强睁眼?,模糊中?见小山与霖娘一同掉下来,他立即并指结印,金剑分化为两把,同时变大分别飞去托住小山与霖娘。

阿姮在红雾中?回头,她立即循着积玉摔下去的方向落下,红雾及时托住积玉,使他平稳落地,阿姮化出身?形:“你怎么了?”

积玉只觉得头晕目眩,胸中?隐隐作痛,他掏出来个瓷瓶,喂了粒药丸到嘴里,才说:“这是动用乌精木传音的代价,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损失了些功力而已。”

金剑落下,霖娘快步奔来,见积玉脸色惨白,她急切地问:“积玉,你没事吧?”

积玉摇了摇头,金剑悬在半空不动,他神情?一滞:“小山呢?”

霖娘回头,果然不见小山。

“小山方才明明……”霖娘转过?脸来,却见积玉鼻子里流出血来,连他的耳廓里也浸出血,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积玉明显还没缓过?劲。

“霖娘,你守他一会儿,我去找那个小崽子。”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袖,红雾浮动,金剑的剑锋立即调转了个方向,那是它的分身?的方向,也该是小山的方向。

小山死死地抱着金剑,一点也不敢睁开眼?睛,直到风声?不再,他嗅到湿润的草木清香,他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趴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

金剑被他压在身?下,闪烁光芒。

山间?的雨丝轻轻拂过?他的脸庞,他一下坐起来,四下一望,烟雨无?限,却根本不见阿姮、积玉与霖娘三人。

小山觉得手心?里有点烫,他一下展开手掌,发现那两片透明的翅膀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结成了一枚雪白的茧。

轻柔的风迎面吹来,小山抬起头,那片朦胧的雨雾之中?,一片幽绿的山坡上似乎有一个人,雨沙沙的,灰暗的天色下,那人衣摆素白。

“青娥姐姐……?”

小山揉了揉眼?睛,他一下起身?。

风雾中?,那少女没动。

小山快步朝她奔去,到了山坡上:“真的是你,青娥姐姐!”

少女衫裙雪白,乌黑的发髻无?一珠饰,耳边湿润的浅发贴着她苍白的皮肤,那样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布条的遮挡,眼?皮与眼?睑早已长在了一起,留下两道并不平整的疤痕,但这样的疤痕却并不影响她五官的秀丽,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宽大的衣袖迎风而动,更衬其身?形弱不胜衣,她微微垂首,循着小山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笑:“小山。”

“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