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娘的声音忽然落来耳边。
“是啊,”阿姮一手撑着脸,“我要一直这样,离他远一点?,不跟他……不对,是少跟他说话?,少看他的眼睛,必要的时候,我还得多惹他生气,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定到时他对我动的心就变成了杀心……”
阿姮弯起眼睛:“那?才好?呢。”
“……”
霖娘真是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转过脸,再度看向程净竹,海上风雾漫漫,天水似乎相接,她说道:“可是阿姮,你还不明白,动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倘若没?有那?样的缘分,任你千回百转也无法撼动一副铁石心肠,但若是有缘,无论你做多少准备,无论你想如何防备,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因为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受控的东西,你也许可以守得住你自己,但你绝对无法预料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愣了一下,海上风雾越来越大,阴沉沉的天色中?,她鬓边的浅发被吹得乱飞,她盯着那?个黑衣少年,浓墨般的云海仿佛要压下来,他的衣摆几乎要与其融为一色。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莫名在心底重复着霖娘的这句话?,倏忽之间?,那?黑衣少年回过头来,一片浓沉的风雾中?,他那?双清冷漂亮的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神情总是那?样冷静。
冷静到?阿姮从来也辨不清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偏偏他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总能洞悉什么,敏锐又冷冽。
阿姮忽然转过脸,看向船舷下方荡开的层层水浪。
泠泠水声中?,珠饰碰撞的清音越来越近,阿姮没?抬头,却听霖娘喊了声:“积玉,我来帮你吧!”
霖娘一溜烟儿跑到?船头去了。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
阿姮余光瞥见他越来越近,凶巴巴道:“你站住。”
程净竹步履一顿。
阿姮抬起脸,盯住他:“小神仙,在客栈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我们之间?是不可以太近的。”
海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他似乎面无表情,那?双沉静的眼凝视她片刻,她警告之声犹在耳,他却瞥一眼甲板,横长的线条多像是她划定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云淡风轻地踏过去,朝她逼近。
阿姮皱起眉头:“你……”
“没?用的。”
他的声音那?样平静,突兀地打断阿姮,凛冽的风吹得他衣摆乱拂,黑压压的一片阴云底下,风雾都那?么的浑浊,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在她面前?站定,那?双眼睛盯住她:“你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好?啊,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扬起下巴。
在阿姮自己的理解中?,只要她不看他的眼睛,她这颗刚长出来的心脏就?可以跳得不那?么快,只要她不缠在他的身边,她就?可以自在地看他的背影,而不被他的神情扰乱心绪,她把自己的心情全?都收起来,收到?他的背后,不让他发现,他便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如果这些都没?用,那?么到?底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希望他能够教她。
可是此刻,他居高临下,以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她,浓而长的睫毛更?在他眼下投了片晦暗的阴影,神情难辨,他始终不发一言,阿姮的脸莫名灼烧起来,她一下转过脸躲开他的目光,任由凛冽的海风吹拂脸颊,终得片刻喘息之机。
阿姮垂眸视线不禁随船舷而下,却见漾漾粼波竟漆黑如墨,此时,船头传来积玉的声音:“小师叔!你们快看这海水……”
程净竹的视线随阿姮而动,早在积玉开口之前?他便已经得见海水异样,他们以术法行船至此,离岸边应已有百里之遥,钻入这层浑浊的风雾,方才见这海水漆黑,几乎与天一色。
“这水……真像是黑水河……”
霖娘望向船下水浪,不禁说道。
湿冷的风雾扑在脸上,阿姮一下站起身,她嗅到?风中?淡淡地味道,船越是往前?,海水便越是浑浊发黑,而阿姮实?在是太熟悉这种颜色了,她曾在那?条黑水河里待了很久很久:“这水有跟黑水河一样的味道。”
她绝不会认错。
可东海为什么会有黑水河的味道?
船行得愈急,卷起浪花涛涛,风声愈盛,仔细听,却从中?听出些森然冷冽的击打之声,程净竹立在船上身形未动,周身金光淡淡,眼前?浓烈的风雾无端被撕开长长的裂缝,那?裂缝蜿蜒而去,天边雷声轰隆,流火闪动,刹那?照亮远处掠过的几簇影子。
最前?面那?道影子似乎是个女子,她足尖点?水,氤氲之中?身影凌空拔去,紧追而来的那?数道影子若在水中?滑行的鱼,随她拔高的身影而迅速移动,身形裹着水浪陡然往上,黑水若锁链环绕住那?女子的脖颈,腰腹,脚踝。
雷声炸响,那?女子的身影被锁链撕扯着骤然化成一条青龙,青龙发出啸鸣,仰天奋力挣扎,那?数道黑影一朝不防,齐齐被硬生生从水中?扯上去,上空的雷电炸响,冷白的电光瞬间?点?燃他们的身躯,这片海域顿时响起扭曲的惨叫。
“那?难道是……龙公主吗!”
霖娘见那?青龙悬在半空仍被道道锁链纠缠,她来不及多想,立即扬起手中?的菱花小镜,涛涛水浪在镜光中?黑如长练飞扬而去,缠住那?些锁链,往后猛拽。
积玉反应很快,他不再忙着操控行船,回身掐诀召出金剑,金剑化出数柄分身,趁霖娘拉拽锁链之际,道道金芒劈下,锁链应声而断,落到?水面,化于无形,激荡起千层浪花。
那?些被天雷撕扯的黑影齐齐转身,对准他们的方向,顷刻融化入水,紧接着,水下沉闷的声音飞快朝船下而来,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白符齐齐入水,金电飞快蔓延在水面,轰然一声响,炸起惊涛巨浪,阿姮四人同时飞身而起,下一瞬,大船被水浪冲得散了架,金电如网,网起一条巨大的黑蛟,那?黑蛟整个身躯都被迫收束于金网之中?,程净竹的白符化成了光障,无论他如何疯狂撞击金网也始终难以突破,金网中?勾缠的金电则烧得他皮开肉绽,散发缕缕黑气。
“你这东西还会幻化那?么多个分身呢。”
阿姮抬手,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盯着那?金网中?的黑蛟,语带好?奇。
黑蛟发出尖锐的怒嚎,周身黑气越来越浓,身形顿时更?为巨大,竟然顷刻将那?金网光障撑破,他血红着一双眼,猛然冲向阿姮。
正是此时,那?青龙却迅捷飞来,龙睛含怒,长啸一声,青蓝色的光影裹挟海水凝成冰凌,万箭齐发,穿透黑蛟庞大的身躯,血雾飞溅,黑蛟骤然坠入海面,激起的水浪如暴雨般淋漓落下,鲜红的血悄无声息地被黑色的海水淹没?无痕。
阿姮的鼻息几乎被这血腥味笼罩,但她却对这黑蛟的血没?有半分欲望,这东西实?在太腥,太臭。
“又是火种的味道。”
阿姮早辨出那?黑蛟身上的黑气。
青龙凌空盘旋游弋,在一阵青蓝色的光影中?化成一个女子的身形,她挽着螺髻,额边两个龙角上似乎覆着亮闪闪的颜色,如珊瑚一般漂亮,此女子赫然便是当初劝东海龙王赐给霖娘宝衣的龙女。
她裙摆带风,一张脸苍白如纸,颊边还沾着鲜红的血迹,她望向半空中?的几人,除那?身背金剑的青年与那?红衣少女她不认识之外,余下两人,竟都是故人。
龙女微微垂首:“想不到?我与诸位还有再见之机,今日,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公主快别这么说,若不是公主当日赐我宝衣,霖娘只怕也无法在这世间?自在行走,”霖娘飞身上前?,端详龙女这般虚弱之态,“只是公主为何会被这黑蛟追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程净竹忽而扬手,金芒钻入浑浊的海水带出一物来,那?东西状如金刚杵,却通体漆黑,中?间?机窍缓缓转动,程净竹只轻轻一拨弄,其中?数道飞钩瞬间?掠出,钻入水中?卷起浪花凝成锁链飞浮空中?,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那?锁链尾端的金钩便将势如破竹。
“这是……天衣人的水系法器——摄魂杵?”得见如此一幕,积玉立即想起自己曾在上清紫霄宫藏书楼中?看过的古籍,坍鸿之后,天衣人没?来得及毁去的东西有很多,无论是法器还是丹药,都在上清紫霄宫的手中?造福了此间?凡人,药王殿传天衣法器残卷入世,使世间?玄门又多了一层降妖伏魔的倚仗,但那?部分最精密,最神秘的法器却被天衣人在最后关头毁了个干净,其中?正有这摄魂杵,如今,上清紫霄宫也仅仅只有关于它的记载,而没?有炼化它的方法。
“如诸位所?见,我东海如今……已被天衣贼人占据。”
龙女神色凄哀。
阿姮自察觉那?黑蛟身上的黑气便知道这东海如今的模样定然与天衣人脱不了干系,但她还是有些费解:“你父王不是东海之主么?这纵横几千里的海域,不知多少子民,何其风光啊,甚至那?天帝都不能使你父王称臣,如此雄主,怎么就?如此轻易地被天衣人占了老?巢?”
阿姮说话?实?在不动听,可龙女却也并不生气,她苦笑:“天帝仁慈,知我龙族清傲绝不称臣,亦从未相逼,更?不曾加罪,每回蟠桃盛会都盛情相邀,我父王亦不曾辜负天帝的这番礼遇,作为东海之主,他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放眼四海,也唯有我父王可称龙族之首,诚如姑娘所?言,有父王在此,东海本不该如此轻易落入贼子之手,但数日前?,我父王有一老?友来访……”
“几百年前?,西海龙王敖聿不服父王作为龙族之首惩治他滥杀之罪,游说南海、北海龙王一起叛乱,父王的那?名老?友虽双目失明,却费尽心力为父王打造了一柄紫金宝剑,又随父王平叛,后来东海大胜,西海龙王敖聿被父王处死,而父王的那?名老?友却在那?场战役中?身受重伤,双腿残疾,不良于行……我父王一向傲慢,脾气也不好?,但对那?老?友,他却十分珍重。”
“每年秋天他们总要相约对弈,数日前?那?人来东海赴约,我并不在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在珊瑚丛中?小坐,却听到?父王的龙吟……那?龙吟震得整个水晶龙宫摇摇欲坠,我跑去大殿,只见到?那?柄曾助父王在西海之战中?无往不利的紫金宝剑深刺我父王胸膛,钉穿他的龙骨……”
龙女咬紧牙关,眼中?浸出泪来:“蛇有七寸,我龙族亦有死穴,那?紫金宝剑随我父王征战,伴我父王好?几百年,已沾染我父王的真龙之气,父王他怎么会对这样一柄贴身宝剑有所?防备呢……那?人悄无声息地操控它钉住我父王的龙骨,龙宫地下顿时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整个龙宫变做我父王的囚笼,海水也因此而越来越漆黑,我龙宫海兵皆因此黑水而死的死,病的病。
而我真龙之身,不受疫病所?扰,我虽有幸逃出龙宫,却被那?黑蛟偷袭,那?摄魂杵伤我一回便掌控我魂息所?在,穷追不舍,好?在他区区一蛟,不如我熟悉东海海底各处暗域,我与其周旋多日,伺机救我父王,可这海水异变,我根本无法靠近龙宫,今日我又被黑蛟察觉行踪,他手里那?摄魂杵又实?在厉害,我没?有办法,只能跃出海面借天雷杀他……却不想,竟在此遇见你们。”
“这黑水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们黑水村也是这样,”霖娘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黑山黑水的诡谲之地,“所?有的水源都是黑的,就?连天上下雨,落下来的雨滴也是黑的,人吃了便会病,会死,如果没?有璧……”
霖娘忽然住嘴,望向程净竹。
如果没?有神骨化成的那?些晶莹剔透的璧髓,黑水村中?的人绝无法繁衍生息至今,没?有人比霖娘更?知道这黑水的厉害。
“天衣人因紫目神窍而不死不灭,只要紫目神窍还在,即便血肉之躯无存,他们一样可以借器而生,坍鸿后期,九仪率众与天衣神王血战,最终也只能将天衣人封印于赤戎。”
程净竹一伸手,那?悬在半空中?的摄魂杵落到?他手中?:“紫目神窍难以摧毁,只有在摧毁他们血肉之躯的瞬息之间?以至坚之物阻断其中?机窍的运转,抓住那?微妙的时机粉碎紫火,紫火熄灭,他们的神魂才会彻底消散。”
他放眼望去,海水黑沉,风雾盛大:“天衣人虽死,但他们的不甘,怨憎,都会遗留在他们的血肉,还有紫目神窍之中?,化成瘟疫,剧毒,赤戎因此而成为黑山黑水,生机微薄之地,若我猜得不错,在你们龙族化形占据东海之前?,此处是一处坍鸿时期的古战场,也可以说,是天衣人的埋骨地。”
天衣人借器而生,难杀难灭,但这并不意味坍鸿时期他们便没?有伤亡,摧毁紫目神窍是很难,但九仪仍一力杀穿了天衣人长生不灭的春秋大梦。
古战场,天衣人的埋骨地。
海风阵阵呼啸,阿姮鲜红的裙摆随风而荡,她缓缓看向身旁的程净竹,他知道赤戎的黑山黑水是怎么来的,他也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摧毁紫目神窍,是因为……他本来便是赤戎一战的唯一亲历者么?
“我在东海长大,这纵横几千里没?有我不曾去过的地方……”龙女惊谔极了,“可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东海底下有什么天衣人的痕迹?”
“天衣人若想刻意隐藏,你们发现不了也实?属正常,毕竟,在你们了解东海之前?,东海,乃至整个世间?都属于他们。”
程净竹说道。
“那?么他的目的呢?数千年前?天衣人的血肉,法器化成的瘟疫,剧毒如今才被彻底释放出来,他到?底要做什么?”
积玉眉头紧皱:“还有那?些失踪的渔民,公主,您可知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龙女落到?水面,朝他们招手:“你们随我来。”
话?音落,龙女如一条灵巧的鱼儿钻入海水之中?,霖娘飞快地跟了上去,她水鬼之身,入水自然轻快,阿姮却在半空迟迟未动。
“怎么了?”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抬头:“我讨厌水。”
她本属火,却在一条黑水河中?被禁锢了很久很久,今日,她方才意识到?原来是天衣人的怨戾困住了她,可为什么……他们的怨戾可以将她困在黑水之中?那?么长的岁月?
忽然,额头被贴上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洁白的符纸,海风吹得符纸猎猎,她望着面前?的黑衣少年,一个晃神,被他抓住手,倾身往海面砸去。
积玉还未修成金身,凡人之躯难免要被那?黑水所?伤,他连忙服了一粒避水丹,化出一张符纸来一巴掌拍到?额头,顺着阿姮与程净竹入海激起的浪花而扎进去。
入水的刹那?,阿姮终于知道额头白符的作用,它沾上海水便碎成金光,结成个半透明的泡泡,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泡泡里,没?有任何海水,她穿过泡泡被程净竹握着的那?只手却在陪他一起经受水流的冲刷,他并没?有给自己也弄个泡泡玩儿,整个人浸润在漆黑的海水之中?,衣摆随流而动,那?副轮廓也如流墨般不甚明晰。
他忽然松开阿姮,她的手立即被泡泡容纳,浊黑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指节一滴滴垂落,阿姮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泡泡推着随他往前?。
阿姮觉得很好?玩儿。
她戳了好?几下泡泡,它也不破,俨然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
“不能再往前?了。”
最前?面的龙女停在一片丰茂的水草之中?,几人顺着水草的缝隙,随龙女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竟矗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台,那?些因黑水而病的海兵在其中?上上下下,拖着残躯拉拽石料,运送精铁。
高台之下,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各类水生的妖,他们一面呵斥着那?些海兵动作快些,一面聚在一块儿享尽膏粱。
阿姮仔细一瞧,那?高台之上漂浮着好?多颗泡泡,泡泡里盛满人影,那?些人手里拿着各式用具,正在雕刻一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那?像是什么复杂的符纹,祭台上涌动着浊黑的气流,阿姮盯着那?团交织的气流,只见其中?出现一只血红的眼,那?眼睛一眨,骤然被黑气裹覆,消失不见。
阿姮浑身一僵,总觉得自己被那?只诡异的眼睛看了一眼,她没?由来的头皮发麻。
“自我父王被他们控制住以后,这些妖便在此修建这高台,因嫌海兵技艺不精,他们便将那?些出海捕鱼的渔民全?都抓了过来,要他们没?日没?夜地刻那?些东西,他们尚有被利用的余地,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而我龙宫海兵却病死无计……”
龙女攥紧了指节。
“他们修这个做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