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持续了太久,天衣人因紫目神窍在身,哪怕断胳膊断腿,身上被风雪刮出多少血洞,他们也依旧不死,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痛楚般,一次次围杀过去。
数不清多少法阵落到那神兽的身上,天衣人祭出的法器千奇百怪,机括齐响,紫电如矢,如雨般砸向神兽的身躯。
他的鳞甲实在太坚硬了,天衣人发现这?一点,无数人如蜂,如蚁般围上去,不惧风雪穿身,催动法器。
金霞紫电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天象,血红的风雾浮动。
那神兽撕咬他们的血肉,以风雪洞穿他们的身躯,他们落到江水中,滔滔江流更遂他意碾碎他们的血肉,但他们哪怕没了血肉身躯,紫目神窍却仍在,每一只幽冷的紫目都紧盯着他,化出紫电,朝他扑来。
白昼黑夜无声?交替,阿姮已数不清到底过去多少昼夜,她看着他,看着他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地厮杀,鲜血几乎染红了江水,在地面?淌出一条血河分出流去,他浑身的毛发都被鲜血染红,他已经很累了,血液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像下起血雨。
那九头鸷尖啸一声?,再度发起攻击,神兽迎头扑上去,再咬下九头鸷的一颗脑袋,周身散出的强大气流将?九头鸷撞出去,九头鸷落下去,撞塌一片山峰,顿时轰隆巨响,烟尘滚滚。
而数千名天衣人趁此?机会?,以血肉之躯作为代价逼近神兽,他们以法阵为网,法器机括一响,紫电频出,众人齐力之下,竟然生?剥下一片银白的鳞片来,紫电如刺,猛然钻入神兽那处伤口。
他发出的哀鸣亦如金振玉响,分毫不尖锐,阿姮指节紧紧地攥起来,眼睁睁看天衣人将?他从云端拽下,轰然声?中,落入江流。
江水化箭,刺破紫电,划开缚住他的网,风雪凛冽如刀,绞起一片血雾,天衣人一片惨声?,那片被天衣人剥下的鳞片亦随风而去,猛然嵌入一副紫目神窍之中,机括转动声?止,那紫目忽然不再眨动。
神兽只在顷刻间便意识到了什么,风雪随他意动,裹挟气流而去,那副紫目神窍“轰”的一声?,碎裂成烟。
那天衣将?军的脸色陡然大变。
下一瞬,他们所有人看向那江水之中,那神兽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抬起,顷刻之间,风云变幻,风雪涌向他,却似乎发出哀鸣。
它们不愿接近,却被风中的炁以强硬地威压带去,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向他身,风声?越急,血红的江上冷雾沉沉,他身上银白的鳞甲一寸,一寸被风雪剥离,也许他还是太年?幼,无法真?正忍住剥离鳞甲的痛,天地之间,他痛苦的啸鸣不断回响。
天色昏黑,血雾浓浓,那些银白的鳞片如雨而落,被风中的炁精准地刺入每一副悬在空中的紫目神窍之中,爆裂声?不断,紫烟弥漫。
他鳞甲尽褪,背上几乎血肉模糊,阿姮眼睁睁见他乘风扑去,风雪随他化为数不清的利刃,洞穿天衣人的血肉身躯,他锋锐的利爪破开无数人的胸腔,掏出来他们的神窍,银鳞如雨,截断机括,巨大的爆裂之声?不断炸响在这?片山川河流之间。
天衣人因不死不灭的一副神窍而积攒起来的神勇,被他杀穿,杀怕,他们渐落颓势,不断地后退,风雪之中,那神兽居高临下,金瞳冷冽,啸鸣一声?,即便浑身浴血,亦威严凛然。
风雪借炁而如浩浩江流奔涌而去,天衣人彻底乱了,四?散而逃却逃无可逃,统统被卷入那座他们方?才逃出来的山中。
周遭群山尽毁,唯有那座山因残损的封印而岿然不动。
猛烈的风吹拂着他血红湿润的毛发,他金色的眼瞳凝视着云下的那座山,山中天衣人不甘的哀嚎不断。
阿姮不自禁地靠近,那么的近。
她看清他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鲜血仍然在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落,他的爪子被天衣人的紫电扎透,四?肢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底下那座山,阿姮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忽然倾身,巨大的身躯从云端就那么坠了下去。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朝云端下望去,他的身躯坠下去撞向那座山,轰然巨响,灿烂的金霞将?那座山笼罩许久,天地之间,都变得?好?安静。
连风雪都失踪了。
金霞散去,阿姮看到那座山似乎还是那座山,却又好?像更加巍峨了。
山中,一道苍老的,冷漠的声?音响起:“孩子,你这?是何苦呢?你身为异兽,乃天地造化而成,又何必为那天帝将?自己的一身骨头烂在这?里?”
“为苍生?,神当如此?。”
那声?音还有些稚嫩,像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他整副身躯正与山体相融,这?种痛苦令他声?音都在发抖,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为苍生?不惜一切,是父亲教?给?他的道理。
那苍老的声?音冷笑:“你小小年?纪,才出世多久?你知道什么是苍生?吗?还什么都不知道,便要稀里糊涂地为了那些东西而死?”
他的确不知。
他只记得?,父亲曾在紫微金阙往下一指,他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父亲说,那是人间。
苍生?在那里,神的责任在那里。
封印弥合,那苍老的声?音再也不复,少年?也再没有一点声?响。
这?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阿姮一人,她在半空中看着,看着这?片天地变幻,有时白昼,有时黑夜,有时晴,有时雨,天衣人血肉身躯化成的血河流淌着,经年?日久,成为一条黑水河,山水皆黑,草木难丰。
“天衣神王将?自己的神识撕碎遗留在外,他即便身在赤戎,这?片残缺的神识亦能共享他在赤戎的所有记忆,这?祭台是借龙血起天衣法阵,为神王弥合神识所用,”万木春的声?音忽然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如今你身在此?处,正好?也借此?法阵来弥合你的神识。”
“阿姮,我为你开一朵神萦花,接下来你所看到的,都是被你遗忘的记忆。”
万木春声?音方?落,阿姮发髻间焦黑的木簪忽然绽开一朵洁白的神萦花,凛风吹来,柔软的花瓣颤颤。
额头的泥痕好?烫,烫得?她皮肤像要化开,烫得?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经脉里胡乱地冲撞,剧烈的疼痛袭来,那并非是一种血肉身躯上的疼,而在于神魂的苦痛。
阿姮痛得?眼前发黑,她几乎不能视物,恍惚之间,她不受控地从云端栽倒下去,下坠,不断地下坠。
风声?渐渺。
她坠入一片黑暗当中,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像一个完全封闭的深渊,她意识清晰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团浑浊的雾,被牢牢控制在一个人的掌中。
昏暗的火光映照他的脸。
他有一双幽绿的眼睛,一副耄耋之相,那双浮肿的眼皮微微一眯,落在阿姮身上的目光那般阴冷,他嘴唇浮出笑意:“依照神王神谕所示,果然在此?找到这?世上最后一团混沌之气。”
“可这?团混沌之气看起来似乎已经修出神识,有了感?知,也不知好?不好?用。”
他身边另一个绿眸的中年?人眉心隆起川字。
“这?东西有了自我意识,便平添诸多风险,不必请示神王,将?它捏碎了也能用。”
那老者语气平淡。
火光映照他的脸,令他脸上的道道沟壑更加深邃,他抬袖之际,手中法器紫光幽幽,电光瞬间钻入阿姮如雾的身躯。
紫电撕扯的剧痛令阿姮难以招架,可她竟然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再挣扎,也仅是一团雾,仍牢牢被那人控在掌中。
极致的痛苦中,阿姮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缕一缕的紫电仿佛在将?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点点撕裂,那人的手越收越紧,阿姮恍惚中竟觉得?他的指节如同道道巍峨的山峰,一峰,又一峰,山崩地裂般地向她压来,轰然声?中,有什么从她的身躯中消散了。
阿姮意识到,那是她初生?的神识,她的感?知被彻底碾碎了。
神识碾碎,她眼前的一切归于黑暗,很久,眼前忽然变得?亮了许多,她又感?受到自己的身躯,仍然是一团浑浊的雾。
她仍身处深渊,她看到狭长的甬道中许多人来来去去,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阿姮浑身灼痛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一个巨大的丹炉之中,炉中火海滔天,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她的身躯,丹炉外,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幽绿的眼眸扫过那些才被带进来的男男女?女?们。
“求您……饶了我们吧!”
“求求您了!”
他们与那老翁不同,他们的眼睛根本?不是幽绿的颜色,而与凡人一般无二?,此?时他们脸上无不惊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这?丹炉里是神王的心血,你们生?来血脉低贱,可以为神王的心血而死,”那老翁垂眸睨着他们,“实在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我们有紫目神窍!我们……我们的血脉更接近天衣!求您放过我们吧!”
有人哀哀地喊道。
“正是因为你们有紫目神窍,所以才配去滋养这?丹炉里的东西。”
老翁微微一抬手,守在一旁的天衣兵士立即将?他们全都抓起来,扯着他们脖子上的锁链将?他们抛入丹炉,火海焰高数寸,吞没了他们的身躯,也吞没了他们的惨叫。
浓烈的血气将?阿姮包裹,她听到丹炉外,那老翁嘶哑的声?音:“尽情吞噬他们的恐惧,怨恨,不甘吧,你会?变得?越来越喜欢血,你会?是这?天下第一邪物,是我天衣最大的杀器。”
阿姮承受着烈火的灼烧,她觉得?自己像被烧化了,可一看自己这?团雾气始终没有散去,她想逃脱那些天衣混血的血气,却又不自禁被吸引,这?幽深的洞穴中很久没有声?音,那老翁不知何时已不在。
不知多久,阿姮听到一阵脚镣擦过地面?的声?响,她身在火海,却看到丹炉外,那个小小的女?孩赤足而来,丹炉太高太大,她仰起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红肿得?像核桃,阿姮听见她嘶哑的,颤抖的声?音:“是你吃了我哥哥,对不对?”
阿姮如雾的身躯在火海里颤动,丹炉外,那女?孩儿满眼的怨恨如暴风骤雨,她满脸都是泪:“你这?个怪物……你把我哥哥还给?我,把哥哥还给?我!”
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扬手打向丹炉,丹炉岿然不动,她的双手却被烫得?溃烂,却仍然挥拳往丹炉上砸:“你去死!你真?该死!”
“谁准你擅闯此?地!”
天衣士兵听到动静,立即现身,一人将?她踢到在地,女?孩儿吐了口血,痛得?浑身发抖,天衣士兵抓住她一只脚,要将?她拖出去,却听见外面?杂声?更重。
外面?传来其他天衣士兵的声?音:“反了!这?些贱种反了!”
很快,阿姮便看到许多戴着脚镣的混血涌入这?狭窄的甬道,他们大都先天有疾,那是天衣神族给?他们这?些混血的诅咒。
天衣士兵似乎没有料想过这?些孱弱的,低贱的混血会?有这?样的胆子造反,一名士兵一声?暴喝:“你们这?是做什么?胆敢背叛神王吗?”
“神王?神王早就只剩一片残缺的神识了!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命令?他把我们当什么!”
“我们也曾随神王抵抗九仪!我们从未退缩过!”
一名跛脚的混血沉声?:“可最终,你们却要用我们的命来喂养这?怪物!”
狭窄的洞穴里,天衣神族的士兵与天衣混血混战,阿姮在丹炉里目睹这?一切,天衣士兵对这?些混血根本?不手软,捅穿他们的身躯,剥出他们的紫目神窍,幽暗的火光中,尽是绵密的血雾。
混战之中,丹炉被推到,里面?的火光蔓延出来,熔岩一般将?这?片洞穴里的所有人都吞噬其中,连血腥味都烧得?一点不剩。
阿姮从中漂浮出来,飞出洞穴,顺甬道往前跑,一簇簇的金絮草散发淡光,她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不知在这?幽深的渊中盘桓多久,终于发现一处狭窄的缝隙,她如雾的身躯顺那缝隙浮出,钻入另一片黑暗之中。
水声?滴答,滴答。
阿姮顺着狭窄的石缝往前,忽见幽深的漆黑中漂浮着一寸金焰。
那金焰一闪,一道虚弱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是谁?”
那声?音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阿姮顿住了,她的这?副身躯却像是吓了一大跳,不受她控地飞到那金焰附近,此?时,阿姮分明觉得?这?狭窄的幽隙中忽有冷风彻骨。
那是来自于那少年?凛冽的杀意。
可她的这?副身躯却无知无觉,还觉得?他不过是一株金絮草而已,她甚至放下些戒备,开口是稚嫩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啊。”
阿姮意识到,她被那天衣老者碾碎神魂,所以之后的一切她都没有意识,后来丹炉中她又长出自己的神魂,有了神识,有了感?知,所以才又有了这?样一段记忆。
金焰中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凝视她,他也许觉得?她像雾,但又不那么确定她究竟是个什么,她耐不住,着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啊?”
“离开?”
“我……”阿姮听见自己说道,“我不可以被他们抓住!他们把我放在火里烤,还丢很多人下来,他们化掉了,我怕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化掉!”
封印只针对天衣人,即便深渊有隙,天衣人也出不来,她却不一样,她找到缝隙便可以溜得?出来。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终于确定,她不过是一个不成人形,仅有神魂的小妖怪而已,弱得?不能再弱,那种严寒的冷意退去了,他说道:“这?里没有任何缝隙,你出不去。”
出不去?
怎么能出不去呢?
阿姮如雾的身影急得?团团转:“那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出不去呢?一点点缝也没有吗?”
那金焰中的影子却不再理她了。
他好?像很疲惫,昏昏睡去,不知何时,又被一些杂声?惊醒,他从焰中看去,那团像雾一样的东西正用她那没什么实感?的手挖着碎石。
他冷眼看她挖洞,也并不提醒她,要从这?里挖个洞出去,只怕要十年?不止。
他根本?不愿意与她多说一句话,但她却总是叽叽喳喳地自说自话,也许是在丹炉里憋得?太久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出神魂,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那些天衣人知道,她学会?了像他们一样说话,可她根本?不敢说话,直到她来到这?里,意识到天衣人真?的找不到她,她才敢真?的说话,说很多话。
她觉得?他长得?像金絮草,一株不那么茂盛,不那么康健的金絮草,所以开始喊他小草哥哥。